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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試探 “放肆!”“沈大人別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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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試探 “放肆!”“沈大人別緊張”……

聞言,一片寂靜。

韓修遠和李大人都楞住了。

沈卿鈺沈默不語,只是緊緊盯著眼前人的臉看。

來人比一般人還要高大一點,一張清秀英俊的臉,漆黑的眼睛清潤透亮。

唯獨嘴角的笑意和煦、又帶著一絲無拘的灑脫,給他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

像極了那個——

倏然,瞳孔震顫。

沈卿鈺睜大眼,視線一寸寸從他臉上挪到耳後根,並未看到人皮面具的粘貼痕跡,而且面前人的膚色也要更白一點,裝扮是常見的江湖鏢局的樣式,胸口上印著“天地鏢局”幾個字。

雖然江湖味濃了點,但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人。

“在下韓修遠。”韓修遠先是行了個禮,“陸俠士若願意幫忙自是最好,只是不知俠士說的剩下二十個人現下在哪裏?”

“陸箏”也就是陸崢安,朝後面擺了擺手。

配合他裝大尾巴狼的陳飛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帶著胡斯他們駛著鏢車一起出來了。

約摸二十幾個浩浩蕩蕩的人,各個身穿印著“天地鏢局”的衣服,隱去臉上的“囚”字,陸陸續續從叢林雪山中走了出來。

“在下陳飛。”

“在下胡斯。”

……

一群人一一介紹過後,朝著沈卿鈺抱拳行禮、齊聲道:“願為沈大人效犬馬之勞。”

韓修遠看著齊心協力的眾人,眼睛眨了眨。

果真是——豪氣沖天啊。

他猶豫道:“各位好漢義薄雲天,只是此番清雪耗費諸多時間,怕是要耽誤各位走鏢,而且朝廷可能拿不出錢來給各位報酬,不知——”

“既是效力,自然不收取任何報酬,韓大人客氣了。”陸崢安客觀陳述著,“再說大雪不清,我們也沒辦法繼續走鏢。”

一雙清亮的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沈卿鈺身上,他笑道,“非要說什麽原因,只是見到沈大人無私為民,心生敬仰,自發自感而已。”

然後他問:“不知沈大人,可願接受陸某幫助?”

言語之間,俱是恭敬之態。

張弛有度、進退有禮。

既有江湖中人的灑脫,又有初見面的坦誠。

韓修遠滿意地點點頭,和李大人一起征詢地看向沈卿鈺:“沈大人……”

那清冷如雪的人微微垂下眼睫,隨後——

微微彎下松竹一樣挺立的腰,朝面前眾人拱手道:

“在下沈卿鈺,表字子瑜,替山下村民,先行謝過諸位俠客。”

——初見他,除了胡斯,都以為,這位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會對他們的援助不屑一顧。

萬萬沒想到的是,面前這個如霜清冷的人,遠不是面上看來的那樣高傲,心也並非冷漠如冰。

“沈大人客氣了。”胡斯咧著笑,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文化人說起話來就是好聽哈。”

指著前面山路,陸崢安朝沈卿鈺示意道:“沈大人不若跟我先去前面看看情況,然後再回來和諸位大人商量一下清雪對策?”

沈卿鈺並沒有糾結,朝前邁步:“既如此,勞陸兄前方帶路。”

聽著他喊的“陸兄”,陸崢安覷著眸子,不知是什麽滋味兒,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陸兄就陸兄吧,比無恥之徒好聽的多。

這怎麽不算是一種進展呢?

等二人到了前方雪封住的山路,沈卿鈺才發現。

已經有陸陸續續的人開始清理了。

有的人在撒鹽,有的人在鏟雪,有的人在搬碎石和壓倒的樹枝。

來來回回的腳印交錯,還有路上來回印了幾道的車轍印。

而這些人,衣服上都印著“天地鏢局”的字。

沈卿鈺默默看著,一雙清淩淩的眸子裏流淌著不知名的情緒。

他動了動手指,輕輕問道:

“剛剛陸兄說你們走鏢也要清雪,在我們來之前各位便已經開始了嗎?”

和他並肩的陸崢安說道:“是的,在你們來之前,已經清了一個時辰了。”

沈卿鈺垂下眼睫,神色不明。

“為何不先清官道而是先清山路?官道可比山路好走,而且更好清。”

“那你為什麽不先清理官道?”

沈卿鈺默了片刻,轉過頭看向他,靜靜不言語。

一向淩厲的眸子此刻變得平和起來,甚至有些迷茫。

盛著光華,像一顆上乘的黑玉。

陸崢安忍了幾下,才忍住用手撫上去的沖動。

輕輕道:

“因為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沈大人,我們都是為了那些山民在清雪,對嗎?”

一雙清澈的眸子篤定萬分。

隨後——

帶著冷意的聲音傳來:“把你手拿開。”

陸崢安垂眸看著不知何時搭到了他肩膀上的手,松開手。

挑了下眉,無奈一笑:“抱歉,平時和他們勾肩搭背習慣了。”

遠遠跟在他身後的胡斯有些費解,小聲問旁邊陳飛:“老大平時也不和我們勾肩搭背啊?他不是最煩我們跟他勾肩搭背的嗎?嫌我們不洗手。”

陳飛看智障一樣看著他:“什麽都不懂,你怎麽追到蕓娘的?”

