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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他的靠山,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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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他的靠山,他的春天

路堪言抱著顧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顧諒輕了好多好多。

最後輕到連封信箋的份量都沒了,散在雲間。

畫面一轉。

路堪言獨自站在襲州的碼頭望向那遠水中的落日,忽然擡頭,那個一直圍著自己轉的月亮,不見了身影。

連那微弱的半分月色都沒給他留下。

路堪言好像被什麽困住了腳,是襲州,或是安州,或是南海,或是雪山,終歸遙遙於浮世弄丟了方向,也弄丟了人。

他看不破,也放不過。

小枯木執著地在寒冷的塵世間等著一場不會再降臨的軟春。

花開花落時,徒留他一身恍惚。

“醒了?”

屋裏只有路千帆一個人,他坐在床邊,路堪言怔了怔,坐起來皺了皺眉,“他們人呢?”

路千帆知道他問的是哪些人,笑說,“他們許久不見,總有些體己話要說。”

路堪言沈默。

花想容有他們花家和宋炙,而路千帆除了有一個孽種,什麽都沒有。

“你餓嗎?”

“不餓。”

“言……”路千帆下意識想叫他言兒,卻在開口的那一瞬間看到他冷情的眼神,他頓了一下,換了稱呼,“堪言,爹爹不希望你做傻事,但是如果太難熬了,你記得跟爹爹說一聲,爹爹陪你,爹爹也只有你——”

“你在兒子面前胡說什麽?”花想容突然闖進來,話裏依稀帶了些怒氣。

路千帆慌了一瞬。

花想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眼又目光柔和。

她坐到床邊擡手想輕輕撫摸路堪言的漂亮臉蛋,沒曾想被他一下子躲開,花想容僵了僵,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路堪言眼神冷淡,皺了一下眉頭,語氣加重,“崔來英。”

“在呢。”窗外傳來聲音,雖不見其人,但路堪言一喊就應,想必是一直守在那裏的。

“進來。”路堪言似乎知道他準備翻窗進來,又道,“門。”

“哦……”

見狀,花想容知道他在趕人,依依不舍地拉著路千帆走了。

“……”

崔來英路過他們時,有些不太自在,他知道他們的一切苦難都是自己那個爹造成的,所以會有愧疚作祟,他不敢直面他們。

路堪言起身,問道,“我昏了多久?”

“也就半天。”

“段離呢。”

“跟他族人團,團聚呢……”崔來英看了他一下,見他沒什麽異樣才繼續說道,“阿言,你——”

“帶上他們,跟我去趟不惑地獄。”

崔來英退了幾步,抱緊自己,“你該不會要把我們獻祭吧?”

路堪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擡眸掃了他一眼,“對,把你們獻祭。”

“言哥。”崔巡趴在窗外,對路堪言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你舍得嗎?”

“別讓他們知道。”

“不行哦,我們已經知道了。”辛逐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門邊,一臉正色。

“你們要攔我?”

謝序慢慢走進來,與他對視良久,“同去。”

路堪言思考了一下,“好。”

有神官在更好。

方肆意在他們必經的路上等著,見到路堪言的時候有些緊張,他撓了撓頭,“我——”

剎那,路堪言一聲不響跟他擦身而過,完全無視了對方。

方肆意有些尷尬,沒作聲,跟了上去。

樹蔭底下的無相宗宗主蕭決死死盯著他們一行人,狠戾的目光偶爾落在方肆意身上的時候才柔和了幾分。

他抓住樹幹,攥皮刺肉,五指過後,留下條條血痕,嘴角也及時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嘖嘖兩聲,一字一頓,“沈禦然……”

柏舟一行人在此之前就到了不惑地獄。

柏舟知道,既然自己都活了,沈禦然肯定也活在此世間,而且就在此地。

只不過,沈禦然躲著不見故人。

他們在不惑地獄的邊緣等了許久,柏舟氣不過撿起一堆石頭往不惑地獄裏砸。

柏舟受不了這種冷待,終於沒有形象地破口大罵,一時之間吵吵嚷嚷的,不惑地獄底下硬是半分動靜都沒有。

到底還是不想見。

世外神殿。

“卿卿,你想去嗎?”

