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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番外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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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番外2

“在想什麽呢?谷谷。”

鐘谷回過神來,“啊,沒想什麽……我…是不是該回去了?”

張佳玉聽著樓下漸漸沒了摔東西和破口大罵的聲音,但還是擔憂的皺緊了眉頭。

“谷谷先寫作業好嗎,姐姐下去看看。”

鐘谷張著大大的眼睛,看了看在一旁縮成一團酣睡鐘燚,轉過頭乖巧地對張佳玉說了聲好,便繼續低下頭寫作業了。

“乖,一會困了就先睡吧。”張佳玉摸了摸鐘谷的頭發,放下筆出去了。

“弟弟不害怕,姐姐在。”

鐘谷攥著鐘燚的小胖手,幫他擦幹了額頭上的汗水,揉開了鐘燚眉心的結。

鐘谷十三歲前的日子大都是在張佳玉姐姐家度過的,張佳玉是張爺爺張奶奶的孫女。

鐘谷小時候在家裏被打罵了不敢出聲,總是忍著眼淚,洗了碗拖好地,將家務都做好了,才敢偷偷躲進被窩裏哭,其實鐘谷更想出去,在外頭哭。

但是會被鐘建誠吼著問她要去哪,鐘谷就是不想呆在家,卻支支吾吾的不敢說出理由,這時候免不了又是被罵一遍,所以,鐘谷只敢在鐘建誠出去了之後才敢出去。

因為鐘建誠每次回來之後都會醉的不省人事,鐘谷也不擔心鐘建誠再問她去哪了,只要躲起來,鐘建誠也打不到她了。

鐘谷第一次和張佳玉說上話是七歲那年,那年鐘谷偷偷跑出去,結果正好撞上回來的鐘建誠。

那天鐘建誠沒喝酒,遠遠看見跑出來的鐘谷,大吼一聲,鐘谷看著鐘建誠怒氣沖沖的樣子被嚇到了,心知肯定免不了一頓打,可是身體的反應比腦子轉得快,擡腳便跑。

鐘谷跑到經常買醬油的小店裏躲了起來,聽著鐘建誠的罵聲,鐘谷滿臉淚水的對著店老板祈求。

但店老板嫌麻煩,催促著鐘谷快走——他之前就因為收留過鐘谷,被鐘建誠砸了好多東西,錢還收不回來。

“小朋友,你怎麽了?”

突然間,響起一道輕柔關切的聲音。

張佳玉看著鐘谷哭得小臉都花了,委屈巴巴的忍不住心疼起來。

鐘谷擡起朦朧的淚眼,只見是個小姐姐。

鐘谷聽著聲,知道鐘建誠走了,身子忍不住癱軟下來,聽到張佳玉關切的詢問情緒全都湧了上來,一時間哭得更兇了,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爸……要打我…哇啊……”鐘谷哭得整個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兩邊的短袖都濕噠噠的一擠便能擠出水來。

“你是……谷谷吧?姐姐給你糖吃好不好,吃了糖就不難過了。”張佳玉笑著將棒棒糖在鐘谷面前晃了晃。

那天鐘谷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在夢裏一樣,張佳玉是樓裏有名的‘別人家的孩子’,學習成績好,長得好看,還很孝順有禮貌,整棟樓裏的家長都誇,常常以‘你看看樓上張爺爺張奶奶家的姐姐!再看看你!’來教訓自家孩子。

鐘谷經常順著樓梯伸頭向上看,想著哪天能看見這個姐姐,但其實向上看,除了回旋的樓梯鐘谷什麽也看不到,除非張佳玉也和她一樣無聊。

不過鐘谷還是知道張佳玉長什麽樣的,鐘谷升旗時雖然站在隊伍最末尾,但她踮起腳尖就能看到在臺上發言的張佳玉姐姐。

鐘谷楞楞地接過了糖,不知道為什麽張姐姐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鐘谷小手在臉上一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張佳玉見狀拿出餐巾紙給鐘谷仔細地清理起來。

“好啦,看我們谷谷多可愛,不準再哭鼻子了,眼睛腫了就看不見路了,摔到臭水溝裏就臭臭、醜醜咯~”

