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旖旎 將那些失去的、欠師尊的時光,都……

關燈
第155章 旖旎 將那些失去的、欠師尊的時光,都……

這是一片無人踏足的異度空間, 景象奇妙又詭異。天上掛一輪紫色的月牙,地上鋪滿淡藍色細沙,沒有一顆野草, 只生長著一種嶙峋的矮樹, 枝杈上結白色的果實, 大部分果樹已腐朽成枯枝敗葉。

大霧中一個濃重的影子, 朝前走著。

那影子很奇怪, 下半身皂色長靴裹住小腿, 顯得緊實修長,上半身碩大粗笨。靠近了才瞧明白, 那影子裏原是兩個人, 那雙有力的長腿屬於一個高大的人物, 另一個瘦弱之人盤著雙腿棲居在他胸前,像是個病弱不能自理的殘廢。兩個人融合成一道影子。一件厚實的大氅, 把兩人嚴嚴實實地包裹, 看起來才像個頭重腳輕的怪人。

那個高大的男人走出十幾步,便會停下來,略微偏過頭,將唇送出, 大氅領子下小心翼翼探出一個腦袋, 湊上去, 兩人唇齒相交,靜謐地契合在一起,幾息過後, 又分開,病弱之人用袖子遮住臉,又將腦袋埋了進去。

此番動作看似有氣無力, 實則每個動作充滿柔情蜜意。原來是在渡氣。

此地毒瘴氤氳,修為不夠的話,皮膚一接觸到空氣便會如枯樹皮般撕裂,往肺腑裏吸兩口氣,就會口吐白沫,倒地昏厥。

自那義無反顧的一跳後,兩人雙雙跌進潛虛鼎。之後楚臥雲頭腦便陷入昏昏沈沈的狀態,不能獨自行走,任由徒弟抱著在怪異的空間裏移動,不知身處何方,也不識鼎中日月。他隱約知道這是龍邪曾經呆了三年的地方,還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時空共鳴,如同走過了龍邪當年的歲月。正因為如此,對旁人來說險惡之地,龍邪倒像回了老家一樣泰然,這讓他懷中之人感受到靠山般的安全感。

龍邪忽然停下步子,又渡了一口氣,在他耳邊小聲道:“你臉色很不好,咱們停下來休息一下好嗎,順便喝點符水,凈化一下濁氣?”

龍邪問了一句,懷裏那人安安靜靜縮著,意識太沈了,他懶得說話。

龍邪沒等到他的回應,便駐足在一棵枯樹下,張開結界。地面松軟,把人放下,動作溫柔至極,從懷裏掏出一個葫蘆,湊過去給他喝,但躺著的那人沒長大一般,貪睡得不願意擡頭。

龍邪嘆了口氣,只能把符水灌進自己嘴裏,再依樣渡給他,脫下身上的大氅給對方裹著,起身走出去結界。

楚臥雲眼睛還沒睜開,意識不知在哪個地方神游,卻條件反射般扣住他的手:“你幹什麽去?”

“我去給你找點吃的,你需要吃點東西。”

楚臥雲揉了揉眼睛,低低“唔”了一聲。他喝了符水,暫不會受瘴氣腐蝕,結界裏的空氣能夠支撐一段時間,他裹在大氅裏,像乳燕歸了巢,沈沈地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楚臥雲猛地醒過來,龍邪還沒回來,他攥著大氅坐起來,焦躁的心情一刻不停地翻滾。過了不知多久,黑霧中終於顯現出一個修長的影子。

他徒弟實際上只去了一盞茶的功夫,他的腦子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時間感錯亂,以為過去了一天一夜。

楚臥雲怨懟地看著他。

“這種樹會結出黑白兩色果子,白的不能吃,黑的能吃,方才我去給師尊找點黑果子來。”

龍邪袖子裏果然兜了幾個黑色的果子,拿出來擦了擦遞過去,楚臥雲接過咬了一口,汁水酸甜,不難吃,嚼了幾口後,眼尾控制不住地紅了起來,探手在對方臉頰上細細摩挲,小心翼翼地道:“……他說你死了。”

龍邪把臉送過去給他貼,與他直直對視:“還記得弟子送給你的鱗片嗎?”

