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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扶姜 仿佛百川歸海,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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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扶姜 仿佛百川歸海,是宿命。

【烏影幹渠, 乃魔界流域最寬廣的大江。億萬魔民賴以生存的母親河,滋養千裏沃土。而它的起源地,卻是魔界最大的沙漠——烏影沙漠的中心。】

【相傳, 上任女尊扶姜在烏影沙漠身亡。扶姜分娩時恰逢封齋期, 加之遭到南域上五部圍剿, 手下部從死傷殆盡, 奇跡般生下龍子後, 心知大限已至, 死前割開臂膀上的大血管,頓時, 大半沙漠幾乎盡成汪洋, 五部聯軍中淹死者數不勝數。而後, 這片水域匯成了一條源源不絕、水流浩蕩的大江——烏影幹渠。】

【扶姜死後,還留下了一座巨大的蒼龍的骸骨, 在江流源頭, 沙漠中心,盤踞成一座極具辨識度的山丘。也是《龍傲蹋仙》同名手游玩家必要前往打卡的聖地。】

此刻,楚臥雲聽著系統普及的背景資料,立於標志性建築的某塊骨頭上, 煞為害怕, 畢竟是個女強人, 一不小心踩在人家身上的敏感部位就不好了。

系統:【不打緊的,您所在的地方,是龍的脛骨位置, 並非敏感部位。】

楚臥雲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最近出來得很勤快嘛……怎麽,代碼不卡了?”

楚臥雲掐著手指頭算過,系統已經三十多章沒出來秀存在感了, 找它的時候,總是卡殼,要它計算幣值和激活卡片,它就找一大堆理由來拖延,什麽設備維護啦,軟件更新啦,程序員回老家生三胎沒人核對數據啦……害得楚臥雲不能把那些開掛卡片拿出來用。好比手裏捏著千萬存根,銀行卻連放三個月的假,誰能理解那段鬼日子裏的心酸!

系統:【鑒於結尾高潮的情節進展和營造氛圍需要,公司領導決定讓本系統暫時下線,如對您造成不便,敬請諒解,系統接下來會用更好的服務來彌補您的心靈創傷。】

今日又換了番說辭,楚臥雲給了個有氣無力的白眼,道:“崖兀在哪裏?”

氪金的都是爹,他燒了張“指路卡”,系統盡心盡責地標註出路線,楚臥雲仿佛又回到了網游世界的新手村模式。

浩劫過後,三件神器回應了楚臥雲的願望 ,因神器而毀滅的萬物,也因為神器之力逐漸恢覆生機。

喋血仙巫雖可煉化三神器,但煉化之後,那三股力量始終不能為他所用。他在解除冰封的血殺海上咽氣後,三神器修補千瘡百孔的天地,萬物覆蘇,光陰倒流,時空逆轉,那些殘破的恢覆原貌,陰慘之地照進光芒,千千萬萬生靈從土裏覆蘇,他們訝然地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軀體和原模原樣的家園,看著人魔兩界同時升起奪目朝暉。

可惜的是,被潛虛鼎吞了魂魄的,以及死於別的原因的生命,再也無法回到世上了。

龍邪和宋靈星都不存於世,崖兀才是最大的贏家。

楚臥雲不禁奇怪,為什麽主角都沒了,這本書還能繼續連載下去。

系統告訴他——天無絕龍之路。

於是他半信半疑領了任務,孤身來到這裏。

楚臥雲裹著鴉青色的道袍,清清冷冷立在嶙峋的荒山上,給沙漠添了一筆顏色。

屍骸內部,大部分是鏤空的,崖兀在一塊脊骨上盤腿坐著,熱辣辣的毒太陽曬著身體,楚臥雲隔著熱到變形的空氣眺望,發現眼前的畫面與自己所想的不一樣——這個男人沒有苦大仇深,沒有尋死覓活,只少了曾經舒朗猖狂的意氣。風沙翻卷,拍在他臉上,他就這麽百無聊賴地坐著,仿佛正是為了等人來。

“聽說你在東海海底,找到了姜師弟的殘軀。”楚臥雲問道。

崖兀沒有動靜,過了許久,久到楚臥雲差點以為他早就被曬死了,他才懶懶動了下眼皮,撇了楚臥雲一眼,道:“是又如何?”

楚臥雲一臉凜然:“你盜取神器、謀篡魔尊之位、欺壓魔民、倒行逆施、暗箭傷人、還與喋血仙巫狼狽為奸,禍害兩界生靈。”

“是又如何?”

“你……還殺了我的弟子。”

他作出疑惑的表情:“你說的……是哪一個?”

“他的名字,叫刁俊傑。”

崖兀思索片刻,又說:“哪一個?”

“為喋血仙巫擋劍而死的那一個。”

崖兀了然:“是那個啊,吾的確還記得,泯不畏死,是個好兒郎。”崖兀翹起二郎腿,“你是來為他報仇的?”

