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倚欄拋花 娘子吃醋了

關燈
第56章 倚欄拋花 娘子吃醋了

腰肢被兩條手臂緊緊地箍住, 蒼婪甚至察覺到一絲差點緩不過氣來的滋味。她垂眸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那兩只手,將冰涼的掌心覆了上去。

掌心冰涼,上面還沾著絲絲縷縷濕潤的露珠, 就這樣慢慢地和玉璇璣柔軟溫熱的手背摩擦著。

蒼婪想轉過頭, 被玉璇璣抱得太緊,暫時沒辦法掙紮開來。想起方才玉璇璣所說的那番話, 她一定是聽到了自己和那只蛇妖說的話了。

想到這裏, 蒼婪有些後悔, 她只是見那蛇妖造化頗深, 又不被人間情愛所困擾,一心想著修煉成龍, 也並未做過什麽為非作歹的惡事,便將一片龍鱗贈送給她,誰料方才那一幕竟被玉璇璣所看見, 而且看這架勢,似乎是從一開始到結尾都看了個真真切切。

蒼婪有些心虛,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不敢有任何欺瞞玉璇璣的地方,她說道:“娘子, 方才那條蛇妖尋著我的氣息找來這裏,說要與我結為伴侶。”

話音一落, 蒼婪開始莫名地緊張起來, 時間慢得仿佛酷刑一般,折磨著蒼婪的那顆心。

過了片刻,她聽見了玉璇璣輕柔的嗓音,問:“那你是怎麽說的?”

蒼婪實話實說:“我回絕了她,讓她好好修煉, 還給了她一片龍鱗。”

玉璇璣的嗓音似乎變得更加輕薄起來,聽得蒼婪一顆心不停地開始打鼓,玉璇璣說:“嗷,原來是這樣。”

蒼婪喘了一口氣,輕聲說:“娘子,我這一生唯你一人,你不要多心。”

玉璇璣的手臂慢慢地撤了下來,她轉過身背對著蒼婪,朝著門口慢慢走去。

蒼婪緊隨其後,見玉璇璣伸出右手,撫摸著庭院內的一棵桃花樹,指尖緩緩地摩挲著那片冰涼細膩的桃花花瓣。

鄧林也有春夏秋冬之分,春日漫山遍野的桃花,過了花季,桃花就會雕謝,迎來的便是綠意盎然的仙境,到時枝頭上便會掛滿一顆顆仙桃。

長在鄧林的仙桃,汁水充盈味甜肉厚,若是瀕死之人吃一顆便能緩解饑渴之癥,變得容光煥發起來。

見玉璇璣用手撫摸著花瓣,蒼婪便說:“娘子,這些桃花還要再盛開一段時間,待到花瓣落盡,便會長出一顆顆仙桃來,吃一顆就能延年益壽。”

玉璇璣楞怔道:“那若是全部吃了,能得長生麽?”

聲音又輕又小,還是喃喃自語,蒼婪沒聽清楚玉璇璣的話,只是聽到前面半截,後半截話被一陣徐徐而來t的清風吹散了。

蒼婪問:“娘子方才說什麽?”

玉璇璣搖搖頭,朝著蒼婪彎了彎唇角,說道:“沒什麽,我說的是這桃子是不是真像你所說的那麽甜。”

蒼婪笑道:“長得很快的,若是等到桃子長大變成熟,至少要再等兩三個月吧,五六月份就會成熟了。”

玉璇璣轉頭看向蒼婪,說道:“阿婪,你前些日子告訴我,鄧林一天,人間一年,若是在鄧林等到桃子結果成熟,那豈不也是要等個六七十年?”

蒼婪解釋說:“話確實是這麽說的。”很快,蒼婪明白了玉璇璣的顧慮,小心翼翼地問:“娘子是不是擔心爹娘和姐姐?還有你姐姐的孩子,秀秀?”

玉璇璣咬著下唇,對上蒼婪含有深意的目光,點了點頭:“我想回去看看。”

蒼婪點頭道:“好,明日我們就回去。”

玉璇璣幫蒼婪脫掉外衣,見到對方手腕上隱隱約約有一些黑色的東西,便握住她的手腕細細查看,問:“阿婪,你手腕上這些是什麽?”

