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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寒食雨 這一瞧,瞧出了他的慈眉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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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寒食雨 這一瞧,瞧出了他的慈眉善目,……

“萬萬不可!”竹溪重重揮手。

驚魄吟, 門派名為守護,實則鎮壓。因為至今仙門正派仍未研制出使用它的法門,反倒為了控制它, 傾註全派之力。

這麽想想, 三大派奪了喋血仙巫的三件秘寶, 幾乎都沒有善果。靈音寺苦尋無果, 清虛派死了掌門, 逍遙宗……逍遙宗還好, 只不過養出一個米蟲。不過天曉得以後會不會惹出什麽蝴蝶效應。

“再不動手,他必死無疑。”竹縷啞聲道, 聲音卻極度堅定, 不容反駁, “住持師尊常教導我們,蒼生為首, 己為末, 我並不比這鄉野乞兒高貴,此時袖手旁觀,便是將師門幾十年教導拋擲腦後。”

竹溪道:“可萬一師兄也壓制不住?”

“不會的,據我推測, 這乞兒撐了半月有餘。我是修士, 心智修為皆高出他不知多少。撐著回到門派, 綽綽有餘。”

竹溪緊握雙拳頭,還是艱難地道:“師兄若打定主意,我幫你便是!”

法陣很快布置完畢, 老破小的廟宇裏,散出大片金光。

驚魄吟祓除後,竹縷又細細為他治療內傷, 修補外傷。道門仙丹療效驚人,加上高階修士的靈力疏導,一天之後,那乞兒仍陷入昏迷,但心神和身體已恢覆正常,再修養一陣,該當與常人無異。

除了臉色有些慘白,竹縷看起來一切正常,還在乞兒破破爛爛的枕頭邊放下不少銀錢。竹溪看不過去了,道:“聽此地百姓們說,這少年從前就作惡多端,也該給他點教訓。”

竹縷道:“他受驚魄吟反噬,也算是受害者。說到底還是本門看守不利的過錯。他接下來該養好幾個月的傷,這個教訓足夠了。”

最後,竹縷二人向發出委托的村民交代一番,二人匆匆趕回靈音寺。驚魄吟再次回歸門派,其間除了寺中幾位長老,以及竹縷二人,再無人知曉,仙門三大法寶之一,居然丟失過一陣子。

冰心玉壺,霽月清風,舍身取義,普度眾生。看完了這第一段,楚臥雲心中對他如是評價。

畫面暗了下去,接下來的記憶,呈現吉光片羽般的剪影,快速閃現。這些剪影都是灰暗的,看得出來,竹縷後來過得很苦,少有舒心的日子。驚魄吟在他體內生了根,全派長老大能竟都無可奈何,除非如之前一樣灌入其他活人容器體內,這個新的容器,需要有極高的修為,不懼折磨,最重要的是甘心一輩子困在門派中。

年輕弟子們都沒有他修為根基深厚,他也不願意讓某位長輩代己受罪。居然就帶著驚魄吟蟄居在門派裏整整兩年。兩年間,他以自身修為壓制,加上住持長老們定期為他閉關疏通,除了偶然發作時,體內宛如生出無數把利劍往外搗,倒也沒出什麽亂子。

同竹縷比起來,楚臥雲那點“舊疾”,簡直不值一提。楚臥雲心念又一轉,疑惑,看了這麽久,竟然還不知道這“驚魄吟”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長成什麽模樣,什麽顏色,有籽沒籽,有瓤沒瓤,一概不知。從前以為那是喋血仙巫族的一本仙法秘籍,如今又覺著,說是一種惡法禁術也不為過。百聞不如一見,好奇心高高吊起。

變故發生在這年的寒食節。

這時的竹縷已經有了一絲消瘦,剛從禪房裏閉關剛出,踩著淅淅瀝瀝的早春寒雨,呼吸著冷氣,聽遠山鷓鴣啼,少有的舒坦。一個人轉悠著,轉悠到外門弟子的居所,碰上幾個廚房裏幹活的外門弟子,給他幾個橘子。他道謝接過,又走了幾步,聽到密林裏頭傳出一陣細微的嗚咽,漸漸往遠處移動。

門中弟子受委屈,他向來是要過問的,不分內門外門,高低貴賤。兩步閃到了一名挑著兩大桶清水,在林間小徑踽踽獨行,嗚嗚啼哭的少年身邊。

借著竹縷的視野,楚臥雲看到一張枯黃瘦臉,一顆心沈了下去。

是殷童。

亦是竹縷救回一條命的那個浮石村乞兒“阿疼”。

竹縷只當是與這少年第一回見面。一來,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人僅相處了一天,不記得對方模樣很正常;二來,當初那小孩神志失控,兩眼猩紅,張牙舞爪,而且臉龐臟汙,渾身惡臭,那副德行,與現在穿著道袍,束著頭發的乖模樣相差甚遠。

然而坐擁上帝視角的楚臥雲一眼便將他認出。不僅如此,還莫名相信,當下這次“偶遇”絕對是殷童算計好了的。小小年紀,如此心性,長大之後——不用之後啦,果然了不得!

看樣子,少年想必是剛入門派,不認識眼前這名首徒,但認識那一身潔白惹眼的高階衣袍,忙不疊停步,手足無措地想要跪拜,腳下極為不穩地一踉蹌,肩上兩大桶水受到慣性影響,左搖右晃打擺子,竟灑出來一大半,不少潑在了竹縷那一雙鑲珠子的潔白鞋面上,更惹得少年驚恐萬狀,口中發出咿呀的可憐叫喊。

楚臥雲恨不得跳進畫面裏揪住他的耳朵一頓亂打:裝,你再裝!