“姐姐我……嗝,不想回家。”

張佳玉什麽也沒說,只是摸了摸鐘谷的小腦袋,牽起鐘谷的小手一起走回了家,張佳玉的家。

自從那以後,鐘谷每次看到鐘建誠發脾氣,就會跑到樓上的張姐姐家裏,有時候一呆就是好幾天,鐘建誠也不會來管。

鐘谷也很開心這樣,每天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有人教自己寫作業,有人聊天說話,有人愛……

鐘谷會問張佳玉很多問題,張佳玉總會耐心地回答。

“姐姐,書上說天上會發光的星星叫恒星,不會發光的叫行星,這是為什麽呀。”

“嗯……”

張佳玉側過身來對上鐘谷好奇求知的小眼神,溫柔地笑了,“因為只有持之以恒,你的光彩才會被所有人看見啊。”

鐘谷點著下巴,似懂非懂,“噢……”

“就是!”鐘谷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就是能變成像姐姐一樣的人對不對!”

鐘谷又疑惑起來,“可是發了光……變成星星……不就是到天上去了嗎?那樣不就是變成神仙了?”

張佳玉一下一下的捋著鐘谷的頭發,“谷谷不會變成我,也不會變成星星,但是谷谷一定會變成最好的鐘谷。”

鐘谷打了個哈欠,“可是變成姐姐這樣才會有人喜歡,鐘谷……爸爸媽媽才會喜歡鐘谷啊。”

“谷谷的爸……媽媽肯定是最愛鐘谷的呀。”

張佳玉知道這麽說有些牽強了,鐘谷媽媽走的時候沒帶上她,爸爸又很明顯恨不得她消失。

“可是姨姨嬸嬸們都說,我爸我媽是不喜歡我才把我一個人留在小姨家的……名字也是順便取的,因為我生在了谷堆上……”

“怎麽會呢?谷谷記得姐姐給你念的《山中》嗎。”鐘谷迷迷糊糊的點了頭,“……朝鐘暮鼓不到耳,明月孤雲長掛情。這首詩原不寫思鄉,但我想谷谷的媽媽一定事想著谷谷的,谷谷的名字裏,就包含著谷谷媽媽對谷谷的思念……”

“姐姐也相信,這名字是對谷谷最好的祝福,晨鐘暮鼓,洗盡鉛華……只要努力,就一定會好的……”

“嗯。”

鐘谷熟睡的臉龐上嘴角微微翹起,張佳玉笑了笑拉了燈將鐘谷抱緊在懷裏,“晚安。”

鐘谷發現兩個多月前張佳玉姐姐就變得怪怪的,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了,雖然張佳玉姐姐只說是學習有些累了,但鐘谷覺得張佳玉姐姐是有什麽心事。

鐘谷端著牛奶走進門內,只見張佳玉對著試卷,眼神空洞,不知思緒飄向何方。

“姐姐,奶奶說讓你喝了牛奶就趕緊睡了,養好精神……”

鐘谷將熱牛奶往張佳玉手邊一放,張佳玉像是被嚇到了,突然抽回手,回過神來。

“噢好……手上還疼不疼啊。”張佳玉急忙轉移話題。

鐘谷忍住疼,拍了兩下手臂,“嗐就這點小傷,明天就好了。”

“我看看。”

張佳玉將鐘谷的袖子掀起來,大片刺眼的紫紅,看得張佳玉一陣揪心。

張佳玉瞥了一眼鐘谷,又是嗔怪,“還說沒事,是不是手斷了才叫有事啊?”

鐘谷傻乎乎地笑著,嘴裏喊著不疼,張佳玉在冰箱冷凍層裏刨了些冰出來,包在塑料袋裏給鐘谷敷上。

“明天自己去把暖水袋插上電,然後敷在上面知不知道?”張佳玉戳了戳鐘谷的腦袋。

“什麽?!這大夏天的……”

鐘谷看張佳玉一個眼神過來立馬噤聲,“知道啦……姐姐你就好好學習去吧,別管我了,過兩個星期不是要體育中考了嗎,加油!”