蒼婪見玉璇璣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鱗片看,笑著解釋說:“這是我的鱗片,有的時候會長出來,嚇到娘子了嗎?”

玉璇璣拉著蒼婪的手坐在榻上,指尖細細地撫摸著她手腕上的鱗片,觸手生涼,摸著又涼又滑,還生出一種玉質的觸感,便笑著說:“我不怕,你的鱗片很漂亮,摸起來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呢。”

蒼婪動了動嘴唇,說:“我以為娘子害怕呢,畢竟我不是人類,若是讓旁人知道了,怕是會將我當成妖怪,處以極刑呢。”

玉璇璣撫摸著蒼婪的手腕,搖搖頭說:“怎麽會呢,你是神龍,這裏的人都崇尚神龍,連皇帝的龍袍上都用金線繡著神龍,這裏的人將龍視作神靈,否則也就不會被那只惡蛟趁虛而入了。”

回想起那只惡蛟,蒼婪彎了彎唇角,說道:“倘若不是那只惡蛟,我與娘子的緣分怕是就沒了。”

玉璇璣笑著說道:“此話怎講?”

蒼婪思索片刻,回答說:“惡蛟抓了你,我卻誤打誤撞救了你,又娶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娘子,所以我們有緣,這難道不是天意麽?”

玉璇璣笑道:“確實是天意,我想,若是沒有那只惡蛟,說不定你我之間仍然有緣呢。既然這份緣是天定的,無論我走到哪裏身處何地,我們一定會相遇。”

蒼婪點頭道:“娘子說的是。”

玉璇璣撫摸著蒼婪手腕上的鱗片,腦海中一閃而過不久前,蒼婪和蛇妖在一起的畫面,便憂心忡忡地說:“你方才將鱗片贈予了蛇妖,那鱗片定是從你身上拔下來的,那個地方還疼不疼了?”

蒼婪笑道:“不疼不疼,拔一片鱗就相當於你們人類掉一根頭發,拔下之後還會繼續長出來,所以一點都不疼。”

這句話說完,兩人之間便再沒什麽話可說,蒼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著,猜測玉璇璣定是還因為剛才那件事憂心。

蛇妖說的那番話定是被她聽到了,蛇妖說她是人類,她的壽命很短,百年之後便會離開人世,到那時蒼婪身邊又是空無一人,其他人便有可乘之機。

蒼婪垂眸,看著一臉落寞的玉璇璣,側著臉似乎能從眸子裏看出點點閃爍著的淚水,也不知是燭火的光,還是眼睛裏的淚水。

在蒼婪看過去的那一瞬間,玉璇璣垂下眸子,說:“阿婪,我已經十七歲了,之前算命先生說我活不過十六,自從我遇見你之後,身體就越來越好,現在連藥都不用吃了,還活過了十七歲這一關,謝謝你。”

蒼婪聽到這番話本應該是高興的,可她咧了咧嘴角,卻硬是笑不出來:“璇璣,我——”

玉璇璣忽然轉過頭,眼睛裏亮晶晶的,說:“阿婪,我知道我是人類,我活不了那麽久,我只有一件事求你,等我死後,你將我的遺體埋在鄧林最大的桃花樹下,好不好?”

蒼婪動了動嘴唇,呢喃道:“璇璣——”

玉璇璣釋然一笑:“人固有一死,我也不知道我的壽命還有多久,不過我知道以後的日子都是開心快樂的,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蒼婪屏住呼吸,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深夜,玉璇璣睡不著從床上坐起來。

蒼婪在睡夢中也十分警惕,她察覺到身邊一涼,便知道玉璇璣起床了。她慢慢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玉璇璣修長纖細的身影上,換了個姿勢趴在床上,一只手托著臉頰。

玉璇璣端著蠟燭來到隔壁書房,蒼婪起身坐在床上,目光透過明暗斑駁的燭光,落在那道雪白的衣袖上。

玉璇璣坐在桌前,將筆墨紙硯放好,提起狼毫垂在紙面上,她思索良久,潔白的紙面上一個字也沒有。

此刻,蒼婪卻突然出現在玉璇璣的背後,一只手輕輕覆上她捏著狼毫的手背,貼著她的耳朵說:“在寫什麽?”