“也為幾十年來死在你手裏的逍遙宗門人。”楚臥雲徐徐道,“也為我早年受你欺騙,最後因你枉死的姜師弟。”

聽到這個名字,崖兀才恢覆了點神采,末了又道:“你為什麽不讓他活過來?”

楚臥雲沈默了。

“你明明可以實現三個心願,為什麽不讓他活過來?!”

楚臥雲定定道:“天地有常,大道守恒,三界由三神器搗毀,除非傾盡三神器之力,否則無法完成修補。若要分出力量去救旁的,蒼生就不能徹底得救。你修煉了這麽多年,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崖兀大聲質問:“你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私心?甚至連吾外甥的性命,你都不可以棄之不顧?”

楚臥雲目色一傷:“我沒有棄之不顧。”

“那你就是在他與三界之間選擇了後者,”崖兀盯著他,鄙夷地道,“好一個正道楷模聖虛子。”

楚臥雲不在接話,雙手捏出一決,將手舉過頭頂,接住一泓瑩潤的弧光。

破瑕從崖兀腰間飛到楚臥雲掌中。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抹令人心碎的血紅劍絳,在風沙中飄揚。

這法決原是召喚修士自身命器的,他沒了破霭,而破瑕亦沒了主人。姜玨生前早起過將破瑕贈與他的念頭,是以破瑕感知召喚,兀自飛到他手中。

崖兀歪坐在石椅中,手指支在額頭上,調侃道:“這麽一瞧,聖虛子還真是冰肌玉骨,清雅標志,端的是好姿容,不枉吾那外甥、盟友,還有……他……也傾心於你。”

楚臥雲困惑地皺起眉頭,琢磨崖兀口中的“他”是誰,沈吟片刻,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有種啼笑皆非的無奈。他不急著戳破,而是面露諷色,冷笑道:“你知道就好,我與姜師弟從小一同長大,總角之交,日夜相伴,出入隨行,情深意篤,耳鬢廝磨,你害死了他,我自當為他報仇。”

聞言,崖兀雙目一凜,楚臥雲感知到讓人脊背生寒的殺意,但那殺意如潮水般敗落,又像洩了氣的皮球。

殺意的源頭是坐著的那人,而那人精氣神都散了。

“你、你們……”崖兀語帶滯意,楚臥雲第一次聽他說話如此糾結。

“你們做到了哪一步。”

楚臥雲:“……”

“吾那死去的外甥知道這事兒嗎?”

“……”

龍族深邃立體的眉眼盛滿了哀憂:“是、是他主動的嗎?”

“……”

“你們……誰在上面?”

“……”

“他跟你在一起時……歡愉不歡愉?”

……

他像個熱衷收集旁人秘辛的偷窺者,狂熱又膽小,詢問得小心翼翼,渴望從別人口裏多聽些關於那人的消息,勾勒出那人異於在自己面前的音容相貌、行動舉止、心境狀態。以想象和道聽途說,來描摹出一個的完整的泡影。

破天荒地,楚臥雲覺得這也是個可憐人。

“夠了!”楚臥雲怒喝,“把他的屍身交出來!”

“做夢!”崖兀像個吃醋的小男人,“他死也要跟著吾,沒你的份!”

一言不合,乍起刀光劍影。

楚臥雲一個疾步掠至他身前,挺劍急攻。崖兀此時實力不明,封齋期的詛咒已除,盡管他不能如龍邪一般進階大乘期,但修為也攀升到了可怕的高度,楚臥雲孤身一人,即使算上系統buff加持,也絕不可能勝過他。

即使差距這樣懸殊,楚臥雲還是自不量力對他宣戰。

誰又不是意氣蕭索,寂寥無望呢?

未曾想崖兀揮舞重劍,接下了他的連番攻勢,卻只守不攻,興致缺缺。重劍上也沒有法力的加持,擺明了不想跟他打。

破瑕乃逍遙宗至高法寶之一,寶劍無鋒,秀麗奪目,劍氣渾厚,秉承謙謙君子之道,摒棄爭強鬥狠之心,劍刃鈍重,難以傷人性命。

而崖兀那重劍,是柄實打實的殺器,它在魔域煞氣中淬煉而出,又伴隨崖兀半生殺戮,在潛虛鼎中磨礪多年。早就不能以常規魔器視之,每一道劍影閃過,都帶起一片血氣。

若不是崖兀不願意打,楚臥雲早就重傷而敗了。

上百個來回後,楚臥雲站在哪裏,有明顯氣喘,右臂因多次雙劍相擊而僵硬發麻。

崖兀手指輕輕一勾,他坐的那把寬石椅移到屁股後頭,他慢吞吞攤靠在椅背上,道:“聖虛子知不知道,吾這柄劍,叫什麽名字。”

崖兀在潛虛鼎中無法進階自己的境界,卻可以提升武器的境界,該劍早已成為第二把極道魔兵,蘊含天地法則之力,否則不能與戮夜多次抗衡。且它由崖兀的本命武器修煉而來,不會發生因武器等級高於主人而不可控的情況。

可它的名字,楚臥雲的確毫無耳聞。

楚臥雲道:“願聞其詳。”

