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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詛咒 你與他的輪回路,永遠不再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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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詛咒 你與他的輪回路,永遠不再交集。……

禦靈殿階下, 姜玨往後退幾步,即便他的臉被白色霧綃面紗遮擋,但誰都能看出來, 那上面定寫滿了頹唐。

他陡然間放聲大笑, 那笑聲悲涼, 又有一種視死如歸的魄力, 驚醒了眾人。就在大家以為他會做出什麽過激舉動時, 他反倒熄了聲。

他當著仙門眾派的面說:“師哥, 你病案裏的那張故紙條,是我模仿掌門師伯的字跡, 再做舊了藏進去的, 為的正是讓你產生懷疑。”他的聲音蒼白又疲乏, “我那時候看你不思進取,一顆心沈在那個死了的孽徒身上, 心急如焚, 才出此下策想激一激你,順便激化你與掌門師兄的矛盾。”

楚臥雲眼神暗了暗:“原來是這樣。”

四年前,他遍體鱗傷地從魔陀谷回來,便在姜玨的引導下揭曉了岳夷君的“陰謀”, 打擊接二連三的, 讓他疲於應對。如今明白是因為姜玨急於求成, 給他設了一個套。他也著實沒想到,與世無爭的謙謙君子,居然也醉心於權力的游戲。

姜玨的肩膀耷下來, 人看起來松松垮垮的,沒了往日風姿,他道:“但我的確聽到了掌門師兄要剖你的丹, 這不是假的,半夜立刻去找你,再引你去萬醫閣,找到你的病案簿。你才順理成章地看到我留的假證據。”

看熱鬧的人聽他自述“罪狀”,議論紛紛。其中還有不少曾經敬仰他的年輕人,世界觀也受到毀滅性的沖擊,掀起嗤之以鼻的討伐。

姜玨充耳不聞,一點也不在乎那些謾罵,他只知道,自己心裏存了上百年的念頭,琢磨了十幾年的計劃,以全盤失敗告終。甚至,這些念頭和計劃,根本就不應該出現。

楚臥雲懶散一笑,用規勸的語氣說:“待一個人好,並非要以至高權柄相贈,我相信師尊也是這樣想的。你知道我的,平生所向只是做個逍遙的閑散人,管教幾個弟子便耗盡了耐心,更別說要拿整個門派的瑣事來煩我,不是要了我的命嗎?說實話,就算你今天幫我坐上掌門之位,我也絕不會接受。不是因為我清高,而是實在沒那個能力和心思。”

他長籲一口氣:“現在好了,當著眾仙友們的面,謎題解了,心結也開了,我還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這世上的了,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掌門師兄願意留我在宗門,我便留著,若不願意,我前幾年在外頭也過得很好……”

他說到後面,眼皮控制不住地黏在一起,身子搖晃了幾下,再次一頭栽倒。只不過這回,周圍一圈人呼啦一下湧過來,他感到有無數雙手接住了他,昏過去的時候感到了無比安心。

……

【場景搭建完畢,演員已經就緒,請您清醒一點,爬起來!去完成角色的光榮使命!】

將醒未醒之間,楚臥雲聽到了系統的腦內催促,著實像給懶惰曠工的公司員工打雞血。

睡得太舒服了,一點也不願意起床上工。直到系統發出了扣幣的警告,才被逼無奈睜開眼睛。

所見是熟悉的青色紗帳,卻不是幾年前的那一頂,已經換了新的,柔軟的蠶絲薄被包裹著身體,床墊是雲錦和龍鱗竹制,冬天冷的時候還會披上整塊的南域細狐皮,讓人好像睡在雲端。楚臥雲是個很會享受的人物,不管是穿書前的原主,還是之後的冒牌貨,生活作風都彌漫著驕奢淫逸的氣息。

他轉了一下眼珠,第一個看到的不是金慈,居然是岳夷君。

也難怪系統要催他。大牌演員都準備就緒了,可不得快點拾掇拾掇開拍嗎?