玉璇璣抿了抿唇,回答道:“沒什麽,就是睡不著,閑來無事想著隨便寫寫東西,可我認的字也不多。”

蒼婪彎了彎唇角,柔聲說:“我識字,我可以教你,寫字這個東西急不來,娘子莫非是想考取功名做狀元?”

玉璇璣輕笑出聲:“纏綿於病榻之時,我曾經做過夢,夢到我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中了狀元,騎著高頭大馬襟前掛著紅花。”

蒼婪笑得微微發顫,她將下巴擱在玉璇璣的頸窩,嘴唇貼了貼她的臉頰,忍俊不禁地問:“那你既然中了狀元,是不是就要像戲曲裏說的那樣,迎娶公主變成駙馬啦?”

玉璇璣的臉色驀然一紅,連耳朵也眨眼間就變得紅紅的。

蒼婪轉頭一看就見到這樣一幕,便笑著捏了捏她的耳垂,又軟又熱,想張嘴直接含進去。

玉璇璣垂下眸子,悶聲說:“沒有!我只夢到坐在馬上,後面的就記不得了,你休要取笑我。”

蒼婪一聽,察覺到玉璇璣有些嗔怒,便連連道歉說:“娘子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玉璇璣嘆了一口氣,輕聲說:“做狀元可以光耀門楣,不過我倒是不感興趣,我也沒什麽建功立業的想法,也不是什麽文曲星下凡,識得幾個字,會念些書作些畫就行了。”

蒼婪對作畫倒是很感興趣,只不過她的畫技一般,落在玉璇璣眼裏估計就是個笑話。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玉璇璣問:“既然你文采出眾,那畫畫一事也應該很厲害吧?”

蒼婪咬著下嘴唇,搖搖頭說:“恐怕要辜負娘子的期望了,我的畫技,實在是不敢茍同。”

玉璇璣一聽可就來了興致,在她的印象中,蒼婪能文能武,作畫定是不在話下,說不定還能成為大畫家呢,她一臉期待地說:“可是我想看,阿婪能答應我嗎?”

蒼婪一臉扭捏,她舔了舔嘴唇,遲疑地說:“好……好吧。”

玉璇璣站起來,兩只手按著玉璇璣的肩頭坐在椅子上,將手中的狼毫遞給她,站在邊上給她研墨,笑道:“你來,我幫你磨墨。”

蒼婪遲疑片刻,捏起狼毫,蘸了一些墨水,筆尖落在白紙紙上,楞是不知道該畫什麽。

玉璇璣見她一動不動,便說道:“阿婪,是沒想好畫什麽嗎?”

蒼婪點點頭,說道:“暫時想不起來畫什麽,娘子你說畫什麽好呢?”

玉璇璣思索片刻,笑道:“不如這樣,畫你和我,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還沒有出現在同一張畫上呢。”

蒼婪便拿起畫筆,摩拳擦掌,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玉璇璣站在一旁看著,蒼婪越畫越胸有成竹,而玉璇璣越看臉上的表情越一言難盡。

最後一筆落下後,玉璇璣抿著嘴唇歪了歪頭,看著畫卷上那兩只簡筆畫風的小人,笑著說:“阿婪,這是——”

蒼婪摸了摸頭發,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敢看玉璇璣的眼睛。她將毛筆放在一旁,隨手拿出一本書將上面的兩只小人遮擋住,扭捏道:“娘子莫看了,我不才,畫的實在是拿不出手。”

借著昏暗朦朧的燭光,玉璇璣學著蒼婪方才的模樣,將下巴擱置在她的頸窩,笑道:“怎麽會呢,畫得當真是可愛可喜,只是這兩個小人,哪個是我哪個是你呀?”

