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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認知汙染 你怎麽想到和他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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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認知汙染 你怎麽想到和他結婚的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游樂園的人明顯比工作日多出了許多。

晏秋難得出一趟外勤,工作結束後她在外面繞了一圈,沒急著回單位,也沒想著就這麽摸魚回家,游樂園新推出的夏日限定款冰淇淋吸引了疲憊社畜所剩不多的註意力。

女人摸了摸衣兜,在其中一個攤位面前站定了腳步。

“也給我一個吧。”

“好嘞,十五塊一份,您看要哪個口味?”攤販熱情招待著,已經十分殷勤地拉開了透明的保溫箱蓋。

晏秋低頭看過去,攤販拉開箱子的手臂似乎失去了骨頭,人類的皮肉變成膠泥的質感轉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像是旋轉開萬花筒的蓋子,露出花紋絢麗詭譎的內裏。女人的眼睛有瞬間恍惚的失神,但很快就重新恢覆如常。

“……哪個口味賣的比較好,幫我挑一個吧。”晏秋擡頭對著小販微笑著,很快她接過了一份據說賣的最好的草莓巧克力混拼,女人在不遠處隨意找了個長椅坐下,剛剛拿起塑料匙,動作忽又停下。

圓球狀的糕體在塑料托盤裏扭曲成無骨的蛞蝓,在匙下翻攪著留下黏膩的爬痕。

晏秋微微合上眼睛,將雪糕放在了一邊。

到此為止,她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異常的違和感,倦怠而沈默地坐著,石膏雕塑一樣的安靜,旁人路過這個年輕的女人時,只會把她當做一個普通的、可憐的,疲憊到連一份冰淇淋也無心享受的上班族。

晏秋維持著那個休息的動作,孩童的笑鬧聲仿佛隔著一層渾濁的水膜融進入她的大腦,不遠處的旋轉木馬擰過彩漆斑駁的頭顱看著她,發出孩子般尖細的聲音。

“你為什麽不吃雪糕呢,大姐姐?”

“……”

晏秋定了定神,慢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的面前站著個五六歲左右的孩子,包裹她的不再是光怪陸離的彩光碎片,完整,幹凈,白皙,很標準的塔區上庭優等公民的長相,正以一種格外心痛的眼神專註看著晏秋旁邊已經融化了許多的雪糕。

“好浪費哦。”小孩這樣說道,聲音清澈又幹凈,不知何時褪去了渾濁的水膜。

一個被父母拒絕了過量甜食的可憐小姑娘,打扮的像是個精致的洋娃娃,正對著她身邊的雪糕露出暴殄天物的惋惜之色。

孩子身邊站著她的父母,表情同樣是尷尬又無奈的,晏秋垂下視線,對著女孩露出個十分溫柔的笑容:“這個味道太甜了,姐姐吃不慣。”

“那真可惜,”小孩煞有其事地評價,她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已經被自家孩子的行動尷尬到耳朵發紅的父母一邊道歉一邊飛快扯走了自家孩子。

晏秋目送著一家三口的離開,目光再次投向身邊的雪糕,草莓粉和巧克力色早已融為一體,在托盤裏混成了一種臟兮兮的黏膩色調。

雪糕已經徹底不能吃了,她並不覺得可惜,此時腕上監控手環代表精神汙染的p值正在緩慢回降,最終停留在一個岌岌可危的數字上。

換成普通人,這個數值會引來環境安全局的三級警告和隔離通知,但晏秋對此習以為常,頂多算是日常工傷,在上交報告裏加一份自檢說明就可以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距離正常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在女人開始猶豫是就這麽回家還是回單位補足外勤報告的時候,一通電話打斷了她的思路。

看著屏幕上的自家上司的名字,晏秋剛剛有所緩解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頭疼歸頭疼,上司的電話無論如何都還是要接的,“處長,您找我?”

“打擾你了?”電話對面傳來陸昭陽一貫沈穩平和的聲線,“我這邊的後臺系統突然跳了你的閾值警告,怎麽,又出外勤了?”

“還是上次的案子,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需要處理。”晏秋含糊應著,沒什麽想要細說的打算:“您有什麽安排嗎?”

