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回東京的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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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回東京的這一天，……
回東京的這一天, 小侄女抱著七月七生的脖子堅定不撒手。
姑姑對此還蠻自豪的：“不愧是我們七月家的孩子，就是有眼光。”
七月七生非常感動, 但是她真的要趕不上車了啊啊啊——
她想盡了辦法終於把小侄女哄回姑姑手中的時候，已經打算到鎮上之後直接打車去市裏了，出門的時候卻發現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是媽媽的車。
七月七生有點頭皮發麻，楞在原地之後便遲遲不敢動身。
奶奶笑著推了她一把：“你這孩子怎麽關鍵時候總是傻了吧唧的，你媽媽特意來接你回去，怎麽樣，很驚喜吧——高興的話要坦誠說出口啊。”
七月七生：不敢說，真的不敢說。
為了不讓老家的親戚們擔心，她雖然有點僵硬, 但還是盡可能地自然地上了媽媽的車。
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之後，七月七生臉上掛著乖順的笑, 語氣恭敬地輕聲道：“謝謝您來接我，我們出發吧……我很高興能見到您。”
七月媽媽沒什麽表情地瞥了一眼她，沒理會，開了車窗，換作一副笑臉跟七月父母細心地打招呼告別。
噓寒問暖了好一會兒才關上車窗。
車輛緩緩啟動, 老家變成逐漸遠去的一點風景，終於在某一個轉彎中消失在後視鏡裏。
七月七生的道歉打破了沈默。
七月媽媽專心看著車前的道路：“你知錯了？後悔了？不打算租房了？——如果都沒有的話道什麽歉, 惡心我嗎？”
七月七生抿了抿唇, 沒忍住有點賭氣似的回答：“……那我收回道歉。”七月媽媽淡淡道：“嗯。”
在以往的情況下，說到這個地步七月七生就不會再開口了，就算原本有什麽想要的也默認得不到放棄算了。
但今天她沒有繼續沈默, 而是鼓起勇氣主動接著道：“媽媽的意思是同意我租房了嗎？”
七月媽媽專心致志開著車，幾分鐘，又或者是十幾分鐘, 七月七都以為她在用沈默表達拒絕的時候，七月媽媽才終於開了口。
“……我從來沒想過掌控你們的人生。”
這話像是打開了她的話匣子，七月媽媽收斂了神情，只是語氣還是難得的掩不住頹廢：“我不可能不希望我的孩子能夠自由自主，我對你們每一個人的培養都是希望你們能夠有能力無畏無悔、昂首挺胸。”
七月七生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口：“……沒有能力就不可以昂首挺胸嗎？”
七月媽媽的聲調提高，語氣激動起來：“沒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女性，根本沒辦法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你以為——”
她似乎又想說以前那一套話，餘光瞥見年輕的女兒望著她清明而不再退縮的眼神時，聲音戛然而止。
七月七生其實是知道自己的媽媽看重女兒多於兒子的。
她對侑真的態度總是很溫和，除了在要求他要尊重他人尊重女性方面，其實並沒什麽要求，也敷衍。
對萌華則相反，方方面面都會細致入微的關心，還沒來月經的時候就會耐心地跟她講許多相關的知識，大到原理小到衛生巾的選擇標準……她教萌華愛護自己，坦然面對自己的不足、驕傲自己的強大，教萌華不要在意他人眼光，教萌華值得享受一切美好和尊重。
七月七生也知道自己的媽媽有一段不被親生父母尊重的過往。
她在原生家庭失去了位置，所以拼了命地想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比男的差，證明自己有被尊重和被愛的價值。
或許是生活都過得還行，有一定的文明基礎，七月七生老家的村子沒有什麽特別重男輕女的風氣，財產方面，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有一樣的繼承權，只不過田產會更偏向家裏的兒子，房產則會更偏向女兒。
其他的，不管兒子還是女兒，催婚是一樣催婚的，不結婚的都是叛經離道，不會幹活的都是不中用……這很公平。
但即使如此，女孩和男孩承載的期待依舊是不同的，這是整個社會的風氣反映。
七月七生是在媽媽的態度中意識到這一點的。
社會越是重視男性，七月媽媽就越是不服輸得要培養女性。