楚臥雲不明所以地點頭。

“弟子一早將真元分到那些龍鱗中,再托蝦蟆小怪送給你,想著換一種方式陪伴師尊。結果因禍得福,鱗片中的神識助主神識逃過一劫,死掉的那個只是一副桃木做的傀儡。”

楚臥雲想了想,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再看看眼前人的一雙眸子,看不出有無異常,斟酌一番,還是問道:“那他手裏那顆眼珠子……”

“無事,他費盡心機找我,不這樣,騙不過他。”

看樣子他兩顆眼珠子是真的沒了,此刻用的只是變換出來的替代品。龍邪話說得渾不在意,但一雙眼球都沒了,又怎麽會真的“無事”呢。

但說那些也晚了,不如想點積極的,人活著就已經實現最大的奢望。楚臥雲往他腰間的摸了摸,隔著外衣都能摸到一片猙獰的傷疤,擡頭又撞見徒弟在微笑,老臉不禁一紅,促狹道:“蠢死了你真是,幹什麽自斷逆鱗來折磨我,以為搞成半死不活的樣子,你就得勝了嗎?”

龍邪耐心解釋:“也不全是為了刺激你。封齋期太難受,拔下一些龍鱗,我聽人說,那是龍的涅槃。”

“我也聽人說,那樣於修為有損,一不小心就死了。”

“若師尊不心疼,那徒兒就這麽死了也不可惜。可如果真的心疼了,回來憐憫一番,徒兒歡喜還來不及。”

他說著,眸中因動情而濕潤,泛著淺淺的亮光。

氣氛好得可怕,然楚臥雲已清醒了不少,覺得兩人湊得太近,太不像話,不由分說打了他一巴掌:“那你怎麽來這麽晚?”

龍邪低頭道歉:“對不起,你送給我的信,以及後來姜師叔的信鴿,都被那混蛋的手下劫走了。我還傻乎乎地以為你煩我煩得要換個清凈的地方,傷心了一陣子。直到你身上那片龍鱗碎了,我才沒頭蒼蠅似的找你。”

龍邪訴說這陣子的經歷,果真如姜玨料想的一般,是楚臥雲誤會了,心中那點芥蒂頓時煙消雲散,又轉變成對自己的懊惱,暗暗起誓,今後再也不會對他有那些莫須有的懷疑。

龍邪告訴他,後來,他找遍人魔兩界也不到人,正巧禦伊蘿發現了宋靈星派出截信的人,正是祭足,堂堂魔將,在另一個名魔將面前竟像小孩般被戲耍,禦伊蘿三言兩語,便從他嘴裏挖出不少消息。沒多久,龍邪又碰到姜玨的貓,赤魘紆尊降貴地給他帶了路。

楚臥雲老懷甚慰,看樣子二魔將又回到了龍邪麾下,順便提高了業務能力。小姑娘在知修黎手底下經歷了什麽?……企業員工被外調出去經歷了殘忍的培訓後辦事能力蹭蹭蹭往上漲……

師徒兩個席地而坐,說話時湊得近,楚臥雲企圖不動聲色放開抓著他的手,對方哪裏肯,牢牢攥著他,定定望著,眼神又黏又甜。楚臥雲睨他一眼,道:“你能用結界,為什麽剛才走過來時不用。”

潛虛鼎內的異度空間中,無法施展任何空間法術,也不能轉移到龍族的通靈空間中去。周遭空氣中瘴氣彌漫,不能接觸皮膚,更不能吸入肺腑。肉.體凡胎的楚臥雲於是只能龜縮在他懷裏,用他的大氅裹緊身軀,再吸一點他肺腑裏凈化過的空氣。

空間法術不能使用,但看起來結界是能夠抖開的,而龍邪剛才不用,非得楚臥雲當個寄生蟲纏在他身上,其心昭昭。

哪知龍邪非但不反思,反倒撇了撇嘴,變本加厲地圈過他的腰肢,富有巧勁兒地揉捏。

楚臥雲驚詫道:“你想做什麽?”

龍邪調皮一笑,指尖描摹他的腰線:“我想將那些失去的、欠師尊的時光,都補回來。”

哪裏是他欠楚臥雲的,明明應該是反過來才對。楚臥雲的目光落在他高聳的鼻梁,深邃的眼窩和明顯的下頜線,用眼睛描畫思念多日的這個人,在他清澈又略微空洞的眼瞳裏見到自己的影子,龍邪近在咫尺對他彎唇,讓他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他徒弟正看著他,眸光溫潤,盈盈淺笑。紫色的彎月高懸於黑幕,恍若亙古未變。

楚臥雲有點生氣地粗聲呼吸,秀眉微簇,像應付一個討債鬼,咬牙切齒:“那你就快點,外頭局勢糟糕,只有兩天不到的時間,還是得盡快找到出口。”

龍邪怔忪地看著他,領會了他羞赧背後的意思,而後意味深長一笑,挑眉道:“潛虛鼎內萬象神奇,鼎中時間的流逝也與外頭不同。”

“怎麽個不同法?”