“沒什麽大事,需要你幫我找些報告而已,”陸昭陽的語氣並沒有太多變化,“正好,來一趟中心這邊吧,順手幫你預約了個人檢查,你的p值有些太高了,需要稍微調整一下。”

晏秋下意識地就想要拒絕:“那樣太麻煩了處長,我回家休息一會就可以了……”

“你要是沒有找一個普通人結婚,我也許把這個建議納入可參考範圍,”陸昭陽的回答幹脆利落,完全沒給她拒絕的餘地。“但很可惜,你的丈夫不被允許了解情況,更無法為你提供正確的精神紓解,如果出現不可控的異常情況可能還要反過來需要你的安撫,增加你的精神壓力;所以為了你之後的工作狀態考慮,我還是建議你選擇更專業的幫助。”

她當然也知道對方說的沒有錯。

知曉真相的只有少部分。

成為【選中者】不是什麽好事。

分享即為汙染,不要與普通人討論你的異常認知。

晏秋頓了頓,溫聲應下:“好的,處長。”

“你不是擅長外勤的類型,下次有類似任務記得盡量推掉,”陸昭陽的聲音裏多了些隱秘的不悅,他似乎有意克制了一下,讓自己的語氣盡量變得溫和體貼一些,“對塔區外圍的監察工作同樣重要,這方面的人才缺口一直很大,不要把你的精力浪費在其他地方。”

晏秋:……

她抽空看了眼屏幕,此時距離正式下班還有十分鐘。

現在回去幫上司找材料再加上已經預約的個人檢查,回家時間保守估計也是要超過11點的。

電話對面的人沒錯過她這短暫的遲疑,可惜陸昭陽從來也不是個體貼寬容的上司,只說了一句“我在辦公室等你”就幹脆利落的掛斷了通訊。

晏秋嘆了口氣。

她沒辦法,只能先給家裏的那一位發了信息,說明自己臨時加班的情況,不意外的話今晚應該又要晚歸,留下這句話後,晏秋的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幾秒,還是沒有額外多說什麽。

說點什麽呢,解釋什麽呢。她的丈夫是下城區的出身,比她小了七歲,無論是年齡,身份,閱歷,社會地位,都比她差了太多,再加上工作中的各項保密協議,這直接導致了兩個人之間擁有的共同語言少之又少,連現在想要再說點安慰的話也不知從何開始。

想了又想,晏秋在對話框裏留下一句“想要什麽,我幫你帶回來”之後便收起手機匆匆趕往單位,她鎖屏的速度太快,沒來得及看見立刻出現的“正在輸入中”,反反覆覆十幾次後,最後才留下一句“早些回來就好”。

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從來都不止她一個。

這場婚姻的本質就是一場她刻意引導之下的突發“意外”,年輕的丈夫想要合理合法地脫離下城區的環境,而她需要一場長期穩定的婚姻關系和自己的上級監察部門證明,自己仍然是個認知正常的普通人。

兩個人從認識到結婚前後不到一個月,也難怪晏秋的上司對她的婚姻不報任何正向期待,要不是因為林暮川的基因檢測報告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估計在她遞交結婚申請的第一個小時,陸昭陽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條請求給駁回去。

***

“實際上,哪怕到了現在我也仍然覺得你的婚姻是個相當錯誤的選擇,判斷不夠理性,未來不夠樂觀,選擇對象也是糟糕至極。”

在上升電梯裏,背對著晏秋的陸昭陽留給她這樣一句評價。

電梯四面落地玻璃,晏秋順著上司的肩膀看著外面,管理局位於塔區頂層,足以俯瞰整個上庭區,藍白色的建築群坐落在繁茂蔥郁的人造園林之中,流光溢彩,絢麗如寶石。比起焦土化嚴重汙染密集的下城區,上庭的存在便猶如凡人信仰最後所追逐的未知天國。

上庭區的公民登記數量只占主城總人口的百分之七,而下城區的人口卻占據了總人口的近百分之八十,絕大部分人因為認知異化和基因缺陷無法被登記為合法公民;一少部分則是從焦土帶之外僥幸逃命成功的外邦流民,沒有經歷過系統的檢查,同樣也不被列入公民範圍。

就如晏秋的丈夫,完整健康的基因報告也不能為他逆天改命,晏秋提交的那張結婚申請才是他唯一的機會。

“一個下城區出身的男人。”陸昭陽反問,理性至上的工作環境讓他總是有種生人勿進的疏離感,可這一次,除了慣常的平淡之外,他的口吻裏莫名多了幾分額外的挑剔刻薄,“你如果只是需要每個月的系統自動檢定,有太多比那個男人更好的選擇——我想不到任何選擇他的理由。”

他看著玻璃上映著女人的倒影,優雅,成熟,風情,低頭時微卷的長發半掩著她蒼白的面頰,一雙漆黑深沈的眼珠總是蒙著一層如霧般朦朧的倦怠,她早已褪去了少女特有的張揚明媚,連身上所有的線條都變得包容而柔軟。

這樣一個人,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年輕人特有的熱血沖動與冒險主義早就與她無緣。驅動她做出選擇的只會是某些更加無法拒絕的理由,但陸昭陽想不到那個理由會是什麽,正如他當初費盡力氣,也沒能成功說服她收回那張突然遞交的結婚申請。

晏秋慢慢眨了眨眼睛,溫聲詢問:“這也是等一下的檢查需要回答的項目嗎?”

陸昭陽終於收回凝視玻璃上倒影的目光,用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語氣回應:“不是。”

晏秋哦了一聲,很好脾氣的回答:“那麽請容我拒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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