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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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阮寧坐到阮名赫身邊掃了報紙一眼,無須細看正文,只最上頭的黑體標題就讓他眼睛刺痛。

什麽破數學公式,還有宋汝南的名字。

他有些不甘地說:“真是厲害。”

阮名赫的註意力在阮寧說完這句話後就被其他新聞轉移,方叢卉沈浸在自己新做的美甲裏,話音落地,唯有死寂。

阮寧偷洩的火氣沒有得到很好的承接,落在地上,無聲地溜入廚房即將沸騰的熱水。

阮名赫翻頁的聲音刺啦劃破安靜的氣氛,他帶著些許惋嘆的口吻說著阮寧聽到耳朵起繭的話。

“可惜,要是你——”

“老阮。”方叢卉放下貼滿碎鉆美甲的纖白手掌,坐直了身體。

阮名赫不理解妻子為什麽會突然打斷自己的話,旁邊的阮寧哼了一聲徑自往外走。

阮寧有最頂級的醫護看養,現在的膝蓋除了有一圈稍硬的不甚明顯的疤外,裏裏外外看起來都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唯獨舊恨滋生新仇在血液裏沸騰,非要發洩一通才甘心,每每卻又落得兩敗俱傷的結局,叫囂著要進行下一輪覆仇,循環往覆,不死不休。

宋汝南宋汝南宋汝南宋汝南宋汝南宋汝南!!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嫉妒燃燒心臟,阮寧的心裏困著一頭兇惡的野獸,只需要一聲“宋汝南”,聽見別人對他的誇耀,看見他的名字伴隨著榮光出現,那頭野獸就要嘶吼著沖破心臟的束縛去把他撕成碎片。

被撕成碎片的綠草被人拂落在涼亭的地上。

阮寧走在花園的鵝卵石路,在正前頭的歐式涼亭看見了趴在桌上的阮靈。

他頗為晦氣地皺了皺眉,正打算繞個路,冷不防就聽到阮靈帶著哭腔的聲音,只聽清了“生日”兩個字。

偷聽很不道德,於是阮寧無所謂地繞到阮靈背後,正大光明地聽。

“嗚,我也很想邀請你們來陪我過生日,可是……可是……”阮靈隔著電子表和她的朋友們委屈解釋,“可是媽媽說這裏不是我的家,帶別人過來伯伯他們會生氣。”

阮寧抱臂聽了一會兒,小孩子的廢話真的很多,剛才還在哭著訴苦,後來又笑著說想要什麽生日禮物,現在又在為朋友們不能和她一起過生日委屈地大哭。

阮寧翻了個白眼,聽得越來越不耐煩,將要掉頭走人時,終於聽見阮靈說出來她的生日日期。

他在手機上劃拉幾分鐘,停在某一頁面,手指點了幾下。

他步入涼亭,輕輕把手搭在阮靈肩頭,在她耳邊溫柔道:“靈靈怎麽哭了?”

“啊!寧、寧寧哥。”阮靈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是阮寧,縮了下脖子。

小孩子在某些方面的第六感一向強烈,阮寧一向是裝得很溫柔,面對自己的堂親也是如此,即使幾乎只在自己的小家無拘無束地露出頑劣的一面也是用溫和病弱的皮囊包裝。

只有面對吳捷和宋汝南,他才會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的真實性格。

阮寧裝得很好,但阮靈總是莫名怕他,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時候。

“我剛才不小心聽見你在和小朋友們聊生日。”阮寧蹲在阮靈面前,屈起的指關節擦去她小臉上的淚痕,“為什麽不帶她們來家裏辦生日派對?”

阮靈眼睛一亮:“可以嗎?”