“在某些地方,鼎中過去一日,現世只過去半日,另一些地方,可能是一頓飯的功夫,而在時間流逝最緩慢之地,外頭一瞬息可以當一個季節來用。師尊請看。”

龍邪起身,拿住果樹上一個成熟的白果。那果實其實長在一人半高的枝頭,楚臥雲伸手墊腳也是摘不到的,而龍邪只將手舉過頭頂,便握住了,輕輕一扭,在半空放了手,而那果實下落的速度竟比龜爬快不了多少,楚臥雲盯著那處看了許久,飽滿的白色果實也才下落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原來是這樣……”楚臥雲能感知到,進入鼎中後,他身上傷勢惡化的速度慢得不正常,此刻還維持著回光返照的狀態,再觀察這果子下落的軌跡,便知龍邪所言非虛。

龍邪把那果子撈起來,回到楚臥雲身邊,蹲下撫摸了兩下他的發際,把那果子遞到他面前:“鼎中恐怖的地方很多,這片林子是難得的福地,結出的黑果也是鼎中少量能食用的東西。但這種白果子卻千萬不能吃。河裏的水也不能喝,要喝清晨朝陽照過的露水。師尊記住了,在鼎裏,不要輕易碰任何東西,要幹什麽,一定要先問過我。”

龍邪還喚他師尊,言語體貼恭敬,而此時兩人的角色儼然顛倒,龍邪成了他的老師。

楚臥雲教導他的,是仙術劍法,經史子集,說出來只費點唾沫的大道理。而龍邪反哺的這些,全是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教訓。他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才摸出來這些求生經驗,牢記在腦子裏,才在鼎裏熬了十年。楚臥雲想到此處,又是心痛難當。

“正因如此,師尊無需多慮。”龍邪又道:“這片矮樹林是時光流逝最慢的地方,咱們停留三四天,外頭也才一須臾而已。從前弟子第一次進來,計算著在鼎裏足足呆了有十年之久,其實出去後發現,現實之中也才過了三年。”

原來,根據龍邪在鼎中的位置,他所經歷的時間流速總體比外界慢了三倍多。

“……”楚臥雲腹誹道:原來時間bug不是因為我在外頭拉了一下進度條……

“既然時間流逝得緩慢,您想幹什麽,弟子本該依您,但是……”龍邪喉頭緊了緊,情緒中含著些許微妙,“但是凡人身體脆弱,我怕你扛不住。”

徒弟正暧昧地笑,這回輪到楚臥雲楞住,繼而臉色唰地紫漲,口中“你你你”了半天,鬧了個大紅臉。居然有一天,換成他徒弟心無雜念,他自己反倒自作所情地想茬了、沒羞沒臊地要親熱。聖虛子薄成那樣的臉皮實在不堪重負,難看得中毒一般。正要氣急敗壞地站起來整頓衣冠,又撞上龍邪滿眼憐惜之情。

“我想知道,你這段時間是怎麽過的。”徒弟語氣不悅中又帶著謹慎,“他……有沒有……”

“沒有。”楚臥雲斷然道,“從來沒有!”

他知道龍邪口中的“他”是誰。上一次楚臥雲落在對方手裏,龍邪已經悔痛難當,這次只會更懊惱,更自責。所以楚臥雲不願意再在這件事上瞞他一絲一毫。

龍邪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我相信……”

龍邪問的是宋靈星可曾輕薄於他。但看這個表情,楚臥雲說沒有,他是絕對不相信的。愛侶如何向另一半證明自己的忠誠?尤其是被他遇到自己衣冠不整地從第三者的地盤上跑出來。該如何徹底解釋清楚這件事讓楚臥雲頭疼不已?

“不管怎麽樣,這一切不是你的錯。你能主動跳到我懷裏,我便怎麽都不會怪你。”龍邪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口鼻中噴出熱氣,“但我絕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

徒弟的“善解人意”讓楚臥雲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竟無端生出些委屈。

“以前你不讓我殺他,可這次……”

“這次,我收回這句話。”楚臥雲突然打斷,眸光沈沈地道,“他得死。”

龍邪端詳著他,喉結滾了滾:“此刻,他在看咱們,不知道能不能聽到。”

“我知道。”楚臥雲歪著頭,答得散漫。

潛虛鼎是喋血仙巫族聖物,鼎中發生的一切,外面的主人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想到這點,楚臥雲反倒把那點難堪徹底埋了,莫名環顧一下四周,確認了附近是真的鳥不拉屎後。手臂纏住對方的脖頸,主動吻上他的唇,另一只手去解他的玄色外衣。

背後的手也在剝他襤褸的道袍,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

楚臥雲不知道的是,這時的龍邪,正定定看向鼎中某處,眼神中嘲弄與挑釁交織。

樹影婆娑,風寂寂。

結界中是旖旎的安詳。

潛虛鼎外,山頂之上,男子手裏把玩著淡金色的一顆東西,凝視著通靈鏡,鏡中反射出的畫面,一派活色生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