她對工作中的女性和自己的女兒充滿期待，也要求嚴苛，只要有能力她就希望能做到最好。當然，與之對應的是，只要沒做到最好，她就會發了瘋似的陷入悲哀和自我譴責。
讓她真正失望的人——比如說七月七生自己，她就會異常冷漠，甚至會用自我折磨的方式來看不起那個人，哪怕是自己的女兒。
這有問題嗎？當然有。
但這是媽媽一個人的問題嗎？當然不是。
讓媽媽變成這樣的原生家庭有問題，她有問題，爸爸有問題……社會也有問題。
但大多情況下，有問題並不影響運轉，充滿bug的程序不會因為增加一個bug而失靈，卻很容易在修補某個bug之後失去運轉的方向。
或許她對於媽媽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bug。
可她影響不了媽媽的人生，沒辦法修補媽媽的程序，更沒辦法代替媽媽。
望向媽媽看著自己時陌生的眼神，七月七生的腦袋像是有一塊一直堵塞的灰蒙蒙區域被炸開。
她的腦袋忽然暈眩，心臟抽痛了一下，耳鳴阻止大腦思考，可話從心臟鉆出喉嚨，最後化作呢喃：“……媽媽，你在用要求你自己的方式要求我——你不愛我，你也不愛你自己。”
七月媽媽踩住剎車，身體猛地往前傾，心跳還沒落下來手已經抓住了七月七生的領口。
她的眼睛湧現出明顯的紅血絲，近乎咬牙切齒地握緊拳頭：“你在亂說些什麽——你為了一個男生在校外租房，不自愛還要汙蔑我嗎？！”
她用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
窒息感讓七月七生有一些痛苦，但更多的是無奈，她苦笑：“媽媽，你看看鏡子裏的自己，看看你有多恨我。”
“我為什麽會恨你！？你以為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嗎？你根本影響不了我的意志！我絕對不會因為自己的子女而失去自我！”
“所以你是在恨你自己啊。”
七月七生輕而易舉掰開她的拳頭，表情有些悲傷，又很冷漠：“媽媽，你看到我、想到我、要求我、責罵我、冷落我的時候，會記得我的表情嗎？會想起來我的生日嗎？不會的。你的確不重視我，你也不愛我。從某一天開始你在我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於是你就把我看成了過去的你自己。”
面前的女人滿臉的驚愕，望著兩人握著的手時，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控制不住隨著她的話看她又不不敢看她的眼睛，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凝固的麻木姿態。
媽媽過了很久才說：“……你怨我。”
七月七生心平氣和搖了搖頭：“我不怨你，我說這些是因為我發現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我愛我自己。”
七月媽媽的手在發抖，看向她的眼神不知為何有些驚恐，聲音好像很響又很微弱：“你憑什麽愛你自己？你覺得你做得很好很優秀嗎？但是你明明可以……”
七月七生另一只手也捧住她的手，她身體的溫度一向很高。
但媽媽的手很涼也很小，青色的血管在纖薄的皮膚上像是石質地貌表面裂縫中的狹小河流，即使她的手如同巖漿一般熾熱，也只會加劇地面的裂開。
七月七生沈默了幾秒，還是慢慢松開了手，給出她的回答：“媽媽，就算我一點也不優秀，只要我是我自己，我就可以愛我。”
她重覆：“只要我做我自己，就會有人愛我。這個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別人，但我一定會愛我自己——媽媽，這是你以前教給我的。”
“……什麽時候？”
“很久之前了，又或許是我幻想的，但是，是媽媽教給我的。”
七月媽媽用一種相當怪異的眼神看著七月七生。
她看起來相當陌生。
七月七生垂眸避開了她的打量，沒有再說下去——她已經完全知道媽媽的答案了。
七月七生為媽媽重新系好安全帶，然後輕輕抱住了她。
懷裏的女人身體很僵硬，像是一座石雕，固執的質疑在她眉眼間凝固，隱藏在她表皮下每一寸肌理的裂縫中的痛苦和迷茫在被表面被洗刷之後顯露的一覽無餘。
她很脆弱。
七月七生沒有再和她對視，鬼使神差的短暫擁抱，在感受到她的心跳之後才莫名結束。
七月七生坐了回去，若無其事打破了車內凝結起來的壓抑情緒：“開慢一點，我們回東京吧。”
七月媽媽無言，腦袋亂哄哄的，竟然就這麽按照她說的做了。
直到快到家，才想起來自己本來還想在經過神戶的時候拜訪一個新客戶的……被自己的女兒牽著走了。
想到這裏七月媽媽竟然莫名驕傲起來，可還沒多久，她又想起七月七生的那些話，比如，那樣平靜的“我也不愛你，我愛我自己”。
七月媽媽的手又開始發涼，神情也呆滯起來。