“當然可以。”阮寧揉了揉她的腦袋,忍著惡心溫柔道,“你可是我最喜歡的妹妹呀。”

阮靈的小臉一紅,怯怯低下頭,阮寧在她耳邊低笑:“你生日那一天,哥哥送你一份大禮。”

阮靈小聲道謝,阮寧微笑看著她,眼底蘊藏一層縹緲雲霧。

——這就是方叢卉的兒子?長得和她真像,可惜是病秧子。

——你只要健康快樂就好,學習和工作都不用管。

——寧寧,媽媽不指望你去爭什麽公司家產,你也不用像你大哥一樣跟在你爸後面忙得腳不沾地,你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爹媽都是狠角色,可惜嘍,生了個半死鬼。

——宋汝南,b大保送生。

——看見最前頭的運動員了嗎?聽說是阮寧表哥。

——宋汝南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為。

從四面八方飄過來的議論發出桀桀怪笑,阮寧被鎖鏈捆在一望無際的黑暗裏,他蜷縮著身體捂住耳朵,怪物的聲音仍然流入他的腦神經,在他的頭腦無力承受混亂的噪音而痛不欲生時,它們就會病毒一樣擴散到心臟。

阮寧被折磨地心神俱裂,回過頭,鋪天的浪濤。

尖亮的鈴聲刺破清晨的靜謐,夢境支離破碎,阮寧在被子裏瑟縮了下,心臟有一瞬間的急劇墜感。

他迷迷糊糊接過電話。

“大哥,你幹啥呢?都一節課了還不來。”

吳捷在學校著急忙慌地催,阮寧憋著一肚子在夢裏積郁的火氣蔓延到喉嚨,剛吐出一個“你”就被急促細弱的咳嗽震得說不出話。

“你沒事吧?”吳捷聲音低了下去,“又生病了?”

“應該。”阮寧聲音沙啞,被泥漿糊住似的,“你去幫我請個假,假條後補。”

他掛斷了電話,手機一扔重新裹緊被子。頭疼得厲害,像是要炸開,脖子也酸疼,渾身上下使不出力氣。

胳膊在床上摸索一通握住手機,在模糊的視線裏下意識點開最熟悉的號碼。

“媽媽……”阮寧低啞地開口,“好難受……”

那頭方叢卉沒有回覆,阮寧喉嚨快要冒煙,咳嗽兩聲快要喘不上氣。

“你快過來。”阮寧咕噥兩句撒嬌的軟話,又沈沈睡去。

宋汝南沈默地按斷電話。

他並不想管阮寧,那人是死是活都和他無關,聽聲音也離死不遠了。

轉念一想,如果阮寧真死了,也許他就是阮寧最後聯系的人,會很麻煩。

宋汝南滿身寒氣地站起來,把旁邊坐著的同學嚇了一跳。

馬上就要上課了,同學不明白宋汝南怎麽會突然離開教室,尤其等會兒還是滅絕師太的課。

宋汝南就近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天景府”的名字。

司機不由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後面的年輕人。天景府是有名的富人區,裏面住的人非富即貴,司機忍不住在心裏揣測這小夥子的b大是怎麽進去的。

宋汝南的視線從窗外移到後視鏡,目光接觸的剎那,司機心頭一震,慌張地收回目光。

阮寧的房子在哪宋汝南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從來沒有進去過,他們之間也從來不是可以彼此串門的關系。

電子鎖的密碼是多少很容易猜,阮寧沒心思去記太多的數字組合,宋汝南輸入阮家大門的密碼。

室內常年保持著恒溫恒濕,裝潢是米白色設計,被人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一看就不是出自阮寧之手。

各個房間的門緊閉,細微的咳嗽聲從門縫裏逸出來。宋汝南擰開門進去,阮寧把自己從頭到腳埋在被子裏。

宋汝南隔著被子拍了拍他:“阮寧。”

被子裏的人不知道在哼唧什麽,動了兩下就是不肯鉆出來。

宋汝南在櫃子上看到了阮寧常服的藥,他有嚴重的先心病,幾乎藥不離身。

看旁邊沒有水杯,宋汝南知道他到現在還沒吃藥。

阮寧迷迷糊糊間感覺身體驟然一輕,有微微涼的清爽,有人似乎過來了,還碰了碰他的臉。

“藥量多少?”

