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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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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吳捷沒想到弋桐會主動聯系自己,有些受寵若驚。

弋桐問:“阮寧還好嗎?”

吳捷看了眼身後快要瘦脫相的病人,低嘆:“也還行吧,反正這幾天能走能吃了,你自己過來看看?”

快要期末了,吳捷猜弋桐這樣的好學生一定會忙著覆習,出乎意料,對面沈默了十幾秒後應了聲“好”。

“阮寧!”吳捷耶了一聲,大叫,“弋桐要來看你……”

話音戛然而止。

“……了。”

方叢卉踩著高跟鞋進來,把吳捷的話一字不差全聽進去,放下某牌的限量包,問:“那個人是誰?”

寬大病服包住阮寧孱弱的身體,咬著灰白的唇瓣垂眸,一聲不吭。

“哦,是我倆的朋友,一個班的。”吳捷忙圓話。

方叢卉有些驚訝,阮寧一向忌諱別人在醫院看到他,這麽多年除了家裏人和吳捷,他從來沒讓其他人知道他什麽時候又進了醫院,也因此他拒絕請阿姨過來照顧他。

難得阮寧這麽多年又有了第二個知心好友,她開心道:“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改天帶人家來家裏吃飯。”

阮寧低聲應好,微微使勁抓住了被角,就像第一眼見到弋桐時的心悸一樣無緣由,這次他聽吳捷提起弋桐的名字,他心裏一陣空落落。

在目光剛觸及弋桐、在從來沒有得到過弋桐的時間裏,他就有未來會失去弋桐的強烈預感,今天這種感覺格外鮮明,像是急不可待要沖破牢籠的飛鳥在嘭嘭撞擊籠條。

吳捷撓了撓頭告辭離開,方叢卉為他掖好被子,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樣,握住他的手心疼道:“你有什麽事告訴媽媽,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裏。”

阮寧搖了搖頭,勉強笑了下表示自己很好。

“好端端吃著飯怎麽就加重病情了?”方叢卉淚蒙蒙地看著阮寧消瘦的臉,滿臉疼惜。

這是阮寧本人對外的說法,他眼裏劃過譏誚,說:“命該如此吧。”

方叢卉哭得更傷心,阮寧被這哀綿的哭聲煩到別過腦袋,眉毛緊緊蹙著。

又是這樣,每次都要哭,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樣。

他在醫院待了多久,方叢卉就哭了多久,連阮名赫和阮期每次過來也愁眉不展的。

“我困了。”阮寧側身躺下去,“你走吧,再見。”

方叢卉哽聲:“你午飯想吃什麽?”

“沒胃口,大概吃了會吐。”阮寧嘟囔道,“真的不想吃,你今天不是還要去國外領獎嗎。”

“我……我走了。”方叢卉站起來,躊躇道,“有事情就給家裏阿姨或者你爸打電話。”

阮寧“嗯嗯”應下。

他本來是想讓方叢卉早點離開好討個清凈,結果一躺下去還真困了,再睜眼的時候熾烈的太陽穿窗而過投灑在地板上,旁邊站著一個人的背影。

“弋桐?”

“醒了?”

弋桐聞言轉過身,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金亮的陽光把他的兩條胳膊照得透白,小臂線條分明。

阮寧收回目光,他今天不太想看見弋桐。

“聊聊吧。”弋桐的影子投射在透明的玻璃上,“關於我們兩個的事。”

阮寧別過腦袋呈現出回避的態度,說:“我今天不太想和人說話。”

“阮寧。”

阮寧聽見弋桐嚴肅的聲音看過去,雙眸閃著晶亮的微光。

他似乎覺得難看,翻身背對弋桐坐在床邊。

弋桐慢一拍反應過來他其實是在忍著眼淚。

“真的要打開天窗了,阮寧。”弋桐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想今天的局面,也有一小部分我裝傻充楞的原因。”

阮寧輕聲:“哦,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因為很明顯。”弋桐聲音也低下去,“可能你沒什麽經驗。”

彼此安靜了幾分鐘,阮寧的聲音含著幾分不甘的顫抖:“我徹底輸給了宋汝南,是嗎?”

“這關宋汝南什麽事?”

