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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無思百憂,無思百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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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無思百憂,無思百憂

那些在億萬輪回長河裏餘下的天目族人最後被帶去了哪裏,路堪言他們也不怎麽關心。

沈卿魚準備離開此間的時候,他在眾人面前表現得莫名有些雀躍。

謝序覺得奇怪,但想著他們有這等神通應該也出不了什麽大事。

可這個時候,顧諒卻毫無預兆地活著出現在眾人眼前。

段離看見他之後與其他人不同,心裏沒有半點他回來後的慶幸喜悅,只是渾身發冷地盯著被眾人圍著的他,心臟一直砰砰直跳。

除了他,還有旁側的路堪言也沒移步。

他像個局外人那般看著他們,眼裏沒有任何情緒,平平淡淡的一片綠水。

這人好生眼熟。

路堪言心想。

段離往路堪言那邊瞥了一眼,閉上眼又忍不住嗤笑,他深知顧諒此番回歸所謂何意。

早在千年前的昆侖山段離就應該知道。

他還嫌路堪言忘得不夠快。

段離怎麽忘了還有這麽一回事,昆侖墟之力本就是顧諒自己的力量,他想要在路堪言面前再消失一次,只是為了確保他的阿崽能將他忘得一幹二凈。

真是煞費苦心。

段離不由得在心裏拍手叫好,這個回馬槍讓他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你其實什麽都記得吧,這個世界從頭到尾都是你跟那個人設好的死局,早在一開始就註定了你的生死有命。”

顧諒的肉體是假的,相思意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沈卿魚萬年前送到此間的那顆黑色珠子除了助攻謝序他們弒殺上一代神官,還藏有他自己的一點私心。

除了段離猜到的那些,顧諒選擇在此刻掙紮現身就是為了告訴沈卿魚關於那個人的事。

顧諒垂眸偏頭,對著段離淺淺一笑,“你小子太聰明了,岐不要不會喜歡的。”

“胡說,我最喜歡阿離了!”岐不要清澈的聲音震得段離渾身都疼,但是這種關鍵時候段離也分得清什麽是輕重緩急。

段離目不轉睛,道,“相識數年,我還真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顧諒,當年你在昆侖山跟我說的那些,拿到現在來看,我反而覺得你這種人才是最自私的,但我也知道,我沒資格反駁你,為忠義為蒼生而死,躺在路堪言懷裏閉上眼睛的時候都還在笑,你怎麽笑得出來……?”

顧諒不作聲,落在段離身上的目光不敢有一分一毫的偏斜。

因為阿崽就在段離旁邊。

段離見此偏過頭去不再多說,如今的情況多說也無益。

君要為天下赴死,要數最痛的人往往是時常站在其身側的愛人。

為什麽呢,為什麽偏偏你要為了所謂的天下蒼生而放棄自己的性命……

但顧諒的手段何其高明,想了個好辦法提前將愛人的記憶抹去。

少了淚水,生離死別之際就不必再那般的撕心裂肺。

甚至人明明在場,可連句質問顧諒的話都沒有,對方只當是陌路相逢,獨守著人世幾春秋。

他們說話,路堪言一臉漠然地觀望著,聽到自己的名字剛想深思,思緒猛的一頓,又忘了須臾。

提得越多,忘得越快。

沈卿魚和宋悠也意識到不對,倆人對視一眼,沈卿魚首先上前,“你是何意?”

顧諒聽見聲音,轉頭看著沈卿魚喚出了一個讓眾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顧清衍,沈禦然已經死了,別再找他了。”

時空之神沈卿魚在未得神位之前本名就叫顧清衍。

但這人還是除了他的小郎君之外在他成神後的千萬年裏頭一個就這樣突如其來喚出他本名的人。

沈卿魚笑了,眼裏的笑意也依稀暗淡,話中帶刺,“怪不得這麽能裝,一幫子裝貨,原來早就跟他認識。”

宋悠見他情緒不對,下意識靠得離他近了些。

顧諒聳了聳肩,微瞇起眼,“主神那小家夥跟你說什麽了?”

“你什麽意思?”

“顧清衍,你知道你們為什麽這麽久都查不到他嗎?”

“……”

“神殿都誤以為他是上一代輪回神,但實則並非如此,他是第一代輪回神,到你宋悠這裏已經換過了好幾代,每一代的輪回神都如你們這般站到過你們如今所站的位置。”

“這是輪回了?但是不應該啊……?”謝序不經意出聲。

顧諒滿是欣賞地看了眼謝序,“是的,小貍花,你的那十二次輪回早已被沈禦然算在其中,論算計人心,他才是王道翹楚,我這點小把戲都算不得什麽。”

其中一直處於震驚狀態下的簡兮終於緩過神來,她精神有些崩潰地問道,“這是第幾次了?”

