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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故人歸來,如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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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故人歸來,如擁天光

三千碑界是世外神陰之氣的聚集地,神凡都有七情六欲,愛恨嗔癡更是無法湮滅,因而才有了獨掌三千碑界的陰煞之神。

主神跟陰煞神對接之後,才讓沈卿魚幾人過去。

死在三千碑界的神明不在少數,主宰其世間的神明也不清楚這些事的前因後果,只是告知眾神進入這個世界後情緒上不可有任何波動,不然會被神陰瘋狂吞噬。

進入三千碑界後,光墟消散,食神控制神力在一個叫璃城的地方感應到了一絲絲路堪言的靈魂之力。

但依舊沒有顧諒的氣息。

“無需多年之後是何意?”食神邊走邊問。

“路堪言的一半靈魂與顧諒的魂魄融合,顧諒死後,本來路堪言的另一半靈魂也應該隨他而去,但是路堪言什麽事也沒有,只是受天道的天命執意忘了顧諒,所以——”

“你們兩口子是真瘋啊。”食神咂舌。

路堪言也是瘋,明知道是死局也敢跟這兩個瘋子賭。

可食神似乎又有些東西想不明白,隨之接下了沈卿魚未說完的話,“所以找到路堪言就相當於找到了顧諒?那為什麽我的神明氣息並沒有感應到顧諒的存在?”

這個問題,沈卿魚和宋悠都沒有回答。

璃城之下,神陰食靈。

三千碑界沈卿魚和食神以前來過多次,但宋悠卻是頭一次來這鬼地方。

在璃城麻木地待了幾日,遇到一些長相奇特的怪物。

這些怪物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可能是太稀疏平常了,也沒有引起他們太大的註意。

直到月食之際,怪物消失,街道上才有了躲躲閃閃用黑布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

這個世界的人被稱之為夷。

夷者不多,畏畏縮縮,但這些夷者才是這個世界的入侵者。

有神明妄圖帶走他們,但這些人一帶出去就會立即死亡。

而原住民以夷者為食,他們突然出現,眾神根本查不到這些夷者到底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主神最後想出辦法,每過幾日都人為地制造一次月食,讓這些入侵者能夠在這個世界好好安頓。

只有先讓他們活下來才能繼續查下去。

可是如今千百萬年過去了,這裏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夷者不會說話,在蒼生冊上也沒有身份,沈卿魚他們只能靠食神的神魂之力尋找。

他們來到一個坐在地上的黑衣人面前,此人看著身形很瘦,腦袋被寬大的黑色衣帽蓋住,看不清臉。

食神有些奇怪,路堪言的氣息怎麽會依附在夷者的身上?

難不成這人見過路堪言?

“你們想知道什麽?”是個女人的聲音。

但食神眼神一驚,夷者明明不會言語,可她怎麽?

“路堪言。”沈卿魚道。

顯然他也覺得奇怪,這倒是他們第一次聽見一個夷者說話。

女子聽見他的聲音楞了楞,不經意將腦袋埋得更低了些。

“見過,但你們拿什麽來換?”

“你想要什麽?”食神問道,眼神防備,他覺得這女人不簡單。

夷者會說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陰煞神不可能不會上報,能瞞過陰煞神,這女人有點東西。

原以為是要他們帶她走,或者是找他們要一些吃的,可女人擡手指向沈卿魚,“我要跟他單獨談談。”

宋悠盯了她半天,聽到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身體怔了怔,然後趁著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直接替沈卿魚應下了。

沈卿魚不敢相信他居然被自己媳婦兒給賣了?正要胡鬧,宋悠卻給他使了個眼色,然後拽著食神一同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沈卿魚於風中淩亂。

女子見他如此怪模怪樣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沈卿魚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在這個世界又得忍著。

女子緩緩撇下衫帽,笑說,“我笑你,連悠悠都認出了我,你怎麽就沒認出來?”

“……”看到她的臉,沈卿魚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連手腳都是冷的。

“小衍。”

“……”

女子等了好久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有些無奈,“還真不認識我了?好歹我也——”

“砰”的一聲,沈卿魚抓住她的衣領將她直接撞到身後的墻上,墻面被撞碎,她的背後卻沒有一點灰。

四周的神陰之氣蠢蠢欲動,沈卿魚惡狠狠的,眼裏滿是壓抑著的千山怒火,咬牙切齒,“你們玩我?”

“……”沈卿魚起伏的胸腔漸漸平覆,他松了手,“周晚意,我千萬年的自作多情在你們的眼裏是不是就像個傻子。”

“嗯,確實像個傻子。”

“你——!”