蒼婪一聽,咬著下唇,楞是分不清誰是誰了。

突然間福至心靈,蒼婪拿起筆,蘸了些墨水,在左邊的那個小人頭上畫了一對小角,身後又畫了一條尾巴t,看起來倒是喜人得緊。

玉璇璣看著看著楞住了,不禁問道:“這是何意?”

話音剛落,玉璇璣的小腿被一條柔軟纖長的東西纏住,似乎是長條,似乎又像是蛇尾巴。

玉璇璣被嚇了一跳,低頭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條鱗片密布的修長尾巴,似乎是龍的尾巴。

目光一轉,玉璇璣又是心中一跳,她竟然看見蒼婪的額頭處長出了兩只圓潤的小角,仿佛是用黑玉雕刻而成的,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玉璇璣不由自主地朝著蒼婪的兩只角伸出手,蒼婪也慢慢閉上眼睛,將身體往她所在的地方慢慢傾倒。

柔軟溫熱的掌心包裹住龍角,細膩的肌膚在冰冰涼涼的角上磨蹭按壓著,蒼婪瞇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搖頭擺尾,那一截尾尖在地上輕輕地拍打著,舒服得鱗片都慢慢張開了。

玉璇璣的小腿被龍尾緊緊地纏住,一開始是冰冰涼涼的光滑觸感,過了片刻卻覺得有些異常,龍尾上的鱗片變得更加粗糲,甚至還有些磨小腿。

蒼婪緊緊地摟住玉璇璣的腰,坐在凳子上,整張臉貼著她的小腹,在她的腰間蹭來蹭去,喃喃道:“娘子別停,再多摸摸我,摸摸角,還有尾巴。”

玉璇璣覺得此刻的蒼婪倒像是她之前養過的那只小貓,喜歡被摸頭摸肚子摸尾巴。她原本以為蒼婪是神龍,和那些貓貓們不一樣,卻沒想到神龍被摸摸龍角和尾巴,竟然也會開心地直哼唧。

見到這副神奇的景象,玉璇璣一只手摸著蒼婪的龍角,兩邊都輪流撫摸著,雨露均沾,另一只空出來的手則貼在了她的尾巴上,順著龍尾慢慢往上滑。

蒼婪悶哼一聲,咬緊下唇,玉璇璣聽到這道甜膩沙啞的聲音,不由得問:“阿婪,你這是怎麽了?”

蒼婪搖搖頭,一只手撐著桌子,她想站起來,尾巴一軟,又趴在了桌子上。

剎那間一陣閃電襲來,玉璇璣眼前一白,緊接著又聽到轟隆一聲響,一道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玉璇璣趕緊去看蒼婪的狀況,卻發現她的眼睛變成了淡金色的豎瞳,嘴唇的顏色也變得更加紅潤,仿佛飽滿熟透的桃子似的,一咬就能迸發出鮮甜粉嫩的汁水。

蒼婪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玉璇璣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卻忘了自己兩條腿是被蒼婪的尾巴纏住的,往後這麽一退,整個人都往後傾倒。

後腦勺即將撞擊到地面的那一瞬,蒼婪用尾巴將玉璇璣的腰纏住,將她往自己懷裏送。

玉璇璣的嘴唇緩緩擦過蒼婪的下巴,她一擡頭,就對上了蒼婪那雙金色的瞳孔,原本的淡金色如今變成了濃烈的黑金,就這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著她瞧。

蒼婪吞了吞口水,雪白修長的喉管上下動了動,她輕輕地放開蜷縮在懷中的玉璇璣,不動聲色地將龍尾和龍角收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將舌尖咬破。

嘗到絲絲縷縷的刺痛之後,蒼婪總算是定住了心神,雙目也從金色變成了墨色,看起來倒是與方才無異。

蒼婪坐在桌前,轉過頭雲淡風輕地看著一臉驚愕的玉璇璣,笑著說:“娘子,你怎麽了?”

玉璇璣楞怔道:“阿婪,你方才是怎麽回事?眼睛怎麽變成金色的了?”

蒼婪定了定心神,說:“我的眼睛其實一直都是金色的,只是害怕嚇到娘子或是旁人,所以便一直用靈力維持著,今日或許是失態了,所以眼睛才會變成金色,娘子是不是覺得害怕了?”