“我不管你誰管你,臭屁孩……”

張佳玉才將杯子放到嘴邊,突然感覺胃裏一陣不適,假裝是要翻書將杯子放了下去。

漫不經心道:“我今天喝太多水了,晚上睡覺可能要起很多次呢,這杯牛奶你幫我喝了吧。”

“我可不幫你喝了,都好幾個星期了,姐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正是要補充營養的時候?還能不能讓人省點心……”

看著鐘谷學著樓下王阿姨的聲調,張佳玉忍俊不禁。

“別貧,我和你誰更需要補看不出來嗎?聽話,你還在長身體呢,喝!”

鐘谷哀嚎一聲,被張佳玉盯著將牛奶給喝光了,鐘谷躺在床上,擡起頭看著昏黃的臺燈下張佳玉眉間抹不去的愁思。

“姐姐你也是個小孩子,你要是又什麽煩惱可以和我說的,我……我發誓我一定不告訴別人!”

張佳玉聽到鐘谷說到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背瞬間就僵直了。

張佳玉沒說話,夜裏靜地只剩下馬路上謔謔的車聲,靜得讓鐘谷心裏發慌。

“你還能教我數學不成?早點睡吧,以後好好學習不然以後可就是你睡不著咯。”

張佳玉故作輕松,但鐘谷不知道張佳玉的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咬著牙才說完了這段話。

“好吧……那姐姐也早點睡,十一點之前要上床哦,我等你。”

張佳玉輕輕應了一聲,不一會便嘆了口氣,像是遇到了什麽難題,趴在桌子上煩躁的塗塗畫畫。

“我在好好學習的……”鐘谷小聲道。

鐘谷不知道,其實她最好的張佳玉姐姐不是遇到了作業上的難題,她的張佳玉姐姐只是不想讓妹妹發現自己哭了……

“姐姐你帶我來藥店幹嘛?”鐘谷不知道姐姐為什麽要帶自己來藥店,還是離家裏很遠的藥店。

“谷谷可以去幫姐姐買個東西嗎?”張佳玉有些慌張,拉著鐘谷在小巷子裏說話。

“姐姐你不舒服?”

“也沒有,就是……姐姐最近的例假來得不準時,過兩天就要考試了,姐姐害怕到時候突然來了。”

“好沒問題。”

鐘谷不是很懂例假是個什麽回事,但張姐姐說什麽就是什麽。

“不過谷谷你不能告訴任何人知道,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好!不過是什麽藥啊。”

“□□。”

“天啊!剛才有個女生跑完步暈過去了。”

“我剛剛也看到了,她出了一身血!救護車都來了。”

“是今天跑得太猛了嗎……”

“哪個學校的啊?天啊太恐怖了……”

……

張佳玉體育中考暈倒流血的事被學校給壓了下來。

張佳玉所在的初中升學率很好,學校裏的人也都很刻苦,那時候大家都在忙著備戰中考的事情,看到張佳玉回來了也就簡單的問候了兩句,便沒有下問了,一個多月後張佳玉順利畢業了。