沈卿魚面對面跨坐在宋悠懷裏,腦袋耷拉著,“不去,躲著不見我,他好意思,憑什麽他想見我,我就得眼巴巴地去啊。”

宋悠道,“卿卿,你明明很想去的。”

“……”沈卿魚不吭聲,突然側頭咬住宋悠的脖子,眼神裏藏著情緒。

宋悠慣著他,微微擡著下顎露出白嫩的細脖讓他咬個痛快,瞬間又感覺到他的牙齒收了力道,宋悠視線往下,笑說,“怎麽不咬了?”

“小郎君,你會把我寵壞的……”

宋悠笑著親上去,“早就寵壞了,也不差這點。”

日色曛春。

路堪言他們到來時,不惑地獄裏似乎有感應似的在眾人眨眼間連貫著飛出來兩顆黑白珠子。

“是相思意!”岐不要滿臉興奮。

段離他們眼神疑惑,不太能明白他為何這般高興。

謝序楞了楞,這相思意曾幫過他和浮玉,說不定這次也能助顧諒覆生。

相思意其中的兩顆珠子有一顆是本土的,另外一顆是沈卿魚給他們的。

相思意本身是為了替魂,它們替過謝序和浮玉的魂,但相思意分開的作用,是容納天道。

謝序他們不知道,沈卿魚最開始給他們相思意的意圖,就是為了護住此間天道。

黑珠容納天道靈魂,白珠容納天道在凡塵的軀體。

可是謝序他們又在一瞬間眼睜睜地看著發著光的黑珠在他們面前熄滅,沒人要地掉落在地上,成了一顆普通的黑色珠子。

白色珠子在上空盤旋,它在吸收不惑地獄裏的能量。

這時柏舟意識到,這顆白珠很可能是在吞噬躲在不惑地獄裏的沈禦然,他驚慌阻止,卻被路堪言一個擡手桎梏在了原地。

白珠周圍泛著紅雷,崔巡頭上的小紅團子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壓縮自己然後突然放松,一下子從崔巡的頭頂蹦進了不惑地獄。

結果崔來英還沒反應過來,崔巡也跟著跳了進去,崔來英大喝一聲,“崔巡!!!”

“崔巡!”笑長安離崔巡最近,下意識伸手去拽他,結果沒拽住,自己也跟著摔了進去。

“崔巡!!!”

“笑長安!!!”

“安安——!!!!”

剛剛趕來的笑紅羅和笑逐臣親眼目睹他們從小寵大的弟弟掉進了地獄深淵。

無窮無盡的恐懼感襲滿他們全身。

眾人毫不猶豫想跟著跳進去,但卻被白珠突然散出來的力量全部給他們擋了回去。

崔巡緊閉著眼,聽見旁邊的笑聲才慢慢睜開眼睛。

笑長安雙手環胸,站在一旁調侃,“你準備在人家懷裏待到什麽時候?”

“……”崔巡楞了一下,然後猛的擡頭就瞧見一個長相極為妖孽的男人在慢慢靠近自己。

崔巡下意識屏住呼吸,在他懷裏縮了縮,緊緊閉著眼睛。

“嚇傻了?”男人的聲音很冷,語氣裏帶著一種戲謔的意味。

崔巡回神,忽而反應過來自己是在人家懷裏,立刻撇開臉在他懷裏掙紮,想要他放自己下去,又紅著臉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支支吾吾的。

弄十九見他這般青澀的模樣高興壞了,心裏暗爽,但面上仍然一副高冷的口吻,“說話。”

“你,你放我下來……”崔巡捂著臉,感覺自己的臉已經快丟盡了。

下輩子都不用做人了。

“……”弄十九把他放下來,崔巡站在地上呆楞了一下。

弄十九以為他真的被嚇壞了,想安慰安慰他來著,但是崔巡下一秒就不見了蹤影,目光一轉,他就看見崔巡正滿臉焦急地跟笑長安說著什麽,甚至手舞足蹈的。

崔巡的小紅團子不見了,他很著急,問笑長安,笑長安往他身後瞥了眼,剛想嚇唬嚇唬他。

這時崔巡腳上一重,吸引他低頭往腳邊看去,小紅團子幾乎黏在了他的腿上。

崔巡看見它明顯松了口氣,彎腰抱起小紅團子,訓斥一聲,“有事沒事別亂蹦跶。”

“……”笑長安翻了個白眼,算了,這倆也不歸他管,愛咋咋地吧。

“哎,剛剛那個男人呢?”崔巡問道。

笑長安看了看四周,滿地的殘肢斷臂,骨骸累累,他微微蹙眉,目光往崔巡那邊看了眼,以為崔巡會害怕,畢竟之前崔巡是他們幾人當中膽子最小的一個。

笑長安道,“不知道,別擔心他了,先想想怎麽上去吧,他們要擔心壞了。”

崔巡點頭,可是他越想越不對,“我記得辛逐前輩跟我們說過,掉進不惑地獄會導致身體無意識受到傷害,直到遍體鱗傷,可是我們怎麽什麽事都沒有?”

