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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文案二回收(三合一) “沈卿鈺主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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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文案二回收(三合一) “沈卿鈺主動吻……

泰和年間、由沈卿鈺主導掀起的“革新變法”, 史書稱其為“泰和變法”。

雖然起初並未成功,但後世仍永雋流傳,據史官記載, 變法的意義不在於是否真的成功,而在於它的警醒和領頭作用, 可以引領著後世歷朝歷代幾代人的精神。

當然史書是由成功者書寫,至於功過,也是由上位者敲定的。

很顯然, 史書中的上位者是此時還只是個土匪的陸崢安。

在沈卿鈺掀起變法之前, 陸崢安被欽天監監正張丘陵找到,請求他回宮。

時間倒回到那一天晚上。

熊熊的火把燃燒出火星子,“唰——”一聲, 銀光閃動。

鴉雀無聲的氣氛隨著陸崢安一槍斬斷了玄色官轎上的錦旗,而走到最劍拔弩張的時候。

一聲極其不屑的冷嗤:

“什麽狗屁王爺,你去告訴溫天睿老兒, 我不當。”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句加重語氣, 極盡厭惡。

當時的陸崢安聽著張丘陵講完事情經過之後,只是滿心的冷笑。

——對於當年的事情經過,他不是沒有猜測, 起初他以為拋棄他娘親的人或許有些身份, 也有些權勢,畢竟以他母親的氣質和容貌,怎麽都不像是普通人, 嫁的人也不會普通,但他沒想到是當今皇上。

陸思沐也就是陸母,當初並沒有和他提起過他的身世,也從未當著他的面訴說過自己的委屈, 因為自始至終她都不想讓他活在怨恨別人的仇恨當中,希望他做一個心無怨懟的人,希望他無憂無慮長大,維持著一個母親最深重的愛。

自己的經歷和過去並不重要,也沒必要將這些舊事再帶給自己的孩子,徒增孩子的心理負擔。

這些還是陸崢安在陸母去世後,一點點從其他人口中和陸母留下的舊物中抽絲剝繭得知的真相。

當時的陸思沐帶著三歲的陸崢安,遇到了如今的芙蓉山寨寨主,也就是陸崢安的養父,寨主自從偶然救了陸思沐後,對陸思沐一見鐘情,雖然是土匪,但從未脅迫過她,反而對她敬愛有加,也沒有提過要和她有什麽結果,只是默默陪在陸母身邊,對陸崢安和親生兒子沒什麽區別,陸崢安也由一開始的防備漸漸變得信任起那個沈默寡言的男人起來,最終陸思沐感動於他的付出,二人在征求過陸崢安意見後,在寨中人的見證下,結為夫妻。

三人在山高水遠的寨子裏面度過了可以稱得上幸福平和的一段日子,寨主深愛陸母,對陸崢安就如同親生父親一樣,會教他武術,也會像普通父親一樣責備他練功偷懶。

小時候的陸崢安掏鳥窩、倒地籠、炸池塘,也不好好讀書,陸母對他極其寵愛,導致他從小就比別人調皮,總是欺負寨子裏的其他小孩子,然後陸母和寨主就會跟在他身後道歉,回家陸母就打他屁|股,寨主就在旁邊攔著。

雖然陸母寵愛他,但該有的禮儀廉恥、道德準則都會教他,可以頑皮,但絕不允許他隨意欺負別人。

可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由於早年的顛沛流離和心中憂思,陸思沐還是在陸崢安十一歲那年就因每況愈下的身體去世了,寨主也因為思念亡妻日日酗酒心念成疾,沒多久也跟著去了。

當時只有十四歲的陸崢安就這樣成了芙蓉山寨的少主,帶著一眾芙蓉山的兄弟走南闖北、到後來成立鏢局,安身立命。

雖然陸母從不在他面前提起過往,陸崢安仍然是能從母親時常晚上對著燭火發呆的模樣中,得知她曾經肯定經歷過非常難過的過去,她對那個拋棄自己的男人肯定也是動了真感情的。

所以陸崢安根本不想聽張丘陵在他面前替皇帝講什麽好話,也更加不想聽他說那些借口。

在他心中,他真正的父親是撫養他長大、教他武藝和為人處世的寨主,而不是什麽狗屁皇帝。

他現在跟他們回去,才是背叛自己母親曾經受過的那些苦。

面對他的氣勢洶洶,張丘陵卻並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轉頭看著被斬斷的旗幟,眼神可見高興,圍上去仔細端詳,見到陸崢安銀槍紮地上有大概一尺深,力道極重,浮現出一種詭異的欣慰起來。