“全都怪他!如果不是有他在你……”阮寧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發洩,半途反應過來弋桐說了什麽,楞楞道,“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

弋桐抓過阮寧掐著大腿褲料的手放在床邊,嘆氣:“不關宋汝南的事,從來都和他無關。”

阮寧的肩胛骨微微下陷,整個人十分的頹敗,上下兩片唇瓣起合,發不出半點聲音。

“出院再說吧。”

過了好半天,阮寧說出這麽一句,他朝弋桐蒼白地笑了下:“等我身體好了,到時候說也不遲。”

弋桐沈默須臾,點了點頭。

“你要吃水果嗎?”他指了指桌上的果籃,“我給你切。”

阮寧溫聲回話:“謝謝。”

某商場是b市最受年輕人歡迎的商場,在全國也享有不小的名氣,同理,消費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弋桐這是第一次進來,內部偌大的橢圓空間構造,往上看的話層層旋轉樓梯會給人造成暈眩的效果。

阮寧要給弋桐套上一塊玫瑰金表盤的手表,深棕表帶纖細,表盤上淺粉色的碎鉆嵌著。弋桐手臂往後縮,阮寧一把扣住他纖細的手腕。

手表纏在白皙的腕骨上特別好看,阮寧目不轉睛盯著,指腹隔著皮膚按著弋桐的骨頭,“我一直都覺得,你在手腕戴點什麽一定好看。”

低垂的長睫擋住阮寧眼裏的不甘,他很想吻上弋桐的手腕,感受筋脈的搏動,但是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不可能,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吻到弋桐的手腕。

連握住他的手,一生也只有這一次機會。

路人暧昧的眼神打量而過,弋桐微微斂起眉,把手腕從阮寧掌心抽出來。

“你還要買什麽嗎?”弋桐佯裝無事發生,目光上擡,擺出一副尋找路線的樣子。

阮寧眼底深沈,似笑非笑道∶“不知道買什麽,四處看看。”

他雙手插著外衣的口袋大搖大擺往前走,十分熟悉的樣子,弋桐跟在他後面,保持兩步的距離。

下午五點左右的時候商場的人多了起來,阮寧目視前方,表情沒什麽變化,弋桐側過臉,有些難堪。

阮寧握住他的手腕,指腹伸進表帶裏沿著脈搏摩挲。

弋桐忍了忍,在走到一家玩偶店門口的時候停步,多他兩步的阮寧也順勢停下,“怎麽了?”

“現在就把該說的都說了吧。”弋桐拂開阮寧的手,臉色冷凝,“我……”

“弋桐?”

從玩偶店出來的女生語帶驚喜∶“真的是你啊?”

弋桐話音戛然而止,臉上的冷淡和嚴肅在被一瞬間的怔楞代替後全然不見,眼睛裏隱約閃著羞澀與喜悅的微光,幾乎是下意識拍了拍自己的衣擺。

阮寧心裏聖潔的高嶺之花在兩三秒之間落地,變成了一朵盛開在植物園任誰都能觀賞的玫瑰。

依然漂亮,依然惹人憐愛,但已經不再是舉世無雙的唯一。

他僵著身體,化作了老舊的機械慢慢扭頭。三個年輕女孩手挽著手朝他們微笑,中間的那個女孩衣著靚麗,懷裏抱著一個白熊玩偶,長得很是漂亮美艷。

“你……你好,文雯。”弋桐的聲音有些不知所措。

說話的竟然是左邊那個矮個子女生,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b市這麽大,沒想到竟然能偶遇。”

弋桐很平靜,耳尖卻泛著薄薄的紅,附和道∶“是啊,真巧。”

阮寧垂在腿邊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繃緊面部肌肉不讓自己失態。

在看見這個女生時他幾乎是想掐住弋桐的脖子質問憑什麽!

這個女生、這個女生……

不僅個子不高,而且身材微胖,穿著打扮土氣,厚劉海幾乎蓋住略顯無神的眼睛,和弋桐站在一起,就像是高雅的白天鵝和平庸的小麻雀。

阮寧的心頭蒙上厚重的恥辱。

中間的漂亮女孩向文雯耳語兩句,文雯笑了笑,看向阮寧,問:“這位是誰?”

“一位……同學。”

是同學,連朋友都不是。

阮寧低下頭,握住了拳頭。

“走嗎?”他聲音涼下去,“不是說要現在解決嗎?”

弋桐暼了他一眼,向文雯歉疚道∶“我們還有其他事,再見。”

文雯大方擺手:“再見。”

阮寧無法忍受和文雯同處一片區域呼吸,悶頭跨步離開,弋桐從容跟著。

餐飲區的一家泰餐廳,服務員上好最後一道菜,冬陰功湯冒著騰騰熱氣,一桌子的菜卻沒有動上一口,不免在離桌前悄悄打量了一眼。

面對面的兩個人都樣貌出眾,彼此的表情卻不太好。

因為文雯的突然出場,原本要說的話其實已經無須演繹了,然而阮寧卻非要經受一邊折辱,艱澀開口∶“她是誰?”

