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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瘋子 這一切就到此為止吧,陸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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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瘋子 這一切就到此為止吧,陸處長。……

陸昭陽站在原地, 一種不可名狀的荒謬驚懼吞噬著他為數不多的理性。

這是什麽情況?他屏住呼吸,腦子裏罕見只剩下一片迷茫的空白,這不在陸昭陽的計劃範圍內, 此前他所能想象最惡毒, 最惡劣,最難以忍受的畫面,也沒有超出過“林暮川至少是個人類”的範疇。

男人似乎沈默了很久,又好像不過是恍惚的一瞬,他張了張嘴, 聽見自己嘶啞幹澀的聲音:“……她知道麽?”

——她最親密的枕邊人是個不可名狀的怪物, 這種事情, 她知道嗎?

林暮川沒有回話。

那渾濁的影子, 印刻著人的顏色和輪廓,聲音仿佛是從空氣中凝結落下的窸窣回響,但這一次祂沒有同步自己和手機對面的行動, 祂反問:你覺得呢?

她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要點破這一層敷衍的假象, 去告訴她, 你瘋了, 你的身邊人更是個純粹的怪物?

陸昭陽反射性的在心裏反駁:難道這不應該嗎?

她沒有錯, 她只是病了, 生了在這個世界裏最常見的一種病——但是不用擔心, 她有著極好的資質,接下來只需要遠離這個令人絕望的病竈, 他會陪著晏秋一起調整,讓她從監察官的身份上走下來,重新做一個正常的普通人。

只要給她機會, 讓她可以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去接觸這個世界,她就一定會好的。

林暮川不想說話了。

他站在高層公寓的落地窗旁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毫無自知的男人。

他俯視著那個男人的身影,而那位名義上的上司,自以為是的正常人,拯救者,正以一種慣性使然的傲慢俯視著晏秋的靈魂。

他什麽都不懂,卻覺得自己正確又正常。

*

影子如潮水般散去了,三五秒後陸昭陽才從身邊的鳥雀蟲鳴中找回了些現實的實感,他緩慢調整著呼吸的節奏,並不意外自己的呼吸聲中摻雜著混亂的顫抖。

他思考幾秒,撥通了一個平日裏幾乎從來不碰的電話。

“陸處長?”陳天恒的聲音在電話對面想起,帶著些客氣的詫異,“您大晚上的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麽特別安排嗎?”

“晏秋的住處,我等一下給你發個定位吧,你帶著幾個監察官過來鑒定一下。”陸昭陽竭力維持著最後的冷靜,吩咐道:“我懷疑這邊存在著高級汙染源,很危險,必須要第一時間隔離管控。”

陳天恒停頓了幾秒,然後才慢慢確定著:“您是說,我們頭兒的住處附近,存在著一個高級汙染源。”

陸昭陽的語氣略有些不耐:“我說的不夠清楚麽!?”

“不,很清楚了,不過判定理由是什麽?”對面的聲音依然冷靜,冷靜到襯得陸昭陽像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子:“是總塔臺的數據波動測評出現了異常,還是財團的什麽實驗儀器自檢程序發現的?還是說我們頭兒就在您旁邊,但是不方便接電話,親口要您幫忙轉述的?”

“……都不是。”陸昭陽勉強維持著最後一點理智,“我親眼看到的。”

陳天恒很慢的哦了一聲。

“您親眼看到的。”對面男人的聲音聽著已經脫離了冷靜的範圍,逐漸趨向於日常那種敷衍上司胡思亂想的寡淡語調,也不著急,只心平氣和地提醒著:“那麽我想需要檢查一下p值的可能是您。”

在陸昭陽皺起眉頭,下意識要出聲反駁的前一秒,倏地擡高語氣的陳天恒以一種冷淡的強硬,硬生生壓住了對方拔高的聲線,一字一頓的提醒:“您畢竟不是個‘選中者’,不是麽?”

陸昭陽驀地安靜了下來。

“你懷疑我的判斷。”他說。

陳天恒平靜道:“是的,先生。”

陸昭陽:“我是你的上司,管理局的處長,我現在和你說的話,你卻一個字也不願意信。”

陳天恒:“就是這樣,先生。”

“那麽,哪怕是為了你們頭的安全……”陸昭陽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著要求道:“我要你們過來,出一個鑒定報告,把這邊隔離起來,然後把晏秋帶走,這也不行?”

聊到這一步,陳天恒似乎只剩下了純粹的無奈。

“在沒有明確汙染源信息證據之前,這種級別的權限一般只有三級監察官有。”陳天恒幾乎是拿著哄小孩的語氣口吻,好聲好氣地和陸昭陽解釋著:“二級監察官集體行動,至少也要有個p值的範圍性變化才行,首先您不是選中者,其次我們這裏沒有收到塔臺的行動指令,退一萬步來說,您現在手上也沒有財團的數據支持,我們做不來的,處長。”

陸昭陽倏然拔高了語調,怒道:“這什麽意思,沒了三級監察官你們就什麽都做不了是嗎!?”

“這話說的有點刻薄了,先生。”陳天恒還是沒生氣,彬彬有禮的回答說:“不過,非常不幸的一點,事實就是如此,領導。”

陸昭陽啞聲反問:“哪怕她可能知道有什麽問題,哪怕她可能……但只要她咬死了不松口,只要她說這裏沒有問題,你們就真的什麽都做不了?”