李重悶笑一聲:“蕓娘看中他的不就是他老實嗎?”

胡斯:“……”他才不會告訴他們,前幾天老大還來向他取經了,雖然最後還是作罷了,說感情這事千人千面,不是能覆刻的了的。

然後他問:“那清完雪,咱這鏢還走嗎?”

陳飛:“走個屁,你沒看見老大看見人都走不動道了嗎?還走鏢。”

李重:“少年懷春、春心萌動嘛,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然後道:“鏢咱自己先走唄,讓老大先忙追媳婦的事。”

陳飛:“李重,你說沈大人這樣的人物,看得上咱老大?一個土匪?”

胡斯不高興了:“怎麽就看不上咱老大了?老大多英俊,配沈大人剛剛好。”

陳飛:“對牛彈琴是吧?咱說的是一回事嗎?”

李重一人拉一個,止住他們又要爭執的勢頭:“行了行了,在這節骨眼上吵架你們是嫌自己命長是吧?讓老大知道了信不信晚上吃不了兜著走?再說看得上看不上的,咱說了不算,得問沈大人。”

“眼下的事,先清完雪再說。”

……

沈卿鈺這邊看完情況後,便和韓修遠、李大人幾人商量完陸續的清雪事宜,一行人便開始行動了起來。

沈卿鈺和陸崢安為一隊,清理山路上的積雪;韓李二人則帶著幾個侍從,負責清理官道上的積雪。

滿打滿算下來,根據現有情況,原本需要半個月才能完成的事,因為有了陸崢安等人的幫忙,只需要三日便可以清理完。

只是晚上的住宿便成了問題。

沈卿鈺和陸崢安本打算就在各自馬車上將就幾晚上,加上自己帶的幹糧,足夠應付過去了。

但是那些村民卻自發組織起來了。

許是見到他們這群人如此竭力幫助,在村長的號召下,村民們熱情地留他們務必宿在自己家中,還要請他們喝熱湯。

老村長眼含熱淚:“沈大人,還有這位陸俠士,我們是真的感激你們啊。以往大雪封山,哪有朝廷管我們這群山民的死活,光是雪災,就凍死多少人,封路後大家平時上山的夥計都斷了,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難捱,還好有諸位幫忙。還請沈大人萬萬不要拒絕我們的好意,這大雪天的你們住馬車上,萬一凍著著涼怎麽辦啊?”

一眾村民無不附和。

沈卿鈺蹙起眉頭,幾番思索,道,“依大棠律法,官不可擾民,借住怕是不妥。”

那村長急了忙說怎會怎會,更加堅持了。

陸崢安捏了捏下巴,咂摸道:“若是老村長您實在想幫忙,那就請問問諸位家中此前曾聚集到一起清過積雪的青年,能不能跟著我們一起、聽我們安排,這樣就可以早點完成,我們也就可以早點走了。”

老村長連連稱好,召集了一大堆人,過來一起幫忙。

只是到最後,還是想請他們晚上一起到他家中喝口熱湯。

實在是拒絕不了他的熱情邀請,晚上忙完後,一行人便就這樣來到山腳下的村長家裏。

熱湯是南方的糊面湯,不是什麽特別稀有的食材,但這已經是這群淳樸的村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忙了一天後,一碗下去,確實驅寒。

白天一起幹活的陳飛幾人和韓修遠他們就這樣熱絡地聊了起來。

韓修遠算得上是朝廷裏面沒什麽官架子的人了,為人也比較謙和有禮、張弛有度,再加上年歲相當,所以和陳飛他們也算聊得來;李大人年紀稍大一點,話很少,只是靜靜在旁邊撫著胡須笑。

等陸崢安去看的時候,便看到這幾人不知何時搬來了馬車裏的酒,和那些村民們,一同推杯換盞了起來。

他摸了一壇酒,去找沈卿鈺。

擡頭,正好看到矮矮的土泥屋頂上默默坐著喝酒的他。

雪白的衣角迎風而飛,面前的人依舊是清冷如雪,只是在這片喧鬧之中,顯現出一點孤寂的感覺來。

不消思索,他飛身上去。

坐在沈卿鈺旁邊:“怎麽一個人喝酒?”

拍開封泥,和他碰了一下:“我陪你一起。”

沈卿鈺拿起酒壇,沒有扭捏,迎著他碰了一下。

一口清酒下肚,嘴邊留了些酒漬。

陸崢安就這樣看著他,動作斯文、涵養極好地擦掉水漬,瑩白如玉的手指修長又好看。

屋檐下是胡斯他們熱絡交談的聲音,喧鬧嘈雜。

一旁的村長和村民,其樂融融地笑著。

陸崢安看著視線停在前方不說話的沈卿鈺。

那張聖潔清冷的臉像是隔了一層霧,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他托著下巴盯了他良久,然後問道:“沈大人在想什麽?”

“在想明日從哪開始下手?”

“沒有。”沈卿鈺的聲音情緒難辨,“我只是想,清完雪,他們的日子真的會變得更好嗎?”

陸崢安靜了片刻,斂眉道:“不會有很大變化,但能熬過這個冬天。”

“沈大人何須憂慮?”他提起酒壇,悶下一口,攤開手往後撐在屋檐上,指節懶懶地敲著酒壇罐子,“人只要活著,就會有希望,畢竟有所改善,總比什麽都沒變化要好得多。”

然後轉頭