可上了高中後事情沒那麽簡單了,不知道是太閑,還是積壓許久的惡趣味無處釋放,有些人看見條絲都能給你織出片網來。

張佳玉被他們描繪成早戀墮胎的墮落少女,也不管背後的真相,也不管張佳玉是最大的受害人。

學校前面在修路,晚上黑乎乎的沒有路燈,那天晚自習,她本想跟著同學一起回家的。

可是第一堂晚自習的她突然身體不舒服,要請假回家,才出了校門口不過兩百米,就被人拖走了。

她跑過反抗過,換來的只是更兇狠的對待。

她在黑暗裏呼喊過,可聽到的人並沒有來幫她,只是說:快走吧,別惹麻煩了。

張佳玉一次次選擇無視,假裝從來沒有聽到那些骯臟醜惡的玩笑。

而對於最愛自己的爺爺奶奶張佳玉除了緘口不言,什麽都不能做不能說。

看著爺爺奶奶每天長籲短嘆,張佳玉心裏難受,可是她也沒有什麽辦法,她沒有勇氣說出口。

“娃呀,到底是誰欺負的你!你倒是和你爺說說呀!”張爺爺一臉焦急。

房間裏的鐘谷有些擔心地探出頭來,張佳玉眼裏含著淚咬著牙對著張爺爺說了聲對不起,便沖進房裏鎖起門來,老舊的木門框被震得哐哐作響。

鐘谷看著張佳玉一合上門便像失去了力氣倚在門邊癱倒了下來,眼淚嘩啦啦地從眼裏流下,手捂住嘴發出痛苦的嗚咽,門外是張爺爺衰老的聲音不停的在詢問。

過了半晌,外面的聲音停下了,轉而是一聲無力的長嘆,“爺爺不問了,不問了……”

張佳玉在聽到這句話後,哭得更厲害了,幾近要抽搐似的。

鐘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看著張佳玉哭得如此難過,鐘谷的鼻尖也酸的厲害。

“姐姐……”鐘谷緩緩靠近,她不知道今天的腳步為何如此沈重。

張佳玉擡起頭盈滿淚水的眼睛,看不清楚任何東西,張佳玉向鐘谷伸出手。

鐘谷向前一步,張佳玉一把將鐘谷拉入懷裏,將頭埋在了鐘谷的頸窩裏。

鐘谷輕輕地在張佳玉的肩上拍著,才發現她的姐姐原來已經那麽瘦了,臉瘦成了尖下巴,抵在鐘谷的肩上咯得她生疼。

鐘谷順著張佳玉的背脊一摸,便可以摸到節骨分明的骨頭,像要包不住胸腔的肋骨,它們不僅是紮在了鐘谷的身上,更是紮在了鐘谷的心裏。

張佳玉緊緊抱著鐘谷,鐘谷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頸間的衣服被打濕了一大片,一陣風吹過凍得鐘谷打了個激靈,被沾上淚水的皮膚卻像是被火燒過一般,鐘谷緊緊貼著張佳玉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淚,“姐姐別怕,鐘谷在這……”

張佳玉一直以為,只要自己不在乎,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好大學,大家漸漸就會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了,那些流言蜚語就會消失不見了。

可,她只猜到了一半。那些流言確實漸漸消失不見了,可並不是因為相信了自己。

只是因為他們不在乎,他們不在乎別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除了他們自己,其他的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取樂的。

他們只在乎自己,一旦有了新的八卦,以前的事他們便會一筆帶過,然後雲淡風輕的,和自己曾經在背地裏甚至是當面議論的人打招呼。

可是張佳玉做不到,之後的每個日日夜夜,回想起他們嫌棄的眼神,像是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臟東西,連衣角被自己碰到都要彈幾下的動作,總是不停的在她的腦海裏回放,像是一根刺紮進了張佳玉的心裏,開始生根發芽。

最後長成了一棵黑色的枯木,像是死神的匕首深深插在她的心上,不拔下來會疼,拔下來了會死……

張佳玉怕疼但也不想死,但她發現一個不那麽痛苦的方式,就是像他們一樣蒙著眼,蘸著黑色的顏料給自己的世界上色,在建設自己的王國的過程中,張佳玉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感。

想像裏的人、風景、落在在大廈頂端的金烏,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當她心滿意足的掀開蒙在眼上的布,卻覺得渾身冰冷,無盡的黑暗、無數的幻影像是要將她吞噬。

她開始憎恨自己,憎恨每一個將她變成如今遍體鱗傷面目可憎的人。

她真的很想愛這個世界,但她已經感受不到什麽是愛了。

張佳玉告訴過自己不應該這樣,可是總是忍不住,腦海中的滿嘴獠牙的怪物不停在折磨著她。

張佳玉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個世界,但發現自己做不到,因為還有那麽多美好可愛的人。

當張佳玉親手將那根刺拔出來,她沒有死去,也不再活著。

上面的倒鉤撕扯出一大塊皮肉,剩下空洞的心臟不停地滴血,幹涸的血液將她困在深淵,無法結痂的傷口、血肉模糊的心臟正一步步潰爛發膿,連同她逐漸枯槁的靈魂一同死去消亡……

“這是什麽……”

“別碰——!”