顧諒擺了擺手,“這個問題你已經問了我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次,剛剛是第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眾人沈默。

顧諒說的不是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二年,而是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二個輪回。

並且如他所言還不是普通的輪回重生,簡兮知道這是她從未見過的道級輪回。

這個詞就算是博學多識的主神見了都得去翻一翻世外神史。

輪回分很多種,重生是最普通也是最簡單的一種。

而道級輪回簡而言之就是,過去即是未來,未來即是過去,而當下的每個時間點既是過去也是未來。

神明無法幹涉其中任意的一個選擇,如果幹涉了那只能說明上一道級輪回中他也是這般行事的。

道級輪回相當於一個大輪回。

據神殿記載道級輪回的天地間共有十八層枷鎖,玄之又玄,每一層枷鎖所爆發出來的能量足以殺死世外所有神明好幾百回。

生而不有,有無相生。

而顧諒借助輪回之力的重生就相當於一個小輪回。

大輪回裏盤旋著小輪回,人世不毀,因果循環便永不停歇。

所謂事實也並非如主神單一的猜想那般。

沈禦然並不是要建造故土,他的最終目的其實是想要打破這道桎梏在人世間浩瀚的輪回枷鎖。

顧諒察覺到阿崽對生人探究的眼神,顫了顫眼,通身都在忍著心痛,面上卻沒有什麽異樣,轉頭朝著路堪言勾勾唇,就像世人初識那樣靦腆地對他笑了笑。

路堪言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在這個人的身上過久的停留,皺了皺眉,冷漠地移開視線。

旁人見此光景怕是都要窒息了,顧諒倒還能這般笑著。

心中原本霧蒙蒙的角落,突然像被山雨洗過,頓時清晰不少。

但太清晰了也不好,看得見痛苦,卻找不到人。

顧諒目光悲憫,“花滿樓的預言從未出錯,你們得知世外神悉數在此間隕落,因此這裏就是無盡神域的起源,種豆得豆這個道理你們不會不懂,這是最後一次的道級輪回,前十七層枷鎖已經被沈禦然一人獨攬,最後一層沾滿了我的玄蒼之力,只能拿我去抵消。”

“……”

“這世間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像沈禦然那樣以一己之力連破道級十七玄,等不來的……”

沈卿魚剛要開口,就被顧諒毫不留情地開口截斷,“顧清衍,你以為這一代的輪回之神,為什麽是宋悠?為什麽是你的小郎君?”

“……”

“不可能!你說你認識沈禦然,我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為什麽從未見過你!”簡兮潰不成軍。

“都說了是個輪回啦。”顧諒挑了挑頭發絲,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輕松道,“在你看來,你不認識我,但在我看來,我已經認識你們許久了,諸位,蒼生無辜,光陰難逆,再回首時記得與我說說,故人何方……”

周麟不忍心以後看到路堪言獨自守著這世間,雖有至親好友常伴左右,但少了心中之人,他難免恐慌路堪言一日覆一日地活成一具行屍走肉,忍不住質問,“那倘若結果依舊是一場空怎麽辦,顧諒,忘川幾許,你讓他怎麽活……”

顧諒擺了擺手,“最後是一場空很正常啊,無論是誰最後都只會剩下燒完的骨灰,周叔,世上沒有人可以滿足所有人的要求,我能在孤冷赴死前遇到你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愛很難得,他的愛更是難得,我實實在在等了萬把個輪回,也明白真情難求,世間緣深緣淺,哪能事事圓滿,天地本不全,我俯仰經年,到如今也才二十春,生死不強求,往事不強咎。”

岐不要雖然聽不太懂,但眼淚就是不聽話地往外流。

方肆意看了岐不要一眼,放在身旁兩側的手攥了攥,又徹底卸下力氣,俯身一禮,“受教了。”

“方肆意,蕭決的事,是他自找的,怪不了任何人。”

方肆意一楞,聽出他話裏的警告,“你當我是非不分?”

顧諒朝他走了幾步,“各花入各眼,是非在不在人心我不在乎,但你要是記恨,現在給你這個機會,殺了我給你徒兒報仇。”

“顧諒,你就故意氣我。”方肆意語氣中透著隱隱的悲傷,不知怎的,他的眸中也蓄起了淚。

顧諒瞧見了這淚花便退回了原位,轉頭對著一旁拉著謝序的手始終不開腔的浮玉挑了挑眉,“浮玉,我算是有愧於你們。”

“……”

很明顯,浮玉和謝序都默契地選擇了一言不發,他們的苦難若真要找人算賬,那也是找三十三重天的上一代神官首領,關他顧諒什麽事。

辛逐也想說些什麽,她總覺得離別的時候就該留些話。

顧諒斜睨了她一眼,微微側過身體,四眼相對,顧諒溫聲道,“刀劍無眼,我很期待天道化刀的那天,帶著你師尊給你的意志向前走吧,讓他看看你有多出色。”

辛逐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麽,只是後來聽大師兄說她回來之後哭了好久,師尊怎麽哄都哄不好。

這是自娘親走後,她哭得最兇的一次。

沈卿魚不信顧諒的鬼話,他身上還有主神早前從沈禦然這裏拿的一罐子茶葉。

主神還說沈禦然想見自己,所以他才來這裏的。

顧諒瞥了他一眼,沈卿魚真的很好懂,顧諒看得見他浮在表面的搖擺不定,看他這般糾結,索性直接給他一記重錘,好叫這人不再那般執著。

“顧清衍,茶葉是他走後留在不惑地獄裏的,是我為了引你前來才幻化出他的模樣在小主神面前做戲,他如今早已魂歸故裏,知道你喜歡喝這種茶,所以以前他不管走到哪身上一直都有備著……”

“那他人呢?!”沈卿魚終是壓抑不住自己翻湧的情緒,無法再維持沈默的做派,“他既這般惦記著,就早該來尋我!”