“高中同學,因為不同班,所以她對我不太熟。”弋桐淡淡回應,頓了一秒,聲音軟下去,“不過是我暗戀過的女孩。”

“暗戀過。”阮寧慢慢品味這三個字,輕笑,“也就是現在不喜歡了?”

“不喜歡,但其實只要她願意的話,我一定會和她在一起。”弋桐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柔,“因為她熱情又聰明,還很風趣,我那時很喜歡。”

既然那個時候很喜歡,那麽再度重逢,也一定會再次為她心動。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那個女生不僅不漂亮,看上去也沒什麽錢,敗給她比敗給宋汝南更讓阮寧無法接受。

“阮寧。”弋桐認真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輕輕說出的話徹底擊碎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萌芽的愛意,“我永遠不會對同性產生越界的感情和反應。”

阮寧臉色唰地慘白,濡濕的睫毛輕顫,哀怨地望向對面狠心的初戀。

“以後……可能不會見面了。”弋桐揉了揉眉心,“一直都有個劇組人員聯系我,說是他們選拔了將近一萬個人也沒找到滿意的男主角,他覺得我外形合適,推薦我去試試。”

“你去過了?”

弋桐點頭∶“已經簽了合同。從暑假開始我會去劇組接受培訓,大學剩下的兩年大概只有在考試的時候才會過來,學校也同意了。”

“為……為什麽?”阮寧的喉嚨發幹,“你想要當演員嗎?那為什麽不直接學表演?”

“拍了這部電影,我會得到不菲的報酬。我也搜了電影班底,是投資很大的制作,回報率極高。”弋桐無視阮寧愕然的表情,“阮寧,我只是普通人,我需要錢來生存。你想象中的我只要陽春白雪,每天抱著藝術史看幾頁,再賞一部文藝電影,寫一篇影評就夠了,是嗎?”

“我……”阮寧想否認,話卻堵在喉管,急得他幾乎要掉下眼淚。

“你不喜歡現實的我,你只是喜歡想象裏的我。”弋桐的笑容裏摻著苦,“你連現實的我都不願意了解。”

“怎麽會?!”阮寧下意識反駁,“你不是我,憑什麽妄加揣測我的想法?“

“你不知道我需要錢,不知道我無法接受男人的追求,不知道我厭惡權利壓人,不知道我討厭既得利益者對別人的蔑視。”弋桐的眼神隨著他的話語越來越冷漠,“如果不是我怕你身體差勁到無法承受,如果不是怕你背後的家庭,我早就遠離你了。”

“阮寧,我不討厭你,即使我早就看出你孤獨又虛偽,我也必須承認你在某些方面很討人喜歡 ,但是……”他站起來,摘下腕骨上嶄新的手表放在桌上,“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

夕陽灼燒半邊天,弋桐隱沒在人流走下幾步臺階,一只蝴蝶飛過他的眼前,身後有人在說話。

“既然怕,你現在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弋桐站在廣場,轉身望過去,阮寧立在商場大門外的臺階之上,半遮的眼睛微微上揚,一徑流落天然的憂郁。

隔著密集的人流,這份憂郁傳達給弋桐,他驚覺這是自己第二次目睹真實的阮寧。

第一次也是在夕陽餘暉的時候,他站在教室裏看見窗邊光影下的阮寧,像是看見了寒風裏乍開乍謝的青春之花。

“因為宋汝南。”弋桐仰起臉看著阮寧,“我不想再參與你們莫名其妙的恩怨。”

他的眼睛裏盡是看透一切的清醒,“我在b大門口等宋汝南的那幾天,其實你也在,是嗎?”

阮寧別過臉,沒有吭聲,無邊的外部環境裏都是喧嘩的亂音,有家長在訓斥不聽話的小孩,有學生在埋怨考試太難,有年輕情侶的愛語,有女孩在討論商場的貨品……

唯獨他們兩個人在嘈雜裏無聲進行著一場告別。

弋桐清瘦的背影走入人海,純白的衣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像是將要振翅而飛的白鷗,沒人能抓住他。

阮寧擡起來妄圖挽留的手在半空滯了幾秒,慢慢放下去。

掌心仍然握著玫瑰金的手表,他攤開掌心,在夕光下,表盤發著溫潤的色澤。

垃圾桶發出嘭地一聲悶響,阮寧空著手離開,邁向和弋桐截然相反的路。

誰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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