——看來打探的消息不假,二皇子身體真的很強健,而且武藝高強,看談吐也不俗,陛下得知後肯定會喜笑顏開。

他命人拔出銀槍還給陸崢安,笑道:“二皇子年輕氣盛,好武藝啊。”

陸崢安像看失心瘋一樣看這個被自己下了面子還一臉高興的人。

最終將他不尋常的原因歸結於朝廷中人尤擅偽裝,跟他表裏如一的阿鈺差遠了。

想起那個悄無聲息走掉的人,他又沈下眸子。

“只是二皇子可要慎言,不可對陛下不敬,更不能直呼陛下名諱。”

陸崢安拿過銀槍,冷凝著一張黑沈沈的臉,顯露出極其厭惡的表情:“我最後跟你講一遍。你回去告訴他,我不稀罕當他兒子,也不可能回宮當什麽勞什子王爺。”

聞言,張丘陵也有些楞住——事情的發展似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按道理來說,一個沒有身份的草莽,突然得知自己是皇子,即將擁有常人無法想象的尊貴地位和身份,應當感激涕零才對,怎麽好像他是仇人一樣?

他勸解道:“您可能不知道,像您這樣剛入宮沒有任何建樹、就有封號被賜封為王的待遇,可不是一般皇子公主能有的,可見陛下對您的看重,而且陛下還吩咐過我——”

他指了指他身後一群虎視眈眈看著他的胡斯等人,說,“只要您肯回宮,這些跟著您的弟兄都可以擺脫罪籍,還可以跟在您手底下做事,您只要哄陛下高興了,讓他們在您身邊任一官半職也不是什麽難事,您也不必擔心他們的歸屬了。”

李重首先道:“誰說我們稀罕給朝廷辦事,你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說的沒錯,因為在芙蓉山能落草為寇的人,基本上都是被官府逼的,有些甚至和朝廷有不解之仇,就比如被衙役殺害老娘的胡斯、被官兵害死妹妹的陳飛、還有給知縣當差被陷害的他自己,各個都和官府有著血海深仇,雖然經過這麽多年,他們都已經報完仇了,但這不意味著他們能立馬和朝廷化幹戈為玉帛。

陳飛也冷笑:“說得像多大恩賜似得,想招安問過我們意見嗎?”

——他說的也沒錯,因為這些年來,像張丘陵這樣的官員也確實沒少提過要招安他們給朝廷辦事,可他們也不是傻子,真的被招安的話,到時候讓他們幹的都是一些容易送命吃力不討好的臟活累活,他們才不幹。

胡斯拿起大刀:“立刻從這裏滾出去,不然別怪我老胡不客氣!”

陸崢安抱著胸,冷眼看著面前一眾官兵,顯然對陳飛等人所言極為讚同。

張丘陵一眾人略有些不知所措,卻不肯挪動腳步。

銀槍再次破空,他提起槍尖,堪堪擦過張丘陵的耳邊,釘入他身後大門上。

冷漠又低沈的聲音:“還不滾?”

張丘陵並沒有被他的殺意嚇到,而是沈默了片刻,收斂起神色,恭敬地對他行了個禮:

“聖上有旨,皇命必達,我為人臣,絕不敢不遵從,若二皇子心有疑慮,臣可以等。臣等就宿在旁邊的客棧,明日再來問您的答覆。”

陸崢安這時候才正眼看了他幾眼,這個張丘陵雖然受皇帝老兒所托算得上一丘之貉,但膽魄還不算差。

看來這朝廷中人,也並不全是阿諛奉承、膽小如鼠之輩。

所以他並沒有為難他們,而是揮手讓門口一眾侍從放他們走。

“請留步。”

陸崢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擺動的官袍衣角上繡著的金絲鶴紋,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事?”張丘陵停住腳步。

陸崢安沈著一張臉,問他:“你可知沈卿鈺沈大人?”