張佳玉瞪著無神空洞的眼睛,沖過去將鐘谷手裏的筆記本搶了過來。

張佳玉雙眼通紅的看向鐘谷,表情有些猙獰,“你看到了什麽?!”

鐘谷被嚇得一悸,聲音都發不出了,只能不停地擺手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沒看到。

張佳玉看著鐘谷委屈的模樣,漸漸恢覆平靜,喘著粗氣,話裏不帶一絲溫度,“走吧去吃飯。”

張佳玉伸出手想要摸摸鐘谷的頭安慰她,鐘谷卻突然向後退了一步,重心不穩撞在了書桌上,該是撞疼了,鐘谷反應過來像只受驚的兔子開門跑了出去。

“爺爺奶奶我先走了!”

張奶奶從廚房裏探出頭還未來得及說話,鐘谷便沒了身影,同從報紙裏擡起眼的張爺爺看了楞在原地的張佳玉一眼,蒼老的眸子裏不盡的心疼。

從張佳玉的家裏跑出來,鐘谷沒有往下走,而是跑到了樓頂。

冬天的這個點,南方的天已經黑了,鐘谷摸著黑跑到了樓頂的蓄水箱旁,無力的扶著冰冷的鐵皮坐了下來,此刻的鐘谷感覺不到冷了,方才在張佳玉面前強忍的淚水簌簌地落了下來,她現在只覺得很害怕。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鐘谷縮成一團,下巴止不住打著冷顫,手指被啃破了,鐘谷落得滿嘴腥甜。

鐘谷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麽張佳玉姐姐變得越來越不愛笑了,時間越長,張佳玉姐姐及變得越奇怪,總是神經兮兮的。

但鐘谷的直覺告訴她,張佳玉姐姐變成這樣似乎和中考那次暈倒有關。

而那本筆記本裏很大程度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那本筆記從張姐姐體育中考前就有了,從張姐姐開始變得沈默寡言的時候就有了。

後來鐘谷上了初中,學了化學生物,有了些儲備,有什麽不懂的便找書上網,看到知識小窗裏新奇有趣的名詞,也會順著查下去。

有一回鐘谷在網上查著,書上提到的一種化學合成藥。

通常右欄的小框裏回出現一些關聯名詞,鐘谷通常會先掃一眼,想著下一個搜索誰,突然有三個字映入鐘谷的眼簾:□□。

錚的一下,鐘谷腦裏好像有一根弦被拉緊了。

隨著箭頭離這個詞條越來越近,鐘谷指尖發涼,嘴唇也沒了知覺。

隨著指尖下落在鼠標上發出噠噠聲,電腦上空白的頁面逐漸刷新出新的界面,鐘谷只覺得心如死灰……

鐘谷早不是三年前那個天真懵懂的小屁孩了,雖然還有很多不解,但是現在的信息,也足夠鐘谷想清楚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張佳玉姐姐被那些流言蜚語困擾了這麽久,都是自己害的。

如果自己自己當時多關心一點張姐姐、多問兩句、沒有去買藥給張姐姐,也許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通往樓頂的鐵門被風吹得吱吱呀呀,‘吱’——

鐵門被用力推開,門框邊劃過地面留下尖銳刺耳的聲音在空氣中回響。

鐘谷哭得有些力竭,一時反應不過來,擦幹眼淚擡頭看去時張佳玉已經在鐘谷身邊坐下了。

“小傻瓜,哭什麽?”

張佳玉的聲音依舊溫柔,鐘谷抽抽嗒嗒想要止住眼淚,她知道張姐姐心裏肯定比自己還難過。

張佳玉看著鐘谷努力在自己面前做個懂事的小孩,甚至要裝成一副堅實可靠的模樣,不禁苦笑一聲,拉過鐘谷。

“想哭就哭吧,姐姐陪你一起。”

張佳玉的聲音說不盡的沙啞,飽含著無助與絕望。

鐘谷當時只感覺她的張佳玉姐姐很難過,如果自己不先哭出來,那麽張姐姐也無處發洩那些壓抑的情緒。

鐘谷已經沒有什麽眼淚了,但是她還是哭了出來,不像在張姐姐來之前的小聲嗚鳴。

鐘谷放聲痛哭,也許只有這樣,張姐姐才能在自己面前肆無忌憚的釋放自己。

聽到鐘谷的哭聲,張佳玉咬住了牙,緊緊抱住了鐘谷,像是要將鐘谷揉進身體裏,張佳玉想再堅持一會,淚水卻像決堤的大壩破閘而出。

“啊——!”

