凡煙小說

第38章 夫妻 會一直在一起的

關燈
第38章 夫妻 會一直在一起的

晏秋一個人躲回臥室裏, 衣服也沒換直接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臉上毫無睡意。

……當然了, 任誰看似放松的躺平, 結果一睜開眼睛發現天花板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蠕動藤結,都會睡不著的。

她的家變成了怪物的築巢,從可見的角落到不被註視的影子,都已經成為了祂延伸的化身,凝視的眼神。

她應該感覺到超出預期的恐懼與絕望, 但是沒有。

她應該感到監察官最為熟悉的那種不可名狀的壓力, 但是也沒有。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晏秋很敷衍的提醒了自己一句。

不過大概是因為最近的工作壓力實在太大, 財團,議會,上司, 實習生……堆積在她身邊的問題越來越多,有些可以解決, 有些只能無視, 隨著牽扯的範圍越來越大,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身邊還有多少隱藏的麻煩沒有被察覺。

所以, 比起想到上班就開始反射性頭昏腦漲, 晏秋現在盯著這滿天花板溢出的扭曲造物, 竟然還有一種詭異的放松感。

祂多乖巧,多溫順啊。

這小東西能有什麽殺傷力?監察官女士毫無壓力的想著, 頂多就是長得不太符合主流審美,炸起毛來可能會把自己弄死,除此之外也就沒什麽了吧。

這位女士並未發現自己的思維方式正在轉向某個不可挽救的深淵——不過大概發現了也無所謂了——至少就現在來說, 說服自己習慣盯著這東西閉眼睡覺,可要比勸自己明天繼續起床上班輕得多。

上班、上班……想到這裏,晏秋又開始頭痛,盯著天花板的眼神幾乎要透出某種實質性的絕望,盤踞在天花板上的觸手在她的凝視下有些不安的扭曲蠕動起來,有些羞澀,有些靦腆,幾根稍微纖細一些的更是直接從天花板上緩慢垂下,躍躍欲試的想要纏上她的手腳。

晏秋:“……”

嗯,這個現在果然還是不太行的。

她若無其事地從床上快速爬了起來,拿起手機撥弄幾下,遲疑幾秒後,還是撥通了某個特別的號碼。

對面響鈴幾秒,很快就接通了電話。

“姐姐?”南恪的聲音聽著與實習生時期的並沒有太多不同,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掩飾語氣裏的甜膩嬌癡,那笑音輕柔,絲絲縷縷的從電子儀器的一邊纏上了晏秋的大腦。

幾乎是南恪聲音響起的同時,窗簾下的陰影綻開無數細密的裂痕,大小不一的眼球彼此摩擦擠壓著,又齊刷刷的轉向了晏秋的方向。

——她在被註視著。

雖然早在監聽器之後女人就對這件事有了些感覺,只不過忽然一下子如此具象化的表現出這個概念,果然還是需要一點消化時間。

晏秋面對著墻角的陰影,電話裏也突兀的沈默了片刻。不過她安靜的時間比較微妙,對面的人並未起疑,只當做是年長者撕破窗戶紙之前最後遮掩的難堪。

“你打電話的時間比我想象得要晚一點呢,”年輕人憐憫點到為止,略有些惋惜的感慨著,“不過沒關系,願意打電話的意思,是說姐姐想好了?”

“我只是需要資料。”晏秋收回盯著角落裏的視線,看著從天花板上慢慢爬下來,偷偷摸摸想要纏上她手腕的觸手,心態是前所未有的詭異平和:“小朋友,你又何必做到這一步呢?就算沒有你說的那一茬,我現在做的事情確實是在給財團添麻煩,但說到底,不也是你那邊的坐等漁翁之利嗎?”

“姐姐現在某種意義上可是在給你白打工呢,小子。”晏秋語氣輕柔的提醒著,“能拿的好處也不少了,差不多得了,你說呢?”

“可我是個商人,姐姐。”南恪輕聲細語地回答說,“商人都是得寸進尺,不惜竭澤而漁;就像內部裏一派可以坦然無視人類的未來,只看眼前的利益一樣,我既然和自己喜歡的人不可能會有結局,為什麽不調換底線,先拿到我能拿到手的?”

觸手慢慢纏上了女人纖細白皙的手腕,大概是因為汙染本身率先作用於人類的精神本身,在祂慢吞吞湊過來的時候,晏秋仿佛聽見了某種委屈壓抑的哭音。

晏秋:“……”

她努力將註意力放在電話上,因為分神,語氣聽著有些飄忽:“比如?”

南恪沒太在意,只當做女性特有的拘謹矜持,很好脾氣、又有些嗔怪的提醒著:“姐姐,這種話不好在電話裏說吧?我倒是不介意這麽直接聊天,不過你丈夫呢?受得了你電話裏就提這個嗎?”