掌門岳夷親自坐在床邊等他醒,閉著眼睛好像在養神,楚臥雲看見他兩鬢上的白發,脊背也沒有那麽挺拔了,偉岸的背影一去不返,這個背扛起了整個逍遙宗,扛起了上萬弟子的前路乃至生死存亡,扛起了人間東境的守護。總有一些時候,累了痛了,只能自己咬牙扛著,外人面前,他得撐出天下第一大宗掌門人威嚴肅穆高不可攀的模樣。

想著想著,楚臥雲心裏的酸水泛濫了一陣。

感慨完畢,他微弱地咳嗽了下。岳夷君聽到動靜,轉過來看他:“師弟,你醒了?”

楚臥雲作勢要起來,岳夷君卻按住了他:“你別動,還是好好躺著吧。”

外頭金慈聽到動靜,拿來幾個靠枕和軟墊,讓楚臥雲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說話。

“我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暈倒?”

岳夷君道:“你自小體質不佳,久病纏身,連番變故對身體和精神打擊過大,支撐不住才猝然昏厥,不過離歌說了,只要好好調理即無大礙,接下來你就安心呆在霧隨島養著。對了,還有象羅菇的後遺癥也要重視,需要什麽都跟為兄說,其他的事也交給手底下的人就好。”

楚臥雲沒有聽錯的話,岳夷君是在跟他噓寒問暖,這讓他有些許尷尬和不習慣。他想了想,問起了殷童和竹縷的情況。

岳夷君道:“那邪修已被抓回訓牢,至於靈音寺的竹縷,唉,早就沒了,不過不用擔心,長老們能夠鎮住驚魄吟,明日開始新的祓除大典。這次我保證,絕對不會再出亂子了。”

楚臥雲嘆了口氣:“師兄都這麽說了,那定是萬無一失。”

兩人一時間無話,須臾,岳夷君道:“春曄師叔年紀大了,聽到你沒事就回他觀裏去了,等你好一點,他再來看你。”

“好。”

“早前離歌還在,突然有事情要忙,等他忙完了,會馬上過來。”

“好。我其實沒什麽大礙了。”

沈默再一次蔓延。

在詭異的氣氛下,楚臥雲感覺哪哪都不對勁,軟墊靠著卻如坐針氈,房間裏暖和得過分,熏爐裏燒的安息香聞起來都有點刺鼻。半晌,岳夷君有點扭捏地道:“師弟,這些年,你受苦了。”

楚臥雲知道這番對話逃不掉,也在做心理建設,硬著頭皮道:“師兄別這麽說,您從前並未苛待於我。反倒是我自己任性妄為,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既然把事情說清楚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從此以後,你好好當你的掌門,我們不要再有間隙。如果師尊他老人家在天之靈能看到,定會很欣慰的。”

“你說為兄沒有苛待於你,為兄很是慚愧。謀劃你進入剔單陣之事,並非虛假。”岳夷君道,“不過,前提是有很大把握取出聖陰丹又能保你的性命,你……相信為兄嗎?”

“師兄和離歌都這麽說,我自然信的。原來那個陣真的有此良效。保險起見,我是應該早點利用陣法把聖陰丹取出來,也免得在外頭老是受邪修和魔道的覬覦。”

“萬萬不可。”岳夷君斷然道:“師尊能犧牲大半真元護著聖陰丹,護著你,我又怎麽能違背他的遺願。再者,離歌說得沒錯,那陣也不是沒有失敗的可能,萬一害你性命,即使那可能性很小,小到四年前我覺得值得一試。但,如今想想,若你出了任何意外,我該怎麽向師尊的英靈交代。”

“師兄你……”

“師弟……”

“師兄!”

“師弟!!”