張丘陵點頭道:“那當然,首輔沈大人,同朝為官,我怎能不知?”然後想起之前大理寺跟他說的事,他又掠過一絲了然,“之前曾聽說您和沈大人有些過節?如果是為了這件事,臣可以替沈大人——”

還沒說完,就被陸崢安打斷:“我是想問你,你可曾聽說過他要娶親的事?”

“娶親?何來此事?沈大人在朝中私交甚少,我從未聽過他要娶親的事啊?”張丘陵不知他和沈卿鈺的過往,以為二人只是有些過節,所以對他的問題並沒有想太多,有些愕然,“難道沈大人沒打算邀請我喝喜酒?可娶親這麽大的事,怎麽都不可能隨意決定啊,光是下聘到對婚書都需要一月時間,以沈大人性格,也不像草率行事的人啊,我怎麽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陸崢安漆黑的眸子裏劃過一絲光,得知事實的真相和自己猜想竟然差不多,胸膛都劇烈起伏起來。

等張丘陵走了之後,他仍久久不能平覆。

一晚上,經歷了身世的真相、沈卿鈺娶親是騙他這兩件事的變故後,陸崢安腦中思緒雜亂不堪。

李重等人找上他:“老大,現在官府的人找過來了,你有什麽安排?”

對於他們的不安,陸崢安可以理解——畢竟於他而言,似乎回去當皇子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在江湖打打殺殺的日子,終究是比不得皇宮的錦衣玉食好。

陸崢安心很亂,但仍然語氣堅定道:“你們放心,我不會回去當那勞什子王爺,也不會扔下你們不管,我知道你們沒有人想當朝廷走狗。”

“可是目前看來,沈大人娶親的事也只是他編造的一個借口,以他的性格能編出這樣的理由來,一看就有重要的事瞞著你,你放心他一個人在景都嗎?”

怎麽可能放得下心!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陸崢安一晚上焦急憂慮的原因也在此——身世之事或許真的讓他猝不及防,但現在有事瞞著他的沈卿鈺更讓他擔心。

胡斯先表示:“老大,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沈大人,我們可以陪你一起去景都看他,有任何事可以一起商量著來,總不能讓沈大人真的出什麽事。”

李重說:“嗯,我也同意,雖然那群狗賊令人生厭,但這朝廷還是有好官在的,這些日子我們都看在眼裏,沈大人和他們這群人不一樣,是不可多得真正為民的好官,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你們先別急,他瞞著我到底要做什麽事我還暫且不知,先不要輕舉妄動。你們明天去打聽一下景都最近發生的事,看看有沒有什麽風吹草動。”陸崢安冷靜說道,“明天我再去見一趟張丘陵,再從側面打聽一下。”

“行。”

一眾人點著頭,只是走之前,胡斯又猶豫著回頭。

“怎麽了?”陸崢安問道。

那個黝黑的大漢摸了摸頭,還是說道:

“老大,我說實話,如果你不肯回宮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我覺得沒必要。他畢竟是你親爹,你若想認回他,也是人之常情,我老母常說,孝義是人之根本,所以你不要太過顧慮我們。”

陸崢安安撫著拍了拍他肩膀:“我確實會顧慮你們,你們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又沒有養過我一天,在我心裏的地位肯定比不上你們。我不回去的主要原因你們應該也能猜到,我只是不想辜負娘親,我不能因為貪圖錦衣華食就將她受過的苦視若無睹,這樣太沒良心,也辜負她的心血。再說,當王爺哪有現在自由自在的日子好,皇宮裏那麽多規矩,我是真不樂意學。”

然後又冷笑道:“況且,我真的看不上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無論他是皇帝也好是走卒也罷,我不會認這樣的人做父親。”

然後不等他們說什麽,催著他們先回去休息,他來想想辦法。

他一個人對著燭火坐在桌子上想了一夜,徹夜未眠。

天剛蒙蒙亮,他閉著眼皮打了會瞌睡,一覺就睡到了下午,醒來之後,還沒來得及去找張丘陵。

就聽到李重焦急的聲音傳來。

“老大!沈大人出事了!”