非常不合時宜的,她的思維又短暫空白了一會。

南恪在電話對面說什麽甜蜜蜜的威脅,聽見了,但基本沒記住。

因為纏在她手腕的觸手正在被某種情緒牽扯著一起抽動痙攣,像是人哭到打嗝時抽動的肩膀,原本晏秋還能隱約感覺到粘液貼在腕上的詭異觸感,可隨著祂溢出的不知名液體越來越多,這纏上來的一小團甚至都要被自己沖下去了。

……唉。

晏秋現在連最後甩甩胳膊把祂弄下去的沖動都沒了,她怎麽不知道這玩意竟然這麽脆弱?不過也沒辦法,這東西和本體的意識似乎並不總是完整同步,總歸她現在出門,能看見的林暮川一定還是神色如常的。

但那又如何呢?這觸手纏著自己哭得粘液都稀釋了,人形再怎麽端莊穩重,不妨礙他本體是個妒怨四溢堪比橫死男鬼的極致怨夫。

“……約個地方吧。”晏秋略有些頭疼的說,竭力不再去理會這些哭唧唧的觸手:“有些事情,我們應該扯開了聊聊。”

無論如何,要先想個法子快刀斬亂麻解決南恪那邊的問題,要是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她實在是擔心自己會在某一天被這些小東西纏到連家門都出不去。

電話對面的年輕男人停頓了幾秒,隨即很暢快的給出了回覆:“好。”他給了一個地址,語氣也是毫不掩飾的愉快。

“你可以現在來,也可以過一會再來,甚至是一星期,一個月……別擔心姐姐,想要猶豫也沒關系,我會一直都在的。”

南恪微笑著,像是位足夠體貼的情人,提前給出了過量的耐心。

“我可以等,多久都能等。”

……但是在那之前,她想要的東西就絕對不會拿到手。

晏秋沒什麽松了口氣的感動心理,很平靜地在心裏補充了財團少爺隱藏的言外之意。

所以,她不但要去,還要盡快去,最好一分一秒都不要遲疑。

為了給祂解決現實裏的問題,為了監察官所謂的義務和人類身份帶給她的那麽一點本能道德心,晏秋已經不知不覺間和財團牽扯的太深,現在的情況要單純只是她自己,那麽她自然可以隨時隨地抽身離去,不去理會南恪的“邀請”。

可問題就在於,她有家庭,有工作,她要想保住她現在所能擁有的一切並繼續作為人類的生活日常,她就必須要接受上位者制定的規則。

這是個很痛苦的過程。

南恪也好,其他人也好,所有人都好……但凡對晏秋有所求的,某種意義上,他們都在期待她的痛苦。

如此才會絕望,如此才會有想要逃離的沖動,如此,他們才會有伸手的機會。

……可我為什麽要痛苦?為什麽要掙紮,為什麽一定要按著他們給出的選擇才能接著往下走?

思來想去,她都想不到一個導致自己進入眼下境地的真正原因。

那麽,是自己曾經做錯了什麽嗎?

不。

女人的表情漸漸趨於平靜,一種死水般靜默的平靜。

——只是因為我倒黴而已。

我始終在做我所能做出最好或是最合適的選擇,在過往人生中經歷的每一個節點,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也不會選擇第二種可能。

我沒做錯任何事情。

晏秋想,自始至終,出現問題的都不是我。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要為了這些麻煩負責?

很奇怪的,她的理性和道德並不排斥這種稍顯扭曲的思考方向,正相反,女人隱約生出一種奇妙的松弛感,是因為開始自暴自棄了?這種類似“只要自己出事那就拖著全世界一起去死”的荒唐想法非但沒有第一時間被理智排斥,反而在她的腦海深處牢固紮根,並瞬間生長成了一個無比強硬的執念。

“我不好過就讓所有人跟著一起不好過”——這樣的想法有什麽不行的?

人人都說監察官是註定壞掉的工具,不是麽?

她確實壞掉了啊,現在只不過就是讓這個“壞掉”的角度,稍稍生出了一點不可控的偏差而已。

晏秋的手指舒張展開,似乎只是一個單純活動手掌的動作,但監察官的眼睛看見那攀附在腕上的觸手隨之迅速貼上她的掌心,一個模擬十指相握的姿勢。

姿態詭異的扭曲造物無限溫順地讓自己的軀體貼合在她的手中,親密無間,嚴絲合縫。

脫離了人形虛偽的道德和無用的羞恥心,這些詭譎異常的造物反而更直白赤裸地展現出祂們最初的本心:眷戀,依賴,貪婪,隨時隨地都想要將她吞噬藏起,脫離時間,空間,脫離肉身與理性的束縛,純粹而赤裸地完整相容——

不得不說,這念頭雖然容易讓人理性失常,但對於現在的晏秋來說,反而成了最好理解、也最好接受的一個要求。

就……好像,也不是不行?

晏秋無意識地揉捏起手中纏繞的觸手,恍惚間覺得自己仿佛是在擺弄小狗不受控制的尾巴,這些本體意識之外的衍生造物察覺到了妻子清晰明確的觸碰,一時間連把情緒傳遞給本體也顧忌不上,只顧著毫無保留地全都貼上來,竭力把自己全都貼在老婆的皮膚上。

一起。

女人第一次聽清了那些呢喃的囈語。

想要,一起。

想要,一直,在一起。

……

看,多簡單的要求。

晏秋垂下眼睫,不知何時,凝視祂們的眼神已經與平日裏註視丈夫的平淡溫情沒什麽兩樣,她開始發自內心地認為這並不是什麽不能理解的事情,祂本來就是怪物,想要的東西和人類常識不符,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女人給出了獨屬於妻子的寬容憐憫,心甘情願地原諒了屬於“丈夫”一切不可名狀的異常,同時理性也給出足夠清晰的承諾,想要在一起?可以的,只是稍微再等一等吧。

等到她解決了眼下的問題,她就會回來。

回到這個家裏,回到這個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裏。

有更多的影子,更多的不可名狀,更深濃,更強烈的囈語附著在她的身上,反覆的詢問著。

會,一直,在一起……?

“會的。”

祂聽見妻子溫柔的允諾。

“會一直在一起的,畢竟我們是夫妻,不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