電話的對面,陳天恒看著文雯拿出的移動電腦,上面屬於晏秋居住的區域標記依然是代表著平穩安全的綠色。

沒有變化,沒有證據,也就沒有行動的理由。

他不動聲色地嘆息一聲,平靜回道:“還是那句話——您沒有證據,先生。”

陸昭陽幾乎要窒息了。

如果說林暮川的存在給他造成的壓力是生理上的,是生物本能難以割裂剝離的恐懼,那麽此時他的壓力才是真實又難以忽略的,壓在他身上的東西是名為社會規則的存在,他越不過去,晏秋越不過去,所有理論上本來可以幫助她的人,都越不過去。

男人慢半拍地理解了祂此前的沈默。

那並不是對他的忽略,而是清楚自己已經不需要再給予他更多的關註,這個男人手裏的籌碼太過廉價,不會對祂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有什麽意義呢?他所謂的要她重歸正常有什麽價值呢?要是維持現狀的話,她說不定還能自欺欺人的擁有一點相對自由的時間。

陸昭陽本能地覺得這是錯誤的,是不能容忍的異常,可他又說不出什麽可以阻止她的話——就和當時不得不在那張結婚申請上簽字一樣,他的位置和身份讓他沒有資格,也找不到理由。

他要是堅持,只會把已經在這件事上選擇保持沈默的晏秋推得更遠;

他要是放縱,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走向另一個絕望的深淵。

*

所以,給我一個理由吧。

給我一個可以救你的理由,哪怕只是一段沈默,一個暗示的眼神,只要你給,我什麽都可以做。

陸昭陽沒有辦法了,他只能祈求奇跡——一個來自她給予的奇跡。

在那個看似混亂實則在太多人看來無事發生的平淡夜晚過後,晏秋甚至依然能神色如常的來上班。

她的臉色是疲倦的蒼白,肉眼可見又難以忽略的,可這沒什麽奇怪,也不值得過度關心,因為所有的監察官都是一樣的,而換做其他不知情的人來觀察晏秋的反應,最多也就是帶著敷衍憐憫的表情,給出一個“她已經快要進入銷毀階段”的冷淡評價。

令人惋惜。

他們永遠這樣說。

他們只會這樣說。

陸昭陽觀察著今天晏秋的動作,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踏出一步,在監控死角的角落裏叫住了晏秋。

“陸處長,”她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詫異,思路稍稍一轉,就很流暢的回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的團建有什麽問題?”

啊,對,團建。

陸昭陽面無表情地想著,他已經徹底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了,她為什麽還能這麽清醒又自然?仿佛自己看見的一切不過是嫉妒心泛濫下的認知錯位,昨晚除了那個討人厭的小實習生之外,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有一條線——一條名為“私人問題”的線,在她的有意分配下,切割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名為陸昭陽的男人現在開口要問她的事情,應該是她把那個小實習生帶到自己面前究竟是什麽意思,應該只是他自己這點見不得臺面的私心,而不是你的丈夫是個怪物,你還好嗎,現在真的沒問題嗎。

可陸昭陽看著晏秋那雙平靜到已經有些黯淡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話?”

晏秋眨了下眼睛,臉上是緩慢浮現的疑惑。“什麽?”

“我和你說我能幫你,”他低聲道,“你丈夫幫不了你的地方,我可以幫你——這承諾永遠有效……”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道:“……另一種角度上的也是。”

晏秋看著他,仍回以溫和又客氣的微笑。

“……陸處長,”她慢慢叫了一聲,似乎伴隨著一聲隱秘又沈重的嘆息,女人嘴唇微微顫動著,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陸昭陽。”

“在的。”陸昭陽反射性回了一聲,睜大眼睛看著她。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需要你的這句承諾?”晏秋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一點溫度也沒有了,她擡手揉著額頭,以一種再不掩飾的敷衍冷漠,回道:“還是說你覺得我解決不了我的‘個人問題’?”

“晏秋!”陸昭陽不自覺拔高了音調,帶了些嚴肅的斥責意味提醒道:“這已經不是你的個人問題了,你現在的情況很危險,你需要我……”

“那麽,我問你另外一個問題。”晏秋毫不猶豫地打斷了陸昭陽的聲音,眼底生出了鋒銳的疏離,平靜的凝視著自己面前這個滿臉憂心不安的男人:“在你眼裏,我已經是個瘋子了嗎?”

如果這不是我的私人問題,如果要把這件事情擴大到汙染和監察官之間的關系來看——

那麽選擇對這一切異常緘口不言的自己,是不是已經是個瘋子了?

陸昭陽張了張嘴,從未覺得說話是一件這麽困難的事情:“不是的,你還有挽救的餘地的,你資質很好,只要你願意讓我幫你……”

“所以,看,在你眼裏我不正常。”晏秋溫聲接下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陸昭陽的聲音戛然而止。

晏秋對他笑笑,神色平靜如常,“沒什麽的,也沒必要,你應該很清楚,監察官的未來只有銷毀,沒有所謂的重歸正常。”

“……這一切就到此為止吧,陸處長。”

晏秋輕輕嘆了口氣,已經從他身上轉開了目光。

“你從來也都不是我們這邊的人,不要強求了,你應該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那邊才是你能理解的地方。”

她不需要他的保護,也不需要有什麽人來替她劃分所謂的正常與正確。

所以,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她那個家也沒什麽不好的。

至少在那裏,沒人會覺得她是個需要被拯救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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