玉璇璣笑道:“怎麽會呢,金色的眼睛多好看呀,方才我也沒有被嚇到,只是覺得實在是太過漂亮了,一時之間看得楞了一下,你可不要以為我是害怕了。”

蒼婪輕輕地眨了眨眼睛,彎了彎唇角,問道:“娘子說的可是真的?”

玉璇璣篤定道:“是真的,我不騙人,自然也不會騙你。”

對上蒼婪的目光,玉璇璣隨後垂下眸子,害羞道:“你在我面前不用偽裝自己,大可用真身來示人,我不會害怕的,我只怕你瞞著我,不和我交心,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眨眼間,蒼婪恢覆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轉頭看向玉璇璣,笑道:“如此可好?”

玉璇璣親昵地坐在她的懷裏,兩條手臂環著蒼婪的脖頸:“如此甚好。”

這一坐一摟,玉璇璣做的時候倒是什麽都沒想,熟練得連腦子都沒轉彎,直接就坐在了蒼婪的大腿上。

意識到此舉不妥,玉璇璣羞紅了面頰,準備從蒼婪身上下來,卻被對方兩只手掐住了腰,按著她坐下。

蒼婪笑道:“娘子為何要跑?坐在我腿上不舒服麽?”

玉璇璣結結巴巴道:“沒……沒有,只是覺得此舉不妥,是我太輕浮了。”

蒼婪道:“哪有什麽輕浮不輕浮一說,你是我娘子,我們拜過天地喝過合巹酒的,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更不要說是什麽摟摟抱抱了,你若是想騎在我身上,我也毫無怨言。”

玉璇璣皺眉道:“這話……這話你……你可不許亂說。”

蒼婪據理力爭道:“我哪裏亂說了,娘子喜愛我,所以才願意同我親近,這怎麽能說是不妥之事呢。”

“可是……可是。”玉璇璣喃喃了一會兒,最終又覺得自己太過見外了,她和蒼婪都睡在一張床上,摸也摸過親也親了,雖說親的不是嘴,其他地方也都碰過見過了,自然不能還像之前那樣見外。

玉璇璣垂下眸子,主動地摟住蒼婪的脖頸,額頭和對方緊緊相貼,笑道:“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也不說這種話了。”

蒼婪迫不及待地說:“那娘子,夜深了,外面又打雷又刮風下雨的,我們還是早些安歇吧。”

玉璇璣點了點頭,隨即目光又落在蒼婪方才的那幅畫作上,笑道:“對了,還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沒做。”

蒼婪疑惑道:“什麽事?”

玉璇璣指著蒼婪的畫作,笑道:“方才你畫的那幅畫,需要署名,還要寫上年月日。”

蒼婪楞道:“娘子,這只是我隨意塗鴉,就不用弄這些了吧。”

玉璇璣笑道:“這才不是什麽隨意塗鴉呢,這是你第一次畫我們兩個,當然要好好保存起來了。”

見蒼婪坐著一動不動,玉璇璣便拿起狼毫,將上面蓋著的書拿到一旁,自顧自地在上面寫了一行小字。

——畫於甲子年三月初九,蒼婪。

玉璇璣的字跡秀美漂亮,蒼婪一手托腮,撐著下巴盯著玉璇璣的側臉瞧,說:“已經寫好了,我們盡快歇息吧。”

“好。”玉璇璣將這張畫放在桌上,正準備從蒼婪身上下去,對方卻突然站起來。

玉璇璣趕緊摟住她的脖頸,甚至連兩條腿都下意識地纏上了蒼婪的腰,緊緊地環住她不肯松開。

隨著身體的慢慢移動,玉璇璣耳畔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嗓音暧昧輕柔,不大卻能輕而易舉地穿透她的身體。

躺在榻上,玉璇璣還是有些睡不著,腦子裏暈暈乎乎亂糟糟的,仿佛有一座走馬燈一直在她眼前晃蕩著。

玉璇璣翻了個身,臉頰貼著蒼婪的脖頸,在她的頸窩裏蹭了蹭。

蒼婪也沒睡著,她主動地摟住玉璇璣的腰,小聲問:“娘子,睡不著嗎?”