“它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便沒有名字。”

“原本是有名字的,姜郎說那名字不好,戾氣太重,須得換一個,”崖兀兩眼望穿虛空,“吾枕著玉虛峰的冰雪,請他不吝取名,他冥思苦想一盞茶的時間,也未想出個滿意的,那副認真的模樣,吾現在想起來都……”

崖兀一頓,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蜷:“到了現在,他還不把劍名告訴我。”

他說著話,眷戀的目光落在左側邊那塊巨大的骸骨上。

同時,他們所處的龐然大物,開始閃爍熒光,即便在荒漠的烈日下,光芒依舊灼灼,沿著萬千骨骼脈絡,匯入那面銅墻鐵壁般的龐大骨骼內。

仿佛鯨吸牛飲,是攫掠。

又仿佛百川歸海,是宿命。

枯骨山脈一朝蘇醒,倏然覆活!

楚臥雲眼神一凜,反手出劍,暴漲的靈力灌入後,劍意也變得森然淩冽,向崖兀目光所及處龐大的骨壁劈去。

那一定是塊盆骨,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巨龍屍骸正中的腹部。

如千百條支流匯於一處,可源頭驀地截斷,光芒驟然熄滅。

多少年了,骨頭早已風化不堪,如一堵殘破的墻垣,恢弘的劍勢將其摧毀,露出一節漆黑沈靜的棺木。

目標出現,楚臥雲足尖點地,搶先一步躍了上去,撈起棺木扛在肩上,將靈力盡數傾註破瑕劍內,禦劍而去,風卷殘雲一般。

往高處飛了百十來丈,楚臥雲往後觀望,只見底下那座枯骨巨山急劇變小,搖搖欲墜,幾欲垮塌。崖兀從石椅上站了起來,定定地負手而立,竟然沒有追過來的意思,遙遙看著一人一棺飛向天邊。

楚臥雲大為困惑,害怕崖兀故意放自己離去,實則安排了埋伏。這麽想著,前方正巧出現一大團烏泱泱的黑影,定睛一看,原來是群暴戾的魔族飛雁,嘎嘎怪叫著狂扇羽翼,撲向他的面門。

楚臥雲捧著一人半高的棺材本就行動不便,與崖兀相鬥沒有留餘力,又是第一次禦破瑕飛行,竟不慎腳滑,直直墜落,噗通一聲,連人帶棺,被蒼茫的烏影幹渠吞沒。

天旋地轉,他在水裏輾轉掙紮了半天,才找回棺木,死命抱著游回岸上。沒等把口鼻裏嗆的水噴出來,便迫不及待去查看上下顛倒的棺材,將其翻過來,正面朝上一瞧,頓時魂飛魄散。

棺蓋與棺材主體分離,早就不知道給水流沖到哪裏去了。四四方方的空間裏空空如也,裏面的東西恐怕也已隨波逐流,杳無蹤跡。

楚臥雲靠著棺材滑坐在岸邊荒地,抱住腦袋,無窮無盡的挫敗感在心室內聚成一團郁結之氣,折磨他,慢慢地撕扯他。他終究被暫時遮掩住的無盡悲傷反噬得體無完膚。

這一個那一個,一樁樁一件件,他救不了,還不了,彌補不了,連屍首也找不到。

“師……尊?”背後突然響起熟悉的聲線。又是一聲:“師尊!”

腦子懵了片刻,楚臥雲猛地轉過頭。

少年渾身赤/裸,白凈無暇的軀幹淋淋漓漓往下滴著水,銀發粘連在修長的脖頸,顯然剛從大江裏爬出來,頗為狼狽。水珠劃過深邃的眶骨,沿著刀削般的下頜線跌落,他忘了擡起手臂擦擦。

那副軀體三分瘦削,又英氣勃勃。

楚臥雲想站起來,但雙腿似不屬於自己,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只好徒手扶著棺木顫顫巍巍爬起來,不管不顧奔了幾步,張開雙臂,重重撞向少年的胸膛。

他擁著他放聲大哭,如同落水者死死扒住水面的浮木,不停呢喃著他的名字。

那兩個字像是解開夢魘的咒語,而他在噩夢中已經沈溺得太久太久。

……

不遠處,龍骨山丘轟然崩塌,震動蔓延至烏影沙漠每一個角落,十裏沙塵滾滾,甚至起了一圈蘑菇雲。

巨骨滾落間,男人已瀕臨坐化,他把手放在石椅的椅背上,用力一推,椅背倒了下去,再在椅面的邊緣一推,椅面上那塊石板滑動,露出裏頭的空間。

原來,他一直坐在一副橫放的石棺之上。

那裏頭空蕩蕩的,只有一片火焰燒殘的焦黃衣角,男人彎下腰,輕柔地拾起它,自己躺進了棺材裏,把一片輕薄的衣料放在胸前。

“吾亦如此。”男人沒頭沒腦地嘟囔了一句。

巨龍傾覆,枯骨成沙,石棺掩埋在沙丘之下,在茫茫的烏影沙漠中,再也找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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