他連忙打開門。

一個暗黃色的信件在他面前展開,他打開之後,看著畫像上的熟悉面容,陡然楞住。

只見那平時端莊矜貴的人在信中作為畫像出現,而信中寫的內容更讓他目眥欲裂。

“現有逆賊沈卿鈺,勾結亂黨企圖亂我朝政,特賜午門斬首,以示警惕,此昭罪書通告全天下,凡有此類者皆不姑息。”

“怎麽回事?”陸崢安驚住。

“我找人打聽過了,景都那邊剛傳來的消息,說是沈大人主張變法,惹怒了聖上,找了大理寺和諸多老學者,來論他的罪,現在已經押解到大理寺昭獄了,明日就要處置了。”李重道。

“現在啟程,去劫法場。”陸崢安毫不猶豫,扔掉手上的紙,要去拿槍。

剛走兩步,李重在他身後,聲音極輕道:“老大,你忘了嗎,這次不是普通的法場了,是皇宮刑場。”

陸崢安身形定住,默了下來。

他忘了,以前的法場都是一些小打小鬧,現在他是在公然和皇帝搶人,和整個皇權作對。

可那又如何?他也不怕,難道讓他眼睜睜看著沈卿鈺死在他面前嗎?他辦不到!

李重看著男人焦急萬分的樣子,心裏嘆了口氣,說道:

“老大,張丘陵來了,他在外面等你。”

這時,陸崢安才記起自己的身世。

他又忘了,他現在是皇帝想認回的兒子,他若肯求情,是否……

他僵在了原地。

昨天被他鄙夷嫌惡的身世,現在好似成了破局的關鍵了。

他得選,是為了沈卿鈺重回皇宮,認回那個令他厭惡的身份,喊他想一槍斃喉的老畢登為一聲“父皇”?

還是不管沈卿鈺的死活,就這樣看著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清楚,無論他想做什麽,後面一個選擇是他絕不能接受的結果。

他攥緊拳頭,將面容影藏在陰影之中,轉身朝外走去:“走,去見張丘陵。”

張丘陵一早就在門口等著他了,由於他一心記掛著皇帝交給他的事,事情又顯然受挫,也就沒心思註意景都那邊的動靜,所以他還不知道景都風雲變幻的事。

他拿出最大的誠意,也是最後的籌碼,對走過來的陸崢安說道:“陛下曾交代過我,若二皇子您有任何要求,盡管提,無論任何事,他都會回竭盡全力滿足您,只要您肯跟我一起回宮。”

“任何事?”那個匆匆趕來的男人,眼神一頓。

“假若——我想讓他放人呢?”

“放人?”張丘陵沒想到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放人當然可以,二皇子您想放誰?是您之前在江湖中認識的哪個兄弟嗎?”

放誰?陸崢安沈默不語。

於是——

在大雨傾盆的景都城中,出現一個騎著黑馬冒雨奔來的青年。

男人眉目硬朗,一張桀驁不羈的臉上顯露出一片焦急。

在來景都之前,他曾問過胡斯等人。

對於他這樣的選擇,他們並不意外。

他說終歸到底是他自私,他舍不下那個清雪一樣的人,無論如何他都得先用王爺的身份穩住皇帝,其他的事等他回來再說,胡斯等人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就策馬和他一同前往景都去救沈卿鈺,他們說,他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絕沒有分開行動的說法。

他們說——就算他真的想回去當王爺,他們也會跟著他,他做王爺,他們就陪著他做他的侍從,保護他。

他說自己還沒想好這件事,但當務之急得先救下沈卿鈺。

可沒想到一見到皇帝,他就將原本的放人,改成了賜婚。

*

冬末的瓢潑大雨洗刷著這座皇宮的舊塵,依稀有一絲光線從雨幕之中透露出來,展現出不一樣的生機起來。

早已得知消息的皇帝此刻端坐於禦書房藤椅之中。

他看著行色匆匆趕來的兒子,全須全尾、身材高大、身體強壯,他的面容比畫像之中更為生動英俊,眉眼之間可見少年英氣,桀驁不羈的樣子和自己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就是耳後根的“囚”字都連帶著十分的野性和生氣,和這座莊嚴肅穆的皇宮有著大相徑庭的氣質。

他嘴上不說,心裏卻極為滿意。

他喜歡這個兒子身上的野性,也喜歡他身上鮮活的生命力,他相信他的到來,會給這個日漸衰弱的王朝,帶來不一樣的活力。

只是下一秒,對他提出的要求,他臉上的滿意,倏然轉變為困惑——

“你說什麽?你要朕給你賜婚?你想娶誰?”