過了許久，她終於想到要說些什麽——對，小七喜歡誇獎，她應該誇一下小七今天坦然表達出了自己的心聲之類的。
從房間裏出來，七月媽媽找了一圈，只看見在客廳看電視的七月萌華。
她盡可能如常地輕聲問：“你姐姐呢？”
萌華戀戀不舍地把目光從電視屏幕挪開，看向七月媽媽，乖巧道：“姐姐剛和爸爸一起出去了……媽媽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麽了嗎？”
七月媽媽勉強地笑了笑：“沒事，他們出去幹什麽你知道嗎？”
“租房啊，剛剛爸爸不是還問過你了嗎？”萌華撇了撇嘴，“侑真剛剛氣得臉都青了，哐當一下把房門摔了老大一聲，媽媽你沒聽到嗎……”
有這麽一回事？……好像是的。
丈夫來問她關於女兒租房的意見的時候，沈浸在自己的她只是說了句“隨便”，然後又陷入了混沌的思緒之中。
七月媽媽忽然手忙腳亂地去翻手機。
新消息很多，她翻了一會兒想起來用搜索功能，然後才找到丈夫的信息。
[合同簽完了，我帶小七在外面吃頓飯，你要是不想做飯就帶雙胞胎出去吃吧。]
簽完了……七月媽媽不知為何忽然聽到什麽線斷掉的聲音。
過往關於女兒的記憶如同被風吹起的相冊一樣一頁頁翻過去——當然，她並沒怎麽給她拍照，大多都是她的哥哥姐姐和其他長輩們留下來的。躺在嬰兒床中咧嘴笑著的小孩，還沒學會走先學會沖刺的小孩，穿著漂亮小和服拿著煙花棒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舉著自己畫的一家人的小女孩……以及無數個拿著獎杯卻笑容越來越淺、神情越來越模糊的少女。
最後是兩年前沈默寡言有錢還把自己打扮得土裏土氣的麻花辮少女。
和今天在車上無懼無悔凝視著她的少女。
‘你不愛我’——是的，她不愛她。
她沒辦法愛一個和她有著那麽相似的眼睛，有著遠比她優越的天賦和才能，卻那麽自暴自棄那麽普通的女孩。
她嫉妒她，嫉妒她的女兒，在她的女兒不如她願的時候貶低她的優秀，在發現她的女兒那麽強大的時候又突然自慚形穢……會這麽覺得的她真的是瘋了。
七月媽媽面色鐵青地整理了一下著裝和頭發，準備出門。
她現在應該想的不是這些，而是怎麽繼續維護她的客戶才對。
萌華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她：“媽媽你要出門嗎？”
“嗯，有點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晚飯你和侑真自己解決。”
說著她推開門，關上的瞬間，坐在地毯上的少女那雙依舊在望著她的圓圓的眼睛也被關上了。
門哐當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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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生非常感動, 但是她真的要趕不上車了啊啊啊——
她想盡了辦法終於把小侄女哄回姑姑手中的時候，已經打算到鎮上之後直接打車去市裏了，出門的時候卻發現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是媽媽的車。
七月七生有點頭皮發麻，楞在原地之後便遲遲不敢動身。
奶奶笑著推了她一把：“你這孩子怎麽關鍵時候總是傻了吧唧的，你媽媽特意來接你回去，怎麽樣，很驚喜吧——高興的話要坦誠說出口啊。”
七月七生：不敢說，真的不敢說。
為了不讓老家的親戚們擔心，她雖然有點僵硬, 但還是盡可能地自然地上了媽媽的車。
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之後，七月七生臉上掛著乖順的笑, 語氣恭敬地輕聲道：“謝謝您來接我，我們出發吧……我很高興能見到您。”
七月媽媽沒什麽表情地瞥了一眼她，沒理會，開了車窗，換作一副笑臉跟七月父母細心地打招呼告別。
噓寒問暖了好一會兒才關上車窗。
車輛緩緩啟動, 老家變成逐漸遠去的一點風景，終於在某一個轉彎中消失在後視鏡裏。
七月七生的道歉打破了沈默。
七月媽媽專心看著車前的道路：“你知錯了？後悔了？不打算租房了？——如果都沒有的話道什麽歉, 惡心我嗎？”
七月七生抿了抿唇, 沒忍住有點賭氣似的回答：“……那我收回道歉。”七月媽媽淡淡道：“嗯。”
在以往的情況下，說到這個地步七月七生就不會再開口了，就算原本有什麽想要的也默認得不到放棄算了。
但今天她沒有繼續沈默, 而是鼓起勇氣主動接著道：“媽媽的意思是同意我租房了嗎？”
七月媽媽專心致志開著車，幾分鐘，又或者是十幾分鐘, 七月七都以為她在用沈默表達拒絕的時候，七月媽媽才終於開了口。
“……我從來沒想過掌控你們的人生。”