……

“谷谷你想看嗎?”

張佳玉將那本筆記本拿出來,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睛像桃子一樣紅腫,卻少有的明亮了起來。

鐘谷楞了一下,點點頭又搖頭,隨後抱住了張佳玉的脖子,甕聲甕氣的,“如果是它們讓姐姐那麽傷心,那我永遠都不看。”

“有你在身邊,姐姐就不難過了。”

張佳玉拭了把淚,抓著鐘谷的肩膀,“谷谷聽著,以後就由谷谷幫姐姐保管這個東西好嗎。”

高考結束後鐘谷看著張姐姐漸漸好轉,又變回了從前溫柔的模樣,心裏替張姐姐張爺爺張奶奶高興。

也許只是那會心裏的一些障礙,加上學習的壓力,張姐姐才會變得焦躁不安,幸而現在高考結束,成績已經出來了,張姐姐也成功報考了她心儀的S市的大學,一切都回到了正軌上了。

“姐姐你考去那麽遠,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

鐘谷坐在小板凳上,翻著像磚頭一樣厚的填報志願指南。

張佳玉沒有說話,只是溫柔的笑著,低頭將屋子裏的東西收拾好。

“姐姐你以後放假了要記得回來看看我……不看我也行,但是要回來看看爺爺奶奶。”

張佳玉揉了揉鐘谷的腦袋,探過頭和鐘谷的腦袋擠在一起看那本指南,“谷谷以後想考哪裏?”

“Q大!這樣離姐姐也近,姐姐你可要等我。”

“好,一言為定!”張佳玉伸出手,要和鐘谷拉鉤。

鐘谷心裏說不出的怪,卻又說不上是為什麽,笑嘻嘻的和張佳玉拉了勾,“一言為定!”

“姐姐,你把衣服疊得那麽整齊做什麽,不是應該收拾行李嗎?”

鐘谷見張佳玉將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疊得整整齊齊的再放到衣櫃裏,覺得很是奇怪,就算張姐姐平時也很愛幹凈,可今天……張姐姐的動作格外的,有儀式感。

張佳玉的動作一頓,如果鐘谷面對著她,一定會發現張佳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還有兩個月呢,現在疊好到時候及好找多了……對了,姐姐以後不在了,谷谷你可要幫姐姐照顧好爺爺奶奶,還有你自己知道嗎,姐姐這一次可能要走很久、很久……”

“知道了,我會一直陪著爺爺奶奶等著姐姐你回來的!”鐘谷看向張佳玉,誠懇的點頭保證。

“是麽?”張佳玉笑著看向鐘谷,“要是奶奶腿又疼了怎麽辦?”

“嗯……就和爺爺一起到老李大夫那掛個號,然後騙奶奶說是醫館裏辦活動,領號就免費艾灸。”

張佳玉看鐘谷那上回的事出來打趣,拿起筆敲了一下鐘谷的腦門,笑道:“你呀……”

“爺爺的健忘癥犯了,又不記得吃藥了。”

“請奶奶。”

“爺爺又偷偷喝酒了。”

“留著證據給奶奶,順便將那幾個大爺的樣子記下……”

“你爸又打你了。”

“喊人,喊不到就找警察叔叔……”

鐘谷今天喜滋滋的去昨天的那家小網吧裏去查詢錄取結果,其實前天她就已經在電腦前蹲了兩個小時了,一直穩居第二位,照她的成績是穩進二中的。

昨天下午報名通道關閉,一般沒有刷下來,那應該就是進了那所學校了。

鐘谷躊躇滿志想要看一眼結果,可這一眼鐘谷卻傻了,自己的志願居然掛在了裕德裏……

鐘谷翻出了網吧的監控,在裏面看到了鐘建誠的身影,就在鐘谷走後鐘建誠立馬坐上了她的位置。

可是鐘谷明明就記得自己已經退出了頁面沒有保存密碼還將網頁紀錄給刪了,鐘建誠是怎麽將自己的中考志願給篡改的?