陸崢安重覆一遍:“想讓我當王爺不是不行,但我得娶一個男妃。”

“娶誰?”

“大棠首輔,沈卿鈺。”

泰和帝震驚:“什麽!”

……

陸崢安來之前本來想的是讓老皇帝放人,但來了之後,看到覆雜的朝局和莊嚴肅穆的皇宮,他突然明白,若此刻他不將沈卿鈺牢牢捆綁在自己身邊,趁老皇帝對自己有著那麽一絲“父子之情”,他後面再想救他就很難了。

至於為什麽要娶他——

捆綁他和自己的關系,從而用王爺的身份保護他是一方面,心裏的私心卻好像更顯著:

他想得到他,全方面占有這個清冷如雪的人,他不想再聽到他當著自己的面,說和別人成親的事,哪怕是借口也不行。

如果沈卿鈺這一生非要和一個人成婚的話,那這個人,只能是自己。

泰和帝久久不能平息震驚:“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他是男人,現在還是罪臣,你為什麽想娶他?他再好看,能給你生一兒半女嗎?”

陸崢安心裏對他冷笑,果然這個拋妻棄子的人只會在意這些表面的東西,但面上不顯,“我朝並不缺乏娶男妻的先例,前朝就開過先例,我喜歡他非他不可,這就是我想娶他的原因。”

“無稽之談!你要朕放了他朕還能考慮一二,娶他你想都不要想!你想讓全天下的人看我們皇室的笑話嗎?!”

泰和帝極為反對,拜沈卿鈺所賜,他這幾天已經讓全天下人看過他的笑話了。

而座下跪著的青年,弓起的眉眼桀驁張揚,眼中的執著卻不見消減,一看就是一副不答應他就會掉頭走的樣子。

泰和帝氣的頭疼,平息著呼吸。

視線掃到桌邊的一個仿佛還存著氣息的虎頭帽——這是他剛逝去的霖兒的遺物,天不佑溫家,他那不滿一歲的幼兒在今年冬天,沒撐過病痛早夭了。

他現在只有兩個兒子了。

一個是不良於行與輪椅為伴身體也不好的太子,另一個則是眼前身強體壯、卻要求娶罪臣的逆子。

他疲倦地嘆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承受失去兒子的痛了。

左右不過是一個男妃而已,他本就沒打算留沈卿鈺在朝繼續為官,要不是那群清流極力反對,他甚至當時就會將他處死也不會等到後面了。如果能賜給他剛認回來的兒子,讓他心甘情願留在皇宮,也算是個劃算的交易。

在他眼中——無論那個驚才絕艷、能力出眾的人有何本事,只要質疑他這個皇帝、質疑皇權、損害大棠根本,不能為他所用聽他命令,留著都沒什麽用。

首輔又怎樣?倒了一個首輔,還有另一個,再有能力的人,在皇權面前,也不過是一個好用的工具而已。

現在這個人,若他要就給他,不過是當個玩意而已,再說男人有什麽好的?他改日再給他賜一個乖順溫柔、嫻淑得體的王妃,他就懂得女人的好處了,到時又何懼他王室血脈不能延續?

“朕可以答應你,但在這之前,你得答應朕一件事,若你能做到,你想娶誰朕都不攔著你。”

一雙深沈的鳳眸微微瞇起,他朝陸崢安說道。

陸崢安並不怕他的要求有多難完成,神色認真:“盡管說,我肯定能做到。”

“這麽有信心?這個事會很難,你確定你能辦到嗎?”

“我能。”

泰和帝拊掌笑:“好,有膽魄,不愧是朕的兒子。”