玉璇璣小聲地“嗯”了一下,貼向蒼婪的懷抱,說:“明日我想回家看看,你陪我一起吧。”

蒼婪點頭:“嗯,明日我陪你去看看。”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玉璇璣比蒼婪起得還早,她坐在梳妝臺前,將自己的發髻綰在腦後,穿上輕薄的紗衣,顏色是淺淺的桃花粉。

蒼婪站在玉璇璣身後,一只手輕輕的捧起她的下巴,笑道:“娘子為何給自己畫了個這麽老的妝?”

玉璇璣看著銅鏡內老了十歲的女人,笑道:“是我故意這樣畫的,若是被熟人看見我依舊還是這個模樣,豈不是要被當成妖怪了。”

蒼婪坐在梳妝臺前,拿出一盒玉璇璣用過的胭脂,打開輕輕嗅了嗅,笑道:“娘子這盒胭脂快用完了,待會兒我陪你去買新的,前些日子我聽說從西域那邊運來了不少鮮花,都是從未見過的,有許多被制成了胭脂水粉。”

玉璇璣給自己畫了細細的眉毛,笑道:“這盒胭脂用完了,還有一抽屜呢,你買了好多,我平日也不怎麽出門,都沒怎麽用過。”

妝畢,蒼婪牽著玉璇璣的手,穿過一棵桃樹的結界,眨眼間便來到了外面。

入目便是一條長長的送殯儀仗隊,玉璇璣t楞了一瞬,被翩然起飛的紙錢糊了一臉。

蒼婪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看著這一番場景皺了皺眉。

玉璇璣被沙子糊了眼睛,再次睜開之時,她定睛一看,卻看見玉琳瑯披麻戴孝一身素衣,手裏捧著靈位朝她走來。

牌位上寫著玉璇璣雙親的名字,而她的姐姐面無表情,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秀秀已經長大了不少,她站在玉琳瑯身邊,紅著雙眼,死死地咬著下嘴唇,看樣子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蒼婪的目光落在玉璇璣的臉上,見她臉色蒼白,邁著沈重的步子朝前走了一段路程,不多時便直接慢慢地朝後倒。

“娘子!”蒼婪從身後扶住她,看著送殯的隊伍越走越遠,抿著唇說:“娘子,要跟上去嗎?”

玉璇璣哽咽著說:“要。”

蒼婪一揮手,在兩人身上披了一層麻布,跟在送殯隊伍後面慢慢地跟著。

玉璇璣兩眼平視望向前方,眼睛空洞無神,嘴唇上抹了胭脂,看起來是淡淡的紅色,可是蒼婪知道,褪去那層胭脂後,剩下的則是道不明的蒼白。

爹娘下葬的時候,玉璇璣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哭,也沒有像秀秀那樣歇斯底裏,而是一臉沈靜,眼神卻黯淡無光。

蒼婪緊緊地攥著玉璇璣的手,察覺到她的手冰涼得有些嚇人,便不由得攥緊了幾分,催動靈力幫她取暖。

三月春盛,可三月也有倒春寒。

蒼婪知道玉璇璣的心被冷住了,慢慢結上一層冰。

悼念的人群中,蒼婪看見了許久不見的塗山白。她站在一群人後,穿著一身白衣,目光緊盯著泣不成聲的秀秀。

此時,玉璇璣突然開口了,說道:“阿婪,你說我離開人間那一日,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場景?”

蒼婪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會的!”

玉璇璣靠在她的肩頭,看著漆黑的棺木被掩埋的場景,淡淡地說:“可是我也會死的。”

蒼婪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將落在嘴邊的話又咽了進去。

玉璇璣喃喃道:“阿婪,其實我沒有那麽傷心,我爹娘是壽終正寢,去世的時候沒病沒災的,也沒有生逢亂世,我替他們高興。”

蒼婪點點頭,順著玉璇璣的話說道:“嗯。”

玉璇璣又說:“只是阿婪,他們以為我比他們先走。”

蒼婪咽了咽嗓子,說:“這樣也好,省得他們掛念了。”

塗山白站在人群後方跟著吊唁,看見蒼婪的那一瞬間,朝著她揮了揮手,喊道:“蒼婪。”

蒼婪聽到塗山白在叫自己的名字,便轉過頭看了看,發現她臉色蒼白,似乎像是受了什麽重傷。

將玉璇璣安置在一棵大柳樹下坐著,蒼婪便朝著塗山白走來,詢問道:“幾日不見,你怎麽滄桑成如此模樣?”