他被周晚意摸了摸頭,眼睛怔神一瞬,又擋開了她的手。

周晚意看著他賭氣的樣子,忍不住笑,“小衍,我沒剩多少時間了,長話短說,顧諒死後,路堪言重生到了另外一個神明時空,他在那裏找到了顧諒的魂魄,為其重塑了肉身,但那個時空的三千世界是由黑暗時代的神明掌權,以食人弒神為樂,路堪言在那裏意外被殺,顧諒那廝,將那個時空屠得只剩下他一個活物。”

想到那樣的場面都讓人直打顫,可周晚意卻只是覺得奇怪,“照理說他一個殘缺的魂魄不應該有這樣雄厚的神魂之力啊……”

沈卿魚低垂著眼,“你們到底……”

“小衍,成為神明不是你的終點,我們亦不是你的終點,我們在等你帶著悠悠他們回到我們身邊。”

“……”

就這樣,她消失了。

沈卿魚頭昏腦脹,視線也變得模糊,下意識喚了一聲“小魚兒”,意識便逐漸被無休止的黑暗吞沒。

“沈卿魚?”

“他咋了?還沒出門就暈了??演的吧?”

“卿卿?卿卿?”

是小郎君的聲音,沈卿魚含糊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殿中,臉上還有些水漬,他靠在宋悠身上揉了揉眉心,問道,“我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主神一臉莫名,“什麽什麽時候回來的?你們還沒出發呢,剛要準備去三千碑界,結果你丫的出門就暈倒了,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最近招惹黴神那家夥了?這麽倒黴。”

“暈倒?我們明明就——”

“卿卿。”宋悠壓低聲音喚了他一聲,意示他別說話,之後隨便幾句話就將食神和主神打發了回去。

主神和食神也沒懷疑什麽,只當是今日不宜出行,過幾日再來也是一樣的。

沈卿魚弱弱地拽住宋悠的衣角,剛一動彈,突然發現自己手上多出來一塊黑色的衣角。

他還沒看清,宋悠猛的回身撲在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卿卿……我們找到他們了……”

我的卿卿以後不會再做噩夢了。

幾日後主神來問他們何時啟程去三千碑界,沈卿魚說自己偷偷去過了,把主神給氣得半夜睡不著跑來他這裏嚷嚷。

宋悠睡眠淺,沈卿魚便將人叫到了時神殿堂。

“你不打算救顧諒了?”

“早就有人替我救了。”

主神拿起旁邊的酒壺,倒了一小杯,喝下去感覺味道不對,“這特麽是茶吧?”

“不然呢?”

“酒壺裏面裝茶,你神經病啊?!”

沈卿魚將酒壺搶過來,朝他翻了個白眼,似乎心情很好,“愛喝不喝。”

茶的味道有些淡苦,但回甘依舊如往昔那樣清甜,就像他的小郎君一樣。

自此。

故人歸來,如擁天光。

風雪殉血肉,死堪苦,生可覆。

世事不見春,唯獨見故人。

今年塵世的雪好大,但是不冷。

柏舟得了苦楝樹的消息獨自快馬加鞭來到了不惑地獄,看見那棵枯樹的時候,腳下一絆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草地上,久違地感受到了兒時的風。

柏舟知道,這是無盡神域的祈福樹,但他不能在此祈福,它也不能是故土的那棵祈福樹。

他與故土,相逢不能識。

這人間四季輪轉,春去秋來,他看著幾縷白雪落至枝頭,忽的笑了一聲,而後欣然轉身,再沒回首。

路堪言在安州待了三日便回了懿州,似乎心裏有氣,不想在此久待,臨走前的頭天晚上幾人還在安州學堂裏和莊師他們吃了頓臘月飯。

那天學堂不夜宵,夜裏弟子們都在放煙花,熱熱鬧鬧的。

路堪言在被窩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披著個棉衣便出了門。

弟子們在學堂的梨樹下玩得不亦樂乎,雪覆在枝頭就像是梨樹開了花。

“路,路師。”有弟子發現了靠在轉角處發呆的路堪言,嘴裏一聲磕磕絆絆的“路師”讓他醒過神來。

“嗯,你們玩。”

許是察覺到他們的拘謹,他說了這樣一句話便準備離開。

然而剛轉過身,一團雪球突然從天而降,路堪言目光一瞥,僅僅只是一個偏頭便躲了過去。

“嘖。”

崔來英雙臂環胸從旁邊走出來,隨之契春幾人從學堂裏的各個角落閃現。

路堪言微微蹙眉,他不是很想陪他們玩這個幼稚的打雪仗。

但這由不得他。

崔巡笑得狡詐,在幾人當中先發制於人,“弄弄,攔住他,仇未瀾攻擊,把他引到庭院中央,老高跟三三給我圍他。”

“路師,咱們許久沒切磋,今日較量較量啊~”契春挑釁地看著路堪言,手裏拋著他剛弄好的雪球,圓滾滾的。

“……”路堪言沒說話。

學堂的弟子們見此也開始蠢蠢欲動。

崔巡看出他們的心思,忍著笑,上前一步掀開衣擺,大言不慚道,“今日誰的雪球能打中你們的路師,我就將我哥的本命劍贈與他。”

崔來英扯了扯嘴角,看向路堪言,“阿言,我現在轉換陣營還來得及嗎?”

“……”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路堪言身上滴雪未染,離開的時候還往後瞥了眼,緩緩吐出兩個極具殺傷力的字。

“無聊。”

梨樹下沒有人,只有十幾樁剛剛堆好的大雪人。

在這冬夜裏尤其可憐見的。

“……”

尼瑪的。

到底是誰提出來要跟他玩的?!