兩人含情脈脈地對視,沒過多久,都覺得很詭異,很肉麻,同一時間別開了眼。

後面,師兄弟倆又說了很多話,岳夷君走之前還交代他要照顧好身體,幾句話反反覆覆叮囑了很多遍。楚臥雲都忍不住調侃他怎麽變得啰嗦起來,越來越像老頭子了。惹得岳夷君怫然不悅,甩袖子走了。

楚臥雲一頭栽倒在床上,他回逍遙宗已經有一陣子了,此刻才產生一種溫馨的歸屬感。的確,與岳夷君冰釋前嫌,芥蒂完全消除之後,他才有真正體會到回家了的感覺。

門縫慢慢打開,湊進來一個纏著繃帶的腦袋,刁俊傑已經在門外守了老半天,攝於掌門的威嚴,等人走了才敢進來:“師尊終於醒了!”

刁俊傑繞著他左看看,右看看,小眼睛怎麽瞪還是那麽點大。楚臥雲想起他在陣前拼命搭救自己時視死如歸的氣概,再瞅他口青鼻腫的臉也覺得順眼了不少,道:“你看什麽?”

小窩瓜的窩瓜臉流露出同情:“師尊,您好像變老了。”

楚臥雲沒好氣地道:“……不會說話你可以閉嘴。”

“是真的!不信您看。”說著撩起了楚臥雲掛耳的一綹發絲。

楚臥雲放在眼前一看,眼睛瞬間直了。那縷頭發灰白灰白的,沒有什麽光澤,像是長在老頭老太太的頭皮上。他驀然慘叫,爬下床沖到銅鏡前,看到裏頭反射出來的人影,只有耳後幾片頭發白了,模樣倒沒什麽大變化,除卻臉色有點難看外,還是原來那個俊俏的仙君。又松了一口氣,白著一張臉回到床上。

在他心酸岳夷君操勞過度年華逝去的時候,岳夷君可能也在心疼他“小小”年紀白了頭發。真有夠搞笑。

楚臥雲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的,吩咐刁俊傑:“小刁,去給我弄點兒……黑芝麻、何首烏、山核桃、山萸肉之類的,還有什麽能返老還童的仙藥都給我弄來。對了對了,上次送給薄詩野妹妹的那個夤夜花,不知道離歌那裏還有沒有……”

晚間用了晚飯,楚臥雲的四肢經脈順暢,吐納呼吸沈穩,又活蹦亂跳的了,簡單收拾了一下。他屏退徒弟們,獨自一人走向“訓牢”——逍遙宗看管修真界罪犯的監牢。

逍遙宗毗鄰東海,迎鋒谷往下挖出的訓牢常年受海潮影響,走進去,撲面便是潮濕的水腥氣。不過仙門是不太會無緣無故對罪犯施加暴行的。所以此地並沒有遍地哀嚎與殘忍的血腥味道。

楚臥雲走在幽閉的通道裏,沒有一點光亮,還是感受到裏頭射出的一道尖銳的瞪視。

恢覆體力後的楚臥雲耳聰目明,能輕輕松松在黑暗中視物,適應了一會兒,他就看到最深,最黑暗的一間裏頭的一個人影輪廓。

那個輪廓姿勢乖張地盤著腿,頭發臟亂,臉頰瘦削得不成樣子,腮上半個酒窩一點也看不到了,楚臥雲卻無法對他產生同情。他見過陽光開朗的殷童,狡黠陰狠的殷童,癲狂陰鷙的殷童,眼前這個死氣沈沈的殷童,倒是新鮮。

裏面傳來沙啞的一句:“聖虛前輩,你好啊。”

楚臥雲轉過身子,直面他道:“是我。”

殷童不答話。

他坐著靠在對面墻壁上,動了動手腳,傳出鐵索輕微的撞擊聲,楚臥雲全當這是他的答覆,繼續說:“我來問你幾個問題。”

楚臥雲:“你是不是從小生活在浮石村?”

“……”

“回答我!”

殷童嗤笑一聲,楚臥雲道:“你老實答覆,我就告訴你竹縷的消息。”

未幾,裏頭傳出一聲:“是。”

“那七八個村民是不是死於你手?”

“是。”

楚臥雲問:“為什麽要害死手無寸鐵的凡人?”