在一旁的張丘陵欣慰地點頭,也不由得對泰和帝顯而易見的偏袒而觸動。

——很顯然,現在剛回宮的二皇子極其受陛下偏愛,人都說對自己喜歡的人,就算他做錯事,也會給他找借口。

所以即便是二皇子提出要娶男妃這樣驚世駭俗的要求,陛下也並不責怪他,反而真的答應他了。

*

景都下了三個月的雪,好不容易見晴,暴風雪在冬末又卷土重來。

冬季的雪卷過午門時,總帶著些不近人情的鐵銹味,將從午門前穿過的單薄身影,映照的格外雪白。

當沈卿鈺跨過最後一道門檻的時候,劊子手正在擦拭刀上的鐵銹。

烏靴沾了滿地的雪,踩在流著沈舊血跡的青石磚上發出咯吱的清脆聲響。

但那人的腳步卻從容不迫,臉上的神情依舊坦然,鬢邊的發絲沒有淩亂絲毫,就連一身囚衣都被他穿的好似錦緞,仿若被處斬的人並不是他,此刻狼狽不堪的人也不是他。

刑臺前人影攢動,他看到好幾個之前和自己一樣跪在玄武殿前的人,在皇帝頒發口諭處死他的那天,臨陣倒戈反過來攻訐他,長長的檄文寫了整整十頁,從他生平寫到他在朝中的一舉一動是如何包藏禍心,竭盡全力地將“勾結亂黨”這個罪名安在他身上。

他的變法失敗了,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人心難測,他無法想象之前和自己同仇敵愾的人,轉頭就來攻訐自己。

這一變故,是他謀算中的最大錯漏。

但他沒有太多反應,因為身後零零散散站著的、戴著鐐銬的人中不乏一直信任他的人——就比如韓修遠。

那平日裏割破手指都要喊疼的人,此刻在生死面前卻表現的極為淡定。

韓修遠跟他說:“我已退親,若要在家國大義和個人生死之中選一個,我的選擇子瑜你應該會懂。”

刀光閃過,他被架到了行刑臺前。

“沈大人,您還有遺言要說嗎?”

劊子手在午門處置過無數人,對像沈卿鈺這樣的清流忠臣,他一向是敬畏有加的。

他轉眸看向大雪紛飛的天光,白雪將他狹長漆黑的眸子映照的格外淺,也將他的心境映照的如湖水一般寂然。

“無。”

劊子手聽那比雪還要清貴的人,淡淡開口說道。

暮鼓響到第三聲時,天際的雪白突然掙出血色。

"罪臣沈卿鈺,勾結亂黨,妄改祖宗成法......"監斬官的聲音忽遠忽近。

劊子手往刀鋒上噴出一口酒,刀光帶著逼人的寒意,直直朝垂眸不語的沈卿鈺揮去。

風聲響起,鋒刃將至。

大刀劃過的剎那——

沈卿鈺腦中回想起無數個畫面,有親朋有好友,可偏偏印象最深的,竟然是一雙含笑的澄澈桃花眼。

手再次蜷縮起來。

他無法得知,這些日子相處以來,自己對陸崢安究竟懷著什麽樣的心思。

那個人和自己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溫泉中毒的意外親密、江南出行的對酒談話、屋檐上的煙花碎裂、大雨中的回身相救。

他該是厭惡他的,因為平日裏那人對自己總是調戲狎弄、言語放蕩,可他在聽他說起那些真摯又熱忱的話、相處中了解漸深的為人、親眼見過他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一顆真心後,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心軟。

是的,心軟,不是因為他受傷或者其他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他這個人,他只要看到那雙含笑看著自己的眼睛,他就會心軟。

他從未喜歡過誰,也從未覺得自己會和誰相伴一生,所以自加冠之後,他拒絕了所有給他說親的媒人,他不願意娶親,也不想耽誤別人。

他寧願自己是孑然一身,也好過給別人期望和承諾、徒惹他人傷心難過。

他羨慕陸崢安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他也知道自己的選擇是與這 樣的生活截然相反的,可能越是沒有,才越羨慕別人。

是的,他羨慕陸崢安,也總是會對他的無拘無束產生一種縱容。

所以他難免心生動蕩,縱容他對自己的親近、擁抱、乃至親吻。

而在明確自己心緒動蕩的最後,他就決心要和陸崢安分道揚鑣,拿成婚作為借口,讓他和他再無瓜葛。

他想,這是他最後一次想起陸崢安了。

既然是最後一次,那多想想,好像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闔眸靜靜等待著自己的審判。

可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傳來。

風聲驟停,嘈雜聲由遠及近傳來。

浩浩蕩蕩的腳步聲就這樣來到了午門行刑臺前。

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有本王在,我看誰敢動他。”

沈卿鈺睜開雙眼,擡眸看向來人。

只見那高大的身影一身錦裘,耳邊的“囚”字被藥水隱去,鬢發一絲不茍束縛在玉冠中,額心編著的辮子穿插著名貴耀眼的珠寶,氣度極顯華貴。

在漫天風雪中,來人朝自己伸出手來,笑容卻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經:

“我來接你回府啦,阿鈺。”

沈卿鈺頓時愕然,那和自己曾朝夕相處、約定要相忘於江湖的匪寇,

突然搖身一變,成了王爺。

——這一切早在他回景都之前就探聽過的消息,終於在今天被證實。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居然這麽快。

*

沈卿鈺就這樣被放了。

連帶著一起的韓修遠等人也被放了,雖然沒有官覆原職,但也只是降級,還能繼續做官,只是可能要從小官從頭做起了。

只是關於沈卿鈺的下場和去留,卻一直沒有明確的說法。

因為朝中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發生了,轟動了整個朝野。

皇帝從民間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二皇子,剛入宮的二皇子沒有絲毫建樹,就直接被封為“宸王”,取意“眾星捧月、馨如北宸”的寓意。賜的王府就在景都城皇宮腳下不遠的地方,據說方便皇帝隨時傳喚。

據聞這個民間認回來的皇子,好像還曾落草為寇做過土匪,只是無人看到他身上的黥刑,再加上皇帝明令禁止討論宸王的身世,所以也只是傳言,無人證實。

沈卿鈺更多能聽到的是,那些侍女對新王爺相貌和身材的評頭論足:

“王爺孔武有力、身體強壯,據說還擅騎射,那天我見過一面,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通身的氣派,還有一種江湖來的野氣,真是與眾不同瀟灑極了!”

“哎呀只是身材強壯倒也沒什麽稀奇,那些侍衛武夫哪個不身強體壯的,更難得的是他那張俊美無濤的臉,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朝你瞥過來的時候,簡直讓人心酥!”

“也不知何人有福氣做這個王妃,據說他至今都沒有婚配呢!”

“嘻嘻,總不可能是你我去做,要是能被陛下賞到他身邊做個婢女,也能一飽眼福了……”

沈卿鈺聽著她們的談論,神色淡然。

自那日從刑場被救下後,陸崢安就消失了幾天。

他就這樣被他安放在了他新賜的府邸上。

皇帝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過,甚至那日的問罪處斬也仿佛都成了一個過去。

無人再談論這件事了。

他籌謀許久的事,就這樣被突然出現的陸崢安給徹底打亂。

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陸崢安現如今的身份。

他總覺得,陸崢安也不像是突然放棄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為了他而轉身投入皇宮這樣朝局混亂的地方的人。

即便他知道他對他的心意,可他覺得,這不像他認識的陸崢安。

就這樣懷揣著忐忑的心情。

靜|坐在房中的時候。

突然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誰?”他神經有些緊繃。

“是我,阿鈺,我回來了。”

眉尖蹙起,他心念一動。

起身打開房門。

鋪面而來一股酒氣。

手腕處突然收緊,他被來人抓住手腕反手扣住。

關門聲響起。

披著大氅的男人帶著一身的酒氣,就這樣摟著他的腰,將他壓在了房門上。

“陸崢安。”他擡頭看著來人,不知為何,自雪中見過他之後,看到穿戴華貴的陸崢安,他就適應的很快,覺得一點也不突兀,就連他額頭發辮上的串著的珠子也閃著光,好似——好似他生來就應該是這樣的身份,和他桀驁的氣質,極為和諧地融合在了一起。

男人面容被酒氣熏得微紅,但一雙桃花眼裏卻蕩著清柔的光,此刻含著十分的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抓到你了。”男人笑著,用一種撒嬌的語氣說,“阿鈺,見不到你的這幾天,我好想你。”

——他說的沒錯,陪那群老頑固喝酒的時候,他幾次都想當席離去,回王府找他的王妃。

二人面貼著面,離得極近。

呼吸噴灑在他臉上。

男人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圈緊他的腰,逐漸閉眼湊近他的唇。

他扭過頭,避開他親上來的臉:“你醉了。”

“你夫君我這個酒量,從小燒刀子喝過來的,哪有這麽容易醉,都是逗那幫老頭玩的。”男人渾不在意地笑。

“你說什麽?你說你是我誰?”沈卿鈺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剛剛聽他自稱他是他夫君?

“夫君啊,沈大人,你和別人成親這個借口都已經不攻自破了,我又救了你,都說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現在我不就是你夫君?”