鐘谷腦子一片混沌已經不能再思考了,她跑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向哪跑。

回過神,鐘谷已經出現在那個名義上是家的地方了,耳邊是鐘建誠的頤指氣使。

鐘谷眼裏蓄滿淚水遲遲沒有落下,鐘谷踢開地上七零八落的酒瓶,一步步走到鐘建誠面前,揪住了鐘建誠的衣領大聲的質問他是不是他改了自己的志願。

鐘建誠一把甩開鐘谷,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鐘谷,不知廉恥的承認了,還將所有的事情一字不拉的大聲說了出來。

鐘谷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父親,別人的父親都是盼著自己的孩子好,可是鐘建誠呢?

從七八歲就開始將自己當作工具一樣賺錢,為了省學費,鐘谷努力的學習,小學連跳兩級上了初中年年拿獎學金,自己好不容易考了全市第二,以為可以上一個好的高中,將來有一個好的未來,結果就這麽破滅了……

今天本來也是張姐姐錄取通知書送到的日子,是張姐姐的生日。

鐘谷還想看到結果後和張姐姐一起慶祝,可是現在一切都沒了……鐘谷眼睛酸疼,她看向鐘燚房裏的電腦,不管不顧的沖了過去。

鐘谷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這臺新電腦給砸了,既然鐘建誠將自己的夢想打碎了,那麽自己也不會讓他好過。

張姐姐說的對,一味的忍讓只會讓想欺辱你的人得寸進尺,她已經不想再忍了。

鐘燚從未見過姐姐這個樣子,眼裏全是憤恨,當他看見姐姐怒氣沖沖的進來,將網線什麽的全拔了然後高高舉起電腦,他真的害怕急了,鐘燚上前攔下鐘谷。

“姐!”鐘燚眼裏滿是懇求。

鐘谷這回沒有理會這個平時疼愛的弟弟,鐘谷甩開鐘燚的手,“滾!離我遠點……”

然而還沒等鐘谷將那臺電腦狠狠摔向地面,看著它如同自己的夢想支離破碎時,鐘建誠先一步搶過電腦,然後一個巴掌拍得響亮,用力拽住鐘谷的胳膊將鐘谷甩了出去。

鐘谷一屁股摔坐在地,背狠狠地磕在了矮木桌的桌角上。

鐘谷的尾椎生疼,感覺自己的手臂好像要和肩膀分家了,拼命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卻只不過將桌上汙糟的酒水煙灰連同令人作嘔的積痰打翻在地,身上的無力感同生理上的痛逼得鐘谷的淚腺大張。

鐘谷什麽也不想,就想反抗一次,可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敢用盡全力,那種內心審判的撕扯最是讓她痛苦。

鐘建誠是鐘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不想承認,卻又無力回天。

鐘燚看著鐘谷漸漸失去了力氣,對鐘建誠的拳打腳踢無動於衷,心疼的沖上去攔住了鐘建誠,“姐你快走啊!快走!”

鐘谷忍著疼痛站起來,這十幾年的委屈化作倔強的怨懟。

“我恨你……”鐘谷咬著牙不想讓淚水在他們落下。

鐘建誠啐了一口,鐘谷深吸一口氣,環顧一眼這個地方的所有物件,包括人,冷漠拒絕的走了出去。

“我恨你們!”

鐘燚被鐘谷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涼,心中大驚,想要跟出去,卻只能像個小雞似的被鐘建誠拎回屋裏鎖了起來。

“再敢幫她你就死定了!”