這話像是打開了她的話匣子，七月媽媽收斂了神情，只是語氣還是難得的掩不住頹廢：“我不可能不希望我的孩子能夠自由自主，我對你們每一個人的培養都是希望你們能夠有能力無畏無悔、昂首挺胸。”
七月七生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口：“……沒有能力就不可以昂首挺胸嗎？”
七月媽媽的聲調提高，語氣激動起來：“沒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女性，根本沒辦法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你以為——”
她似乎又想說以前那一套話，餘光瞥見年輕的女兒望著她清明而不再退縮的眼神時，聲音戛然而止。
七月七生其實是知道自己的媽媽看重女兒多於兒子的。
她對侑真的態度總是很溫和，除了在要求他要尊重他人尊重女性方面，其實並沒什麽要求，也敷衍。
對萌華則相反，方方面面都會細致入微的關心，還沒來月經的時候就會耐心地跟她講許多相關的知識，大到原理小到衛生巾的選擇標準……她教萌華愛護自己，坦然面對自己的不足、驕傲自己的強大，教萌華不要在意他人眼光，教萌華值得享受一切美好和尊重。
七月七生也知道自己的媽媽有一段不被親生父母尊重的過往。
她在原生家庭失去了位置，所以拼了命地想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比男的差，證明自己有被尊重和被愛的價值。
或許是生活都過得還行，有一定的文明基礎，七月七生老家的村子沒有什麽特別重男輕女的風氣，財產方面，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有一樣的繼承權，只不過田產會更偏向家裏的兒子，房產則會更偏向女兒。
其他的，不管兒子還是女兒，催婚是一樣催婚的，不結婚的都是叛經離道，不會幹活的都是不中用……這很公平。
但即使如此，女孩和男孩承載的期待依舊是不同的，這是整個社會的風氣反映。
七月七生是在媽媽的態度中意識到這一點的。
社會越是重視男性，七月媽媽就越是不服輸得要培養女性。
她對工作中的女性和自己的女兒充滿期待，也要求嚴苛，只要有能力她就希望能做到最好。當然，與之對應的是，只要沒做到最好，她就會發了瘋似的陷入悲哀和自我譴責。
讓她真正失望的人——比如說七月七生自己，她就會異常冷漠，甚至會用自我折磨的方式來看不起那個人，哪怕是自己的女兒。
這有問題嗎？當然有。
但這是媽媽一個人的問題嗎？當然不是。
讓媽媽變成這樣的原生家庭有問題，她有問題，爸爸有問題……社會也有問題。
但大多情況下，有問題並不影響運轉，充滿bug的程序不會因為增加一個bug而失靈，卻很容易在修補某個bug之後失去運轉的方向。
或許她對於媽媽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bug。
可她影響不了媽媽的人生，沒辦法修補媽媽的程序，更沒辦法代替媽媽。
望向媽媽看著自己時陌生的眼神，七月七生的腦袋像是有一塊一直堵塞的灰蒙蒙區域被炸開。
她的腦袋忽然暈眩，心臟抽痛了一下，耳鳴阻止大腦思考，可話從心臟鉆出喉嚨，最後化作呢喃：“……媽媽，你在用要求你自己的方式要求我——你不愛我，你也不愛你自己。”
七月媽媽踩住剎車，身體猛地往前傾，心跳還沒落下來手已經抓住了七月七生的領口。
她的眼睛湧現出明顯的紅血絲，近乎咬牙切齒地握緊拳頭：“你在亂說些什麽——你為了一個男生在校外租房，不自愛還要汙蔑我嗎？！”
她用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
窒息感讓七月七生有一些痛苦，但更多的是無奈，她苦笑：“媽媽，你看看鏡子裏的自己，看看你有多恨我。”
“我為什麽會恨你！？你以為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嗎？你根本影響不了我的意志！我絕對不會因為自己的子女而失去自我！”
“所以你是在恨你自己啊。”
七月七生輕而易舉掰開她的拳頭，表情有些悲傷，又很冷漠：“媽媽，你看到我、想到我、要求我、責罵我、冷落我的時候，會記得我的表情嗎？會想起來我的生日嗎？不會的。你的確不重視我，你也不愛我。從某一天開始你在我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於是你就把我看成了過去的你自己。”
面前的女人滿臉的驚愕，望著兩人握著的手時，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控制不住隨著她的話看她又不不敢看她的眼睛，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凝固的麻木姿態。