不知道那人是誰,也沒神志和精力支撐他去管,他撐床坐起來,胳膊搭上那人的脖頸。

宋汝南推開他的臉,冷淡開口:“離我遠點。”

阮寧睜大失焦茫然的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臉,眼尾挑起一抹上揚的薄紅,可惜在宋汝南眼裏和街上的路人甲乙沒有區別。

“說話。”宋汝南又拍了兩下他的臉。

阮寧不知道把他認成了誰,緩緩眨了下眼,露出一個羞怯的微笑,緊接著不滿地撇嘴抱怨:“弋桐,你好兇。”

說完還收緊胳膊,腦袋在他側頸蹭來蹭去。

宋汝南:“……”

有柔軟的東西貼上脖頸,宋汝南的手指動了下,目光冷沈。

阮寧的唇瓣比他的心腸軟,睫毛若有似無地掃在肌膚,他溫言軟語地向“弋桐”獻好。

“一起去玩好不好?別對我那麽冷淡,你和我說話的樣子真漂亮。”

低啞的嗓音帶著笑輕輕從嘴裏飄出來,帶著調情的意味。

宋汝南的掌心在阮寧墨黑的後腦勺撫了兩把,微微使力攥上短發,強硬地把阮寧扯開。

阮寧吃痛哼了一聲,頭皮被撕扯的痛意讓他的神志回籠,瞪大眼睛。

“宋、宋……”

“滾開!”

他的表情驟然從柔弱不堪變得兇狠惡劣,手掌抵住宋汝南健碩的胸膛往後推。

“老實點。”宋汝南一把握住阮寧的手腕。

阮寧大口喘著氣,眼神憤憤,“你來幹什麽?”

宋汝南的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嘲諷,阮寧更加憤怒,拳頭又要落在他臉上,被宋汝南五指一彎包住。

“吃你的藥。”

床頭櫃擺著盛了半杯水的玻璃杯,上面冒著熱氣,阮寧怔了兩秒,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憤恨,半生著幾分羞惱。

玻璃在地上發出破碎的聲音。

溫水蔓延到腳底,碎片迸裂在腳邊,宋汝南紋絲不動,只垂眸看了一眼,擡起眼皮視線移到阮寧漲紅的臉。

“你來做什麽?”阮寧一字一頓地重覆,憤怒的眼睛爬滿戒備,胸膛劇烈地起伏,急促地喘著呼吸。

宋汝南輕笑,諷刺地掃了他一眼。

阮寧的手指幾乎要抓破被子,被反覆的噩夢折磨一夜的餘悸尚未消弭,又被宋汝南譏諷的目光激怒,想起剛才他在宋汝南面前做了什麽,表情更是惡心得扭曲起來,胃酸跟著上湧。

宋汝南冷靜的態度把他襯得像一個跳梁小醜,就好像只有他始終在堅持不懈地演著一場獨角戲,即使是剛才親昵的舉動,姓宋的也能無動於衷。

心口的氣越堵越悶,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再不發洩就要爆炸。

“你說話!!”

阮寧忍無可忍,大叫著揮起拳頭撲過去。

“嘭”地一聲悶撞,宋汝南好整以暇,側身俯視倒在地上的瘦削身體。

阮寧被摔得暈暈乎乎,喉嚨冒著腥氣、頭暈、心疼、胃也很難受,兩只胳膊磕在地板上被震得發麻,被他摔碎的玻璃片紮破睡衣刺進肉裏。

他恨恨擡頭,瞪著一雙泛起血絲的眼睛,眼周通紅,宋汝南淡淡睨視他,對他的怨毒呈現出一種不予理睬的輕蔑。

“混蛋!!”

阮寧重重捶地,發出一聲小狗似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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