鐘谷無處可去,好消息沒了,還變成這個樣子。

鐘谷緩慢地扶著樓梯上樓,突然聽到嘭的一聲,像是重物墜地而發出的悶響,緊接著一聲聲尖叫此起彼伏,樓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鐘谷恍惚的將頭身出樓梯外,通過仄逼的空間向上看了一眼,樓頂的門不知道被誰打開了,明媚刺眼的陽光順著樓梯晃花了鐘谷的眼,鐘谷捂著眼將腦袋收回來,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不會的不會的……鐘谷顧不上身上的疼,轉身往樓下走,最後幾階樓梯沒了扶手,鐘谷幾乎是摔出去的。

看著眩目的陽光,鐘谷突然覺得呼吸好難,為什麽人這麽多?他們在說什麽?讓一讓讓一讓啊!

鐘谷雖然無數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鬧劇,她不奢求會有什麽轉機,可是卻沒想到這場鬧劇在今天發展到了高潮,漸漸演變成了悲劇。

鐘谷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在她心裏張姐姐的人生不應該在此時謝幕,帶著半生的歡喜與悔恨。

映入鐘谷眼簾的,是潔白素凈的校服如同沁血的白蓮,而少女的面貌看不出表情,但若是有人能看懂腦漿的狀態或許可以解答。

少女失血過多的身體,漸漸變得蒼白,在陽光的照耀下仿佛要消失不見了一般,鮮活的血液不斷從少女的身體裏流淌而出,一旁少女手裏緊緊攥著的S大的錄取通知書被浸成了血袋子。

鐘谷大叫一聲,撲了過去,“你們快打電話啊!叫救護車啊!”鐘谷緊緊握住張佳玉的手。

一旁的人都不忍的移開了眼睛,勸鐘谷不要說胡話了,說摔成這樣了怎麽救得了,不要發瘋了,還有人想要拉開鐘谷,鐘谷哭著喊著緊緊抱著張佳玉的身體。

“你們叫救護車了嗎?!她!她的手動了!她還活著呀!”沒人理會鐘谷撕心裂肺的哭聲。

鐘谷渙散的目光一直看著地面,看著地面上的一雙雙腳一個個轉了個圈離她們越來越遠,直到張爺爺張奶奶將她拉開,鐘谷都一直在重覆一句話:你們叫救護車了嗎?!

救護車始終沒有來,殯儀館的靈車直接將張佳玉的遺體拉走了。

張爺爺本來是要報警的,但是孫女的最後一封短信便是告別,留在房間裏的遺書,看得張爺爺張奶奶肝腸寸斷。

信裏張佳玉告別了張爺爺張奶奶,囑咐他們以後照顧好身體,交代了後事,將所有的委屈都只化成了一句話:我沒做過。

張姐姐走後張爺爺成了家裏的頂梁柱,張奶奶大病一場,可是念著孫女的話,也不得不抹下眼淚堅強起來。

張姐姐家裏親戚少,來悼念的沒幾個,墓地選在了老家,一個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

鐘谷跟著張爺爺張奶奶,一起去將張姐姐的骨灰灑在磅礴壯觀的群山上。

這是張姐姐的意思,張姐姐希望如果有來世自己可以是個自由的人,不懼束縛,不懼流言……

鐘谷拿出張佳玉的那封信,連同那本筆記一起扔進了火盆裏,“姐姐我會永遠守住你的秘密,也會永遠等著你……”

晶瑩的淚珠落入火盆裏,怎麽也澆不滅這場火,燒焦的殘頁被這山間的清風卷起共舞。

鐘谷循著那片帶著火花的殘頁在山麓間奔跑,直到火光被山間的霧氣熄滅,飄向不知名的深處。

‘谷谷答應姐姐的事一定要做到,你要替姐姐好好照顧爺爺奶奶,要努力考上Q大,要勇敢……如果你做不到,以後姐姐就躲起來再也不理你了’

‘爺爺奶奶你們一定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因為就算你們來了,我這個不孝子孫也一定會把你們給氣回去的’

‘我愛你們,我沒有離開,不要怕我會一直守護在你們身邊,每天傍晚陪爺爺回家的夕陽是我,奶奶種在窗臺的蘭花是我,陪著谷谷入睡的晚風是我……’

‘別擔心山的那邊一定很美,我去的地方沒有痛苦’

我去的地方真的會沒有絕望和失落嗎。

會的,世界上的燦爛盛大因你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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