塗山白有氣無力地說:“別提了,我斷了一條尾巴。”

蒼婪皺眉道:“何方妖孽做的?”

塗山白搖搖頭,笑道:“是我自己斷的。”

蒼婪聽到這番話不由得楞怔道:“你自己斷的?你可知一條尾巴就是你的一條命,如今你斷了一條,此刻只剩下八條命了。”

塗山白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秀秀身上,笑著說道:“只要能派上用場,再斷兩條也值了。”

蒼婪的目光隨著塗山白轉向別處,她看著臉色紅潤的秀秀,驚愕道:“塗山白,你是不是把尾巴用在秀秀身上了?”

塗山白笑道:“被你看出來了。”

蒼婪倒吸一口冷氣,沈聲道:“你可知行此事是要遭天譴的,我先前就勸過你,讓你不要意氣用事,你倒好——”

塗山白忍著尾部的劇痛,解釋道:“前些日子秀秀生了重病,性命垂危,我實在是見不得她忍受病痛之苦,便狠心斷了一尾,保她平安。”

蒼婪道:“我查過這孩子的生辰八字,她的命格中七殺過旺,乃是十足的天煞孤星,你強行續命雖有一時之效,可最終的結果還是不盡人意,甚至會遭到反噬,每次輪回轉世都會孤苦無依薄情短命,落得個淒慘的下場。”

塗山白慢慢閉上眼睛,咬牙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太過冒失,可我又不得不這樣做,我沒有令人起死回生的神力,只能用這種法子為秀秀續命。”

兩人交談之時,周圍的人群是看不到她們的。

秀秀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她吸了吸鼻子,轉過頭重新跪在地上磕頭。

塗山白的目光輕掃過秀秀的臉頰,笑道:“若是真的會受到反噬,那這反噬就交給我一人來承擔吧。若是秀秀真的如你所說那般,輪回後孤苦無依,我便每一世都守在她身邊,陪她患難與共。”

蒼婪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吧,我知道若是不能遂你心意,哪怕活得再瀟灑都無濟於事。”

看到塗山白如今的情狀,蒼婪總算明白蛇妖說的那番話了。

不怕癡情種被愛人背叛,就怕癡情種心甘情願地將性命交付在愛人手中。

和塗山白告別後,蒼婪來到玉璇璣身邊。

若是平時,玉璇璣會問蒼婪是跟誰說話說了那麽久,可她今日卻沒有任何心思,目光落在那兩座墳上。

秀秀乖巧懂事地退到一邊,玉璇璣站起來,慢慢牽住她的手,在玉琳瑯看過來的那一瞬間,玉璇璣垂下眸子。

普通人是看不見玉璇璣的,她的身上有蒼婪的靈力保護,尋常人也察覺不出來,更不會觸碰到她。

玉璇璣註視著秀秀的臉頰,見她臉色紅潤,和上一次見過的模樣大相徑庭,不由得有些吃驚。

葬禮結束後,玉璇璣和蒼婪站在那棵大柳樹下,看著送殯的隊伍漸行漸遠。

玉璇璣朝著秀秀揮揮手,看了一眼站在秀秀身後緊跟著的塗山白,彎了彎唇角。

蒼婪緊緊地握住玉璇璣的手腕,手指慢慢下移,與她十指相扣。

一陣微風徐徐而至,將玉璇璣額角的碎發盡數吹散,她道:“阿婪,我想回人界住了。”

蒼婪點點頭,答應道:“好。”

蒼婪的速度很快,買房置地不到一天時間就弄完了。

當玉璇璣牽著她的手,兩人站在人界的宅邸內,看著滿院的桃花樹,蒼婪笑著問:“娘子覺得此地如何?與我們在鄧林的居所是不是很像?”