媽媽過了很久才說：“……你怨我。”
七月七生心平氣和搖了搖頭：“我不怨你，我說這些是因為我發現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我愛我自己。”
七月媽媽的手在發抖，看向她的眼神不知為何有些驚恐，聲音好像很響又很微弱：“你憑什麽愛你自己？你覺得你做得很好很優秀嗎？但是你明明可以……”
七月七生另一只手也捧住她的手，她身體的溫度一向很高。
但媽媽的手很涼也很小，青色的血管在纖薄的皮膚上像是石質地貌表面裂縫中的狹小河流，即使她的手如同巖漿一般熾熱，也只會加劇地面的裂開。
七月七生沈默了幾秒，還是慢慢松開了手，給出她的回答：“媽媽，就算我一點也不優秀，只要我是我自己，我就可以愛我。”
她重覆：“只要我做我自己，就會有人愛我。這個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別人，但我一定會愛我自己——媽媽，這是你以前教給我的。”
“……什麽時候？”
“很久之前了，又或許是我幻想的，但是，是媽媽教給我的。”
七月媽媽用一種相當怪異的眼神看著七月七生。
她看起來相當陌生。
七月七生垂眸避開了她的打量，沒有再說下去——她已經完全知道媽媽的答案了。
七月七生為媽媽重新系好安全帶，然後輕輕抱住了她。
懷裏的女人身體很僵硬，像是一座石雕，固執的質疑在她眉眼間凝固，隱藏在她表皮下每一寸肌理的裂縫中的痛苦和迷茫在被表面被洗刷之後顯露的一覽無餘。
她很脆弱。
七月七生沒有再和她對視，鬼使神差的短暫擁抱，在感受到她的心跳之後才莫名結束。
七月七生坐了回去，若無其事打破了車內凝結起來的壓抑情緒：“開慢一點，我們回東京吧。”
七月媽媽無言，腦袋亂哄哄的，竟然就這麽按照她說的做了。
直到快到家，才想起來自己本來還想在經過神戶的時候拜訪一個新客戶的……被自己的女兒牽著走了。
想到這裏七月媽媽竟然莫名驕傲起來，可還沒多久，她又想起七月七生的那些話，比如，那樣平靜的“我也不愛你，我愛我自己”。
七月媽媽的手又開始發涼，神情也呆滯起來。
過了許久，她終於想到要說些什麽——對，小七喜歡誇獎，她應該誇一下小七今天坦然表達出了自己的心聲之類的。
從房間裏出來，七月媽媽找了一圈，只看見在客廳看電視的七月萌華。
她盡可能如常地輕聲問：“你姐姐呢？”
萌華戀戀不舍地把目光從電視屏幕挪開，看向七月媽媽，乖巧道：“姐姐剛和爸爸一起出去了……媽媽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麽了嗎？”
七月媽媽勉強地笑了笑：“沒事，他們出去幹什麽你知道嗎？”
“租房啊，剛剛爸爸不是還問過你了嗎？”萌華撇了撇嘴，“侑真剛剛氣得臉都青了，哐當一下把房門摔了老大一聲，媽媽你沒聽到嗎……”
有這麽一回事？……好像是的。
丈夫來問她關於女兒租房的意見的時候，沈浸在自己的她只是說了句“隨便”，然後又陷入了混沌的思緒之中。
七月媽媽忽然手忙腳亂地去翻手機。
新消息很多，她翻了一會兒想起來用搜索功能，然後才找到丈夫的信息。
[合同簽完了，我帶小七在外面吃頓飯，你要是不想做飯就帶雙胞胎出去吃吧。]
簽完了……七月媽媽不知為何忽然聽到什麽線斷掉的聲音。
過往關於女兒的記憶如同被風吹起的相冊一樣一頁頁翻過去——當然，她並沒怎麽給她拍照，大多都是她的哥哥姐姐和其他長輩們留下來的。躺在嬰兒床中咧嘴笑著的小孩，還沒學會走先學會沖刺的小孩，穿著漂亮小和服拿著煙花棒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舉著自己畫的一家人的小女孩……以及無數個拿著獎杯卻笑容越來越淺、神情越來越模糊的少女。
最後是兩年前沈默寡言有錢還把自己打扮得土裏土氣的麻花辮少女。
和今天在車上無懼無悔凝視著她的少女。
‘你不愛我’——是的，她不愛她。
她沒辦法愛一個和她有著那麽相似的眼睛，有著遠比她優越的天賦和才能，卻那麽自暴自棄那麽普通的女孩。
她嫉妒她，嫉妒她的女兒，在她的女兒不如她願的時候貶低她的優秀，在發現她的女兒那麽強大的時候又突然自慚形穢……會這麽覺得的她真的是瘋了。
七月媽媽面色鐵青地整理了一下著裝和頭發，準備出門。
她現在應該想的不是這些，而是怎麽繼續維護她的客戶才對。
萌華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她：“媽媽你要出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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