陸崢安親昵地撓了撓他鼻尖。

沈卿鈺離得近能看到男人臉上幹凈的絨毛,他冷冷道:“陸崢安,你覺得你救了我,我就應該自甘墮落,淪為你的孌寵嗎?”

“阿鈺又瞎說話。”陸崢安一把摟緊他的腰,不顧他的掙紮,從腿彎處將他打橫抱到床邊。

然後將他放到床上,青草氣息伴隨著酒氣襲來,他就這樣再次摟住了沈卿鈺,整個人壓在他身上,將頭枕在他肩膀上,“你我之間幹嘛算這麽清楚,假如今天出事的人是我,我相信阿鈺你也會來救我的,對嗎?”

沈卿鈺推拒的手垂在了床側,就連男人圈著他腰的手他也沒有顧得上,而是問出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你和陛下說了什麽?他為何會答應放我?”

又道:“你是不是和他做了什麽交易?”

不然以他對皇帝的了解,絕不可能這麽輕易答應放了他。

“先不說他的事,先說你的事,阿鈺。”

“什麽事?”

“瞞著我的事啊。”陸崢安在他頭兩側撐著手,從高處往下看著他,“說一下,為什麽要瞞著我去做這麽危險的事,你是真打算赴死是嗎?一點退路不給自己留,還騙我說自己要成親,故意氣我。”

“我沒有故意氣你,而且我要做的事是我自己的選擇,告不告訴你我都會去做,談不上瞞著你,只是不告知你而已。”沈卿鈺別開臉,避開他觸碰自己臉頰的手。

“那你知不知道,”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很深,“我看見大雪之中,孤身一人跪在行刑臺上的你,有多心疼多著急?”

當他匆匆趕到刑場的時候,他就這樣看著跪在大雪中的人,面色蒼白、形容單薄,那高高在上的人在他面前狼狽萬分地擡頭看著他,他就覺得心都好像被掏空了。

——這幾日他應皇帝的要求,沒少陪那些世家大臣、宗親貴族喝酒,幾次他都想離席而去,想回去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人是否安好,有沒有跪傷膝蓋,有沒有染上風寒、心情怎麽樣有沒有郁結於心。

但他抽不出空,只能盡快完成所有的事,然後再來見他。

他不想當王爺也是這個原因,一旦當了,很多時候就身不由己了。

沈卿鈺心念觸動,沈默著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他知道,所以他才選擇瞞他,他了解他,他要是知道實情,肯定會攔著自己、甚至過來陪自己涉險。

“你知道,但你怕我擔心,所以瞞著我,對嗎?”

陸崢安就這樣說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沈卿鈺轉頭,仍然沒有說話。

“不說話,那我就親你了。”

“陸崢安你——唔!”

雙眼陡然睜大,手腕被箍緊,男人帶著酒氣的吻就這樣侵入他的口腔。

陸崢安親他從來不打招呼,他差點忘了。

但此刻他手腕並沒有被什麽繩索系住,醉醺醺的男人力氣也不如以前那麽大,他其實是可以掙開的。

或許是腦海中這幾日積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或者是經歷過生死的跌宕,或者是回景都之後,夢中出現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讓他終究沒有推開他。

而是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分開唇舌之後——

壓著身下的男人,扣著他的手,俯下身,主動貼著他的唇吻了上去。

如梅花綻放的香氣熏得陸崢安險些睜不開眼睛,而唇上的力道又青澀又急促,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吃進去一樣的,讓他只能順著本能去勾著他的舌尖反客為主,不同於以往的被迫,此刻的沈卿鈺的主動成了催化他的藥劑,讓他有一種舌尖都在迸發煙花的快|感,擁著身上的人,聲音急促又動情:“阿鈺,阿鈺……”

床上擁著的兩個人連衣衫何時褪的都不知道。

只是梅花漸漸在空氣中綻放。

當銜住梅枝後。

陸崢安握著他的足尖,笑著問他:

“我喜歡你,阿鈺,你肯主動吻我,是不是代表著,你也於我有意?”

而被他銜著的人,垂下眼的模樣依稀清冷,不辨悲喜,像是端坐在觀廟中的菩薩。

——如果忽略他肩頭滑落的衣襟、清冷的臉上浮現的酡紅的話。

他並沒有回他的話。

而是用沈默,無聲又無息。

陸崢安眼神變深,

徹底埋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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