“你明知故問。”殷童悶笑兩聲,“升米恩,鬥米仇,我一雙腿折在那幾個賤民手上,你說,我該怎麽對他們,才能消我心頭之恨?”

楚臥雲:“少年之間的矛盾,本是很好解決的,但你卻用鐮刀砍傷人在先。驚魄吟侵蝕了你的神識,你發了瘋,為了避免你繼續傷人,村民才去請了靈音寺的高僧。只不過後來……他們後來的的確確用錯了方式。”

這些是他從竹縷的記憶中讀取的信息,但他還想聽殷童親口承認。

青年靠著墻壁不說話。楚臥雲心一狠,說出了違心的話:“但說句不好聽的,小時候的他們對你,不過是覆仇罷了……”

殷童揚聲道:“那我砍了他們的四肢,挖了臟腑送回去也不過是覆仇罷了,你又來管什麽閑事?還有那個蠢貨,你們一個兩個的,為什麽都來坑害我!”

楚臥雲步步緊逼:“竹縷的腿斷了,你又幹什麽去魔界求取鯨胎治好他?”

殷童沒了耐心,不答反問:“竹縷呢?”

“死了,”楚臥雲漠然道:“還魂陣拘著他的魂魄,也拘著驚魄吟。明日重新舉行儀式。”

說完,裏頭又沒了動靜。

楚臥雲本以為他會撒癔癥,然而半晌過去,裏頭的人只是低頭輕笑,笑聲砸在高聳黑沈的四壁上。

“你不會以為我對他有什麽情誼吧,”殷童突然跳起來,陰森森地道:“你以為我會哭?會叫?會發狂?會恨不得抱著他同生共死?做夢!我不讓他死不過是為了他體內喋血仙巫的秘寶而已!”他走過來,一張臉貼在鐵欄的縫隙裏,與楚臥雲的臉貼得很近,表情極度扭曲,那顆酒窩從來沒有這麽深過,眼球閃爍著病態的陰光。

“順便告訴你,昨天,我憑借一己之力把驚魄吟吸取過來一部分。哈!明日我得跟他一起入陣,就算他死了,骨灰也要和我化在一起,在地底下,看到我,就想起慘死在他手上的那些同門,你說,這樣子是不是很有趣啊?”

“到了現在,你還以為那是什麽好東西。” 楚臥雲厲聲道,“那是喋血仙巫的詛咒!仙魔聯手屠了喋血仙巫全族,他們帶著惡怨的詛咒盤踞世間,驚魄吟從寄生者體內爆體而出之日,就是仙魔兩界血脈歸一消弭之時。若不是竹縷在你小時候就以自身相代,你早就爆體而亡了!你仔細想一想,竹縷能用一般的丹藥治好你的腿,為什麽鯨胎卻對他的右腿毫無助益,為什麽他這些年的身體每況愈下,為什麽淮釋大師就算犧牲他將來的仙途也不把驚魄吟取出來?”

“竹縷承受不住驚魄吟的反噬,你以為你就能受得住了?你不會還做著喋血仙巫族遺種的美夢吧?”楚臥雲赤.裸.裸地揭露他不切實際的幻想,“你連那是什麽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竹縷是犧牲了什麽,去救一個素昧平生的白眼狼!”

“若非竹縷在那間破廟裏找到你,你的結局比現在還要慘一萬倍。”楚臥雲冷笑三聲,悲聲道,“不過現在,也說不上你們誰比誰慘了。”

殷童原本向他射出的怨毒眼神,緩緩消失,轉而演變為不加掩飾愜意,一種小孩子做了壞事被發現後的無措。緊接是茫然,雙眸失去了聚焦。

他一雙腿好像失去了知覺,重重墜下來。

楚臥雲居然產生了一股奇特的快意:“造了這麽多孽的,到底是誰啊?你大可把你的骨灰摻在他骨灰裏。可你與他的輪回路,永遠不再交集。”

沈悶的腳步消失在走道遠處,殷童楞了半晌,後腦勺抵在黑壓壓的鐵壁上,帶血的十指瘋狂撕扯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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