“……”笑長安都懶得理他,有進步,但不多。

“你怎麽不說話?”

“問問你懷裏的團子唄。”

“等等。”崔巡拉住他,視線百轉千回終於落在了笑長安的肩上,那裏的布料已經滲出了點點血跡,崔巡神情嚴肅,“你受傷了都不知道?”

笑長安默默看著崔巡把紅團子放在頭頂,然後掀起衣服撕開他自己的裏衣。

崔巡手裏拿著棉白布料,朝笑長安擡了擡下顎,意示讓他脫掉上衣,他要給他包紮。

笑長安沒什麽好扭捏的,在安州學堂的時候他還跟崔巡他們一起洗過澡,如今受傷,聽崔巡的就是。

他們掉下來的過程笑長安都親眼目睹,紅團子把崔巡保護得很好。

由於他們是一前一後掉落的,距離看著雖不怎麽遠,但紅團子若是要將笑長安也包裹起來,崔巡就會受傷。

那時笑長安好似看出小紅團子想拉住自己的意圖,被他喝止。

他持劍站在團子身上,力所能及地跟這不惑地獄裏的惡靈們正面對抗了一番。

身上僅僅只傷到了一處而已。

但崔巡不知道,那個時候笑長安的腳跟他的臉只差了一團之隔。

“好了。”崔巡晃了晃腦袋,故意把小紅團子給甩了出去,紅團子在地上滾了兩圈,暈乎乎的。

崔巡上前,擡腳踩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紅團子,“來吧,我的大寶貝兒,說說看,為何傷我朋友?”

“……”反轉來的太快,笑長安楞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個不是——”

“你閉嘴。”崔巡轉頭瞥了他一眼,笑長安的傷口裏明明滲著紅團子的氣息,可是它為什麽要傷他朋友呢?

崔巡不明白,剛轉頭發現自己壓著個男人,而且就是剛剛莫名消失的那個男人,思緒有一瞬間的碰撞。

笑長安見此想說些什麽來著,張了張嘴,感受到某人想殺人的眼神,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轉身當個局外人。

崔巡呆滯,僵硬了全身,剛準備跑路就被男人拽住,即便閉著眼睛也能感到眼前人說話時那種咬牙切齒的意味,“把你剛剛說的再說一遍!”

什麽玩意?他把自己最珍貴的血液敷在了笑長安的傷口上,反倒被崔巡誤會成他是傷害笑長安的人了?

要是沒有老子的血,笑長安早就發現他自己有傷了!!

崔巡要是再晚發現一點,傷口都要愈合了!!!

崔巡推他,“你,你離我遠點!!”

“……”弄十九怔神片刻,氣得他那張妖孽般的臉都扭曲了不少,越想越氣,眼眶微微泛紅,片刻後竟在崔巡面前漂亮得落下淚來。

崔巡見他眼淚湧出來一下子就慌了神,更想遠離他。

掙紮間,弄十九突然松手打了崔巡一個措手不及。

崔巡狠狠摔在了地上。

弄十九看都沒看他一眼,他才不想看這個沒良心的。

笑長安聽見動靜,轉身發現崔巡坐在地上,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將人扶了起來,“怎麽坐在地上?”

扶起來的過程中跟崔巡說了是小紅團子保護了他們,而且,這個男人就是小紅團子本團。

“你怎麽不早說?”

笑長安說得小聲,“我他媽以為你知道呢?還以為你能有多少長進,結果還是沒腦子。”

“……”崔巡這次不反駁了,他怎麽知道整日喜歡黏著自己的小紅團子是個活生生的男人啊?