竹縷自責好心辦壞事,不由分說幫他接了,溫言道:“別怕,我不怪你。”

少年縮著腦袋,似乎不相信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半晌,一雙黑乎乎的眼珠子把他瞧了瞧,這一瞧,瞧出了他的慈眉善目,瞧出了他的悲天憫人。早春寒雨濡濕一頭長發,他卻比誰都像那高殿裏端坐的佛陀。

“你叫什麽?為什麽哭?”

少年楷了楷鼻涕:“我、我叫殷童。”

殷童又偷偷看他一眼,看完心虛地轉過眼珠,小兔般怯懦的模樣,極具迷惑性。竹縷耐心地等著他的下文。

半晌,殷童啞聲道:“我忘了今天是寒食,早上起來生火燒了壺水,被齋堂的長老看見了,拿燒火棍打了幾下,讓我去山上打十幾缸冷泉下來。”

說得可憐,楚臥雲卻冷笑一聲,心裏幸災樂禍地歡呼:撒謊精要露餡兒了!

靈臺清明如竹縷,如何沒有發現這話背後的漏洞。他眉心微促,道:“你是要去山上挑水,那為什麽桶裏是滿的,而你卻往山上去?”

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他挑著水在林子裏走來走去好多來回了才等著你。

眼見謊言頃刻被捅破,殷童怔了一怔,然後平靜地道:“長老說這水不夠冷,讓我挑回去,找個結冰的泉眼,重打。”

他說得小小聲,低首斂眸,眼眶裏兩汪清泉比山上的還要洶湧,坐擁上帝視角的楚臥雲連呼可惡,預感大大不妙。

兩廂默住了,竹縷心裏清楚,名門正派最是講究尊卑等級,根據出生和靈根來進行勞動分工,連佛門也不例外。內外門雖然算不上雲泥之別,橫亙的這道鴻溝也不容小覷。他能理解,也無力改變。靈音寺還算好的,外門弟子大多都衣食無憂,生活得比較有尊嚴,但外門裏還有一種人,全都是靈音寺做慈善收進來的,多數是小孩,殘疾人,七老八十的,分給他們的都是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等等臟活累活,他們與最下等的仆役無異。

竹縷痛苦地閉了閉眼,對著水桶施了個小法術,一半水凍成了冰塊,他溫言道:“別再去山上了,把這捅提回去,然後跟齋堂齊長老說不可如此使喚你,就說是我吩咐的。他不敢為難。”

得了饒恕,殷童目光炯炯,感激地千恩萬謝,挑起水桶往回走,沒兩步,竹縷又把他叫住,驚訝地道:“你的腿!”

這個瘦瘦小小又營養不良的少年,居然還是瘸的。

殷童後知後覺地回頭,羞愧地撓撓腦袋:“小時候肚餓,偷人家剩下的食物,被人拖了一路,落下的病根……”

“齊長老知道嗎?”

“知道什麽?”殷童懵懂地道。

“知道你的腿……”

殷童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不打緊的,我有力氣,不能留在寺裏吃白飯。”

若是幹一些必要的勞動也就罷了?強迫一個腿部有疾的小孩上山挑這麽重的水,居然只是為了懲罰。饒是竹縷修養再好,也不禁心燃怒火。搶過擔子子往地上一丟,拉起他的手就往齋堂去。殷童知道他要做什麽,死命拉住他的胳膊,喊道:“師兄別去!”

竹縷回頭:“我幫你說話,替你出頭,你不樂意?”

殷童甩頭如撥浪鼓:“我高興,但是寺裏收留我,給我飯吃,給我新衣服穿,冬天頭頂上有個屋檐,我就很滿足了,打我罰我是因做錯了事,我怎麽好……再給長老們添麻煩……”

竹縷平靜下來,細細一想,是這個理,他以首徒身份給外門施壓,這少年想必這輩子都沒有好日子過了。他道:“這樣,你明日來禪室找我,我給你治傷。”

殷童頓了頓,擺出受寵若驚的姿態,少頃,怯怯地道:“不知師兄,尊姓大名。”

竹縷一楞,莞爾苦笑:“說了這麽多話,不想你不認識我。”

楚臥雲也是苦笑,恨不得拿大喇叭對著純情道友的耳朵喊:他認識!兩年前就認識了!

“我不是你師兄,”竹縷道:“你可以叫我竹師伯。”

殷童忙不疊鄭重行禮:“晚輩唐突!”

竹縷把拜到一半的小孩扶起來:“天色不早了,我還有要事,得先走了,這個給你。”

殷童接過兩個橘子,珍而重之,這是全寺上下在寒食節唯一的食物,而他因為犯了錯,自己那份當然沒有了。竹縷自然也猜到了,才把手裏的給了他,看這小孩笑起來,眉眼彎彎,尤其是一邊臉上旋出一個淺淺的笑窩,可憐又可愛,竹縷很想捏捏他的臉,心癢難耐,卻憑借極強的意志力忍住了。

細雨緩收,遠處傳來悠邈的鐘聲,少年笑著送別遠去的白衣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碰了碰右腿那處無時無刻不在承受隱痛的地方,眸子裏閃過一絲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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