懿州。

“師叔?你回來啦?”

清早幾個弟子在山門前掃雪,因為都在偷懶,所以見到路堪言的時候唯唯諾諾的,看起來格外心虛,這當中卻有個弟子臉不紅心不跳,還鬼靈精怪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嗯。”路堪言冷聲回應。

“師叔,今年的雪下得好厚實哦,弟子踩在雪上面都看不見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路堪言目光往下,這雪確實有些厚。

待他走後,地上的雪也被他帶走了。

又過了幾日,便是冬至。

以往路堪言的房門前冷清得很,但今年有人在他的房門上悄咪咪掛了幾個紅燈籠。

午時門內有其他宗門的長老拜訪,路堪言可以不用去。

他自己做了一桌子菜,剛剛動筷,卻被人搶先一步。

“阿言,出去逛逛?”崔來英話是這麽說,但人已經坐在桌子對面端著碗吃上了熱乎的飯菜。

“崔巡呢?”

“他跟弄十九前兩天就跑新州去了,玉三三這廝今年元春要給他的小棉襖辦生日宴,我收到請帖,想著在你這裏來蹭幾頓飯,到時候在你這裏搭個順風車跟你一塊過去。”

路堪言思索著什麽,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悶聲悶氣的,“我是不是總讓你們擔心。”

此話一出,崔來英正在夾菜的手頓了頓,他擡眸,“阿言,你們是我兄弟,我再也不想失去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了,我受不住了……”

“……”

元春那日,新州家家戶戶都放了鞭炮,此時正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

玉三三的女兒叫玉桃夭,那張如玉石般光滑的白凈小臉,旁人一逗就變得粉粉嫩嫩的。

玉三三覺得自家這小鼻嘎還挺好看的,紅撲撲的漂亮臉蛋很像顧師每次為路堪言落下的桃花瓣,因此給她取名桃夭。

今年玉三三特地邀請了路堪言的母親和外祖父外祖母,宴席上都是些老熟人。

玉桃夭似乎從小就很喜歡跟在路堪言屁股後面,有他在的時候小姑娘總是很黏他。

連她親爹都有些嫉妒路堪言。

但路堪言本人對此並不是很在意,他抱著小姑娘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應該抱著一個更漂亮的姑娘。

“言兒。”花想容走過來,不由分說從他的臂彎裏接過小姑娘。

“娘親。”

“你吃些東西吧,一直抱著她,我看你都沒怎麽吃,孩子我抱著就好。”花想容抱著玉桃夭坐在一旁輕輕哄著。

路堪言想說他不是很餓,但玉家的小姑娘太難哄了,在他懷裏爬上爬下的。

他不太喜歡。

華燈初上,路堪言牽著小姑娘的小手在鬧市一步一步慢慢走,旁邊還有個小胖墩。

他們幾人就算是成家立業都還是那般的少年心性,從未變過,玩性也大,平日裏有家裏的老人束著,倒是不敢過於顯露在外。

只不過今日好友都在場,玉三三夫婦和高玉響夫婦也難得討一次清閑,把兩個孩子扔給路堪言就不管了。

高家的孩子叫高灼華,胖胖的,是個小公子,比玉桃夭大了一歲半。

高灼華糾結了一路,其實他也想牽路堪言的手,但是他不敢。

路叔他看起來好兇,但是路堪言再兇高灼華也是個愛跟在他屁股後面轉悠的小尾巴。

小孩子其實很聰明,他知道只要跟在路叔身邊就沒有人敢欺負他。

新州的新年一如既往,街頭車水馬龍,夜裏長街萬象,燈火通明。

路堪言看著這兩個見到糖葫蘆就走不動路的小孩,無奈搖了搖頭,帶著他們上前,從稻把上取下兩串糖葫蘆,一人一串。

遞給小販六文錢,小販卻沒有接,路堪言不明所以。

小販搓了搓手,道,“這位客官,我家的糖葫蘆是十文錢一串 ,兩串您得給我二十文。”

路堪言楞了楞,補了十四文給他。

他帶著倆小孩站在酒樓下,就買這兩串糖葫蘆的空隙,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路堪言皺了皺眉,正準備帶兩個小孩離開,突然有個人從樓上摔下來直直掉進了他的懷裏。

抱著那人的時候,路堪言的腦海裏倏而閃過幾段久遠的對話,久到讓人恍惚,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狠狠錘擊了他的靈魂深處。

心跳像沖刺到最後的擂鼓。

砰——

“嗯,你不給我買糖葫蘆,我很生氣,不要你。”

砰——

“阿崽,人死後是沒有下輩子的哦,你這輩子不要為師的話,下輩子就找不到我咯。”

砰——

“我找得到。”

“……”

“我找得到。”

砰——

“那便找吧,若是累了你就喚我一聲,說不定我就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了呢。”

砰——

“我找得到的……”

砰——

寒風凜冽的味道撲面而來。

路堪言思緒如潮,他不由怔神,此時此刻他甚至都不知道剛剛腦海裏浮現的名字是誰的,也不知道跟他現如今抱著的人有什麽關系,只是偃旗息鼓,宛如一場夢醒,脫口而出——

“顧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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