“卿卿。”宋悠握著沈卿魚的手,攬住他,擡頭問顧諒,“他可曾與你交代過什麽?”

“未曾。”

“……”

沈卿魚難得一見的固執,“我不信。”

顧諒怔然,腳下忽然有些虛浮之感,斂去神色中的痛楚,此刻的心臟像被人拽住,一顰一動便能拉扯到發疼。

沈卿魚和宋悠急匆匆地走了。

路堪言能在顧諒死後束手無策之時來到不惑地獄,就早已說明一切。

前世宋悠和沈卿魚救了路堪言並告訴他不惑地獄是救顧諒的關鍵。

所以顧諒死後,柏舟他們才會來到不惑地獄叫喚,其實也就是想跟沈禦然見上一面。

可是有一點不對,相思意有一半是沈卿魚給的。

那顆掉在地上沒用的黑色珠子,還有一個很私心的作用,就是為了能第一時間將出現在不惑地獄裏的沈禦然傳送到他們的世外神殿。

沈卿魚回到神殿的最後一刻還在期待能見到沈禦然。

但他和他的小郎君一同踏入大殿之後,只看到有幾罐破損的茶葉零零散散地倒在地上。

主神之前拿給他的那一罐是這些當中品相最好的一罐。

人間的話本裏說嫦娥奔月之後,每到十五月圓,盡是凡間團圓美滿之時。

寒風吹著顧諒的發梢和衣袂。

他目光柔和,笑意綿長,坦然望向他一個人的世間,就像飛蛾撲火前留給黑夜最後一個溫柔又克制的笑。

已行之事必將再行,顧諒沒有第二條路。

渡蒼生卻不見春。

晚間的風拂過路堪言的清潤面頰,周圍看不到其他人。

顧諒單獨將他留下來,燒了一堆火。

二人坐得有些遠,顧諒手裏拿著枯枝一邊漫不經心地在火堆裏翻來覆去地戳弄,一邊目光時不時地瞥一眼正閉目養神的路堪言。

似乎感受到了那視線裏的情緒,路堪言緩緩睜開雙眼,眸光在火光下直射過去,“你想說什麽?”

路堪言疑惑地盯著顧諒,他似乎在一瞬間缺失了很多記憶,並不識得眼前的人,可是眼前人卻莫名有股熟悉的氣息,讓他安心得過了頭。

顧諒的眼神依稀無措,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憋出一聲磕磕巴巴的“尊主”。

路堪言沈著眼,似乎不太喜歡這個陌生男子對自己的稱呼,一臉冷漠,沒有任何要回應他的意思。

顧諒被他看得一怔,定了定神,再度擡頭看向阿崽,不知道說什麽竟然跟他眼對眼地發起呆來。

顧諒只是那麽一問,沒想過他會留下來的。

久久之後,顧諒搖了搖頭,率先開口,“我沒什麽想說的,倒是尊主,可有什麽疑惑?”

“有。”路堪言別開臉,“他們說你是我的愛人,可我從未見過你。”

顧諒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深深吸了口氣,驀地笑出了聲,“他們逗你玩的。”

“……”

“尊主,人世短短,我也曾遇見一個人,別人對他壞他不哭,別人對他好他才哭,他的真心,重逾千金,我本不該貪戀,卻還是控制不住強留了他整整一世,前生十三年,我從不曾開口。”

“你怕他?”

顧諒笑得極為哀怯,“是,我怕他,我深陷宿命的泥潭只能孤身掙紮,無論怎樣最後伸手抓到的也只會是一把泥濘,他一句此生不換,我就要貪生怕死好幾回,後來我發現,生死於天地,於世人,從不相幹,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無思百憂,無思百憂……”

阿崽,以後你的春夢裏沒有姑娘了……

也沒有我。

此後日覆山門,土木形骸。

枯木難煎,春雪捱熬。

路堪言站起來,顧諒下意識想跟在他身後。

可身軀早已經窮途末路,借著最後清明的視線再不舍地看了阿崽一眼。

他倒下去的時候,路堪言沒有像上次那樣接住他,甚至連肢體記憶都被抹除了。

阿崽……

此後的驚蟄,你會偶爾想起自己曾經路過幾回的人間桃花嗎?

沒關系,想不起來也沒關系,不記得也沒關系。

顧諒沒有狼狽地摔倒在地,而是在那之前整個人像霧氣一般消散在路堪言的瞳孔裏。

路堪言的思緒猛的斷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突然就覺得這塵世間的任何事情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無處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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