笑長安不想跟他們多說,他只想快點從這鬼地方出去。

剛剛掉下來的時候他好像聽見了自家大哥二哥的聲音,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聽。

不惑地獄上面也是鬧哄哄的一片。

眾人看著那顆白珠散去珠身,一下子被其中的力量碾成了粉末,隨即在那道力量的加持下粉末幻化成一個熟悉的人形。

不過須臾,那虛幻的人形逐漸變得越來越真實,甚至真實得讓人感覺可以伸手就觸摸到他。

柏舟驚慌失色,“你們快阻止他吸收這股力量啊!不然剛剛掉進去的那兩個人會被吸成幹屍的!還,還有……”

可是……眾人都遲疑著看向路堪言,他臉色冷淡,剛準備動身,卻被突然竄出來的蕭決搶先一步。

眾人很清楚,蕭決應該守在這裏許久了,恰逢其時,他是趁著這道力量最薄弱的時候一擊劈散了那道人形。

路堪言瞳孔失散,是,他知道,他知道顧諒不會同意這種以犧牲他人的方式來覆生,但是這不代表蕭決可以動手。

路堪言此時此刻真正地對一個人起了殺心。

他掐住蕭決的脖子,一手將他舉過頭頂,蕭決越是掙紮,他手上的力道就收得越緊。

方肆意當然看見了這一幕,他想跳出來央求路堪言留蕭決一條命,怎麽折磨都可以,留他一條命便好。

可他沒那樣做,他自己也清楚,方肆意沒那個資格。

“你們看!”有人指引他們擡頭望去。

眾人悲喜交加,那虛幻並沒有就此散去,反而在蕭決那道毀滅性的攻擊後,周圍驀地湧來了萬千的桃花瓣。

在漫天花落時,不惑地獄上空的那道人形再度修覆,甚至比之前修覆得更加迅速,更加精致,更加完整。

桃花瓣無休止地墜進不惑地獄,在眾人的眼睛一閉一睜之間,崔巡和笑長安就那樣完好無損地站在他們面前。

一呼一吸間,崔來英和笑紅羅倆兄弟同時撲上去的時候,甚至都沒發現他們弟弟的旁邊還站著個陌生面孔。

弄十九掃了眾人一眼,最後目光停在路堪言身上,想了想還是走過去,道,“路堪言,我們的賭約,你贏了,我的命你隨時可以拿去。”

“……”路堪言默不作聲。

弄十九湊過去,故意壓低了聲音,“但是蕭決這個人,你不能殺,他背後可能不只有老天道一個靠山,

你以為千年前那些要至顧諒於死地的人是誰?司馬家的那兩個女人只一昧地追求權力,老天道的所作所為也只是為小天道討個說法,

顧諒千年前只是一個凡人體態,真的值得老天道大費心思去汙蔑他嗎?你動動腦子,老天道曾經也必然是有過年少輕狂拯救蒼生的時候,他是恨謝序,恨蒼生,他是想著殺掉世人,毀滅蒼生,可他怎麽可能會虐殺蒼生?再說此間創世神招惹的禍害多了去了,他倒是舒坦,直接一走了之,將這些事一股腦地壓在了顧諒身上,

路堪言,我想你能明白,這些人縱然再壞都還勉強是個人樣,倘若……”

弄十九話語頓了頓,垂眸思索片刻,又擡頭接著說道,“倘若蕭決背後的靠山不是人,也不是任何神明,而是另外一種就算是神明也無法察覺到的邪惡存在呢?這些你想過沒有?”

“想過。”路堪言眼神壓暗。

但那又怎樣,他也有靠山。

“路堪言!”弄十九想從他手裏救走蕭決,但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聽見“哢嚓”一聲,蕭決的脖子骨被路堪言硬生生扭斷,屍身被他隨意扔在了地上。

“小決!!”

方肆意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跪坐在蕭決身前不知所措。

他楞楞抱著蕭決的屍首,嘴裏反覆咀嚼著人世的苦楚,“是師尊不好……是師尊沒教好你……”

弄十九見此也是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他久不做人,只是站了這麽一小會兒,便感覺自己的腿有點酸痛,伸手揉了揉。

目光卻控制不住往崔巡那邊看了一眼,見他完全沈浸在他哥的關心裏,半點都沒想著自己,弄十九哼哧哼哧地轉過頭,幹脆蹲下來背對著他們,坐在了方肆意面前。

可聽著方肆意細細碎碎的呢喃,感覺像在念經一樣,他擡眼瞥了方肆意一眼,道,“別念了,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因為你教的不好,而是他本身就是個壞種?”

“不許你這樣說小決!”方肆意面色蒼白,神情緊繃,看起來有些異常崩潰。

弄十九嘴角微微抽搐,果真是好人難當,他好心勸,這人還不愛聽……

路堪言卻不關心這些。

他站在地獄風口,擡頭望著,決絕等待著,他的靠山,他的春天,再度如過往那般突然就降臨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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