玉璇璣彎了彎唇角,笑著說道:“此地甚好,一定費了不少功夫吧,阿婪辛苦了。”

兩人信步走到庭院內,玉璇璣看著布置和裝飾都和鄧林極為相似,不由得彎了彎唇角。

她們所住的地方在京城之內,俗話說大隱隱於市,蒼婪便選了個這等好去處。

青陽縣離京城不遠,玉璇璣可以時常回去看看,也不必因為一些人和事觸景生情。

其實蒼婪並不希望玉璇璣再去管她姐姐的事情,畢竟當年龍神娶親那件事,令蒼婪心生芥蒂,到現在依舊覺得不大舒服。

可玉琳瑯仍然是玉璇璣的骨肉至親,兩人一同從娘胎內生出來,血緣關系連抽絲剝繭都剔除不掉。

京城果然比青陽縣要繁華,玉璇璣在這裏沒什麽認識的人,她和蒼婪便不用刻意扮老,而是穿著如今女子中最流行的輕紗衣,畫著最漂亮的妝容,手持輕羅小扇,手牽手走在街上。

玉璇璣愛吃甜食,蒼婪便帶著她來到一個鋪子前,笑道:“娘子,這家店鋪的糕點是全京城內最好吃的,每日都供不應求,前些日子我給你帶的桂花糕就是他們家的。”

掌櫃的見到蒼婪,笑道:“喲,這不是蒼姑娘麽,今日又來買糖糕了?”

蒼婪笑著說:“是啊。”

見蒼婪和掌櫃的說起話來熟稔得很,玉璇璣疑惑道:“他們都喚你蒼姑娘,怕是這條街的人都認識你了吧?”

蒼婪笑道:“我幾月前來的人間,一來便進入了這趟富庶之地,京城內有許多我的家產,都是在認識你之前弄的,如今我可是這裏紅人。”

玉璇璣還是有些疑惑,既然蒼婪說是幾個月來的人間,那人間也就過去將近百年了,這些人怎麽還會認識蒼婪呢。

蒼婪笑著為玉璇璣解惑,說道:“娘子莫要生疑,我是神仙,此等小事隨手一揮便能隱藏得一絲不漏,娘子就不必憂心了。”

玉璇璣手裏捏著糖葫蘆,一口一個吃得幹幹凈凈。

蒼婪看得牙齒發酸,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問道:“娘子,這裏有這麽多好吃的,糖葫蘆就少吃一些吧,太酸了。”

玉璇璣盯著手裏的竹簽,笑道:“人總要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我t喜歡紅色,也喜歡外面走街串巷叫賣的糖葫蘆。旁人說它酸澀難吃,說它只需要一枚銅板價錢便宜,可我那時卻從未吃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墻頭鮮紅的糖葫蘆離我越來越遠。”

蒼婪楞楞地說:“娘子,我——”

玉璇璣笑道:“阿婪,謝謝你,否則我說不定這輩子都嘗不到糖葫蘆究竟是什麽味道。”

蒼婪緊攥著玉璇璣的手,說道:“娘子這說的是什麽話,難不成沒有我,你就吃不上糖葫蘆了嗎?”

玉璇璣註視著蒼婪的眸子,道:“真的,沒有你,我還真吃不上。”

蒼婪笑道:“既然娘子愛吃,那等會兒我就買一車給你,雇個人讓他幫咱們把糖葫蘆運回去,娘子你說好不好?”

須臾,一朵鮮紅的牡丹花從天而降,正好砸在蒼婪的頭上。

“哎喲。”

蒼婪驚叫了一聲,擡頭一看,一群妖嬈明艷的女子斜斜地倚靠在欄桿上,手持酒杯,攥著一朵朵顏色艷麗的牡丹花,朝著她掩面而笑。

眼見勢頭不對,蒼婪攥緊玉璇璣的手準備逃離此處,卻聽見閣樓上傳來聲聲笑意:“喲,這不是蒼姑娘麽,今日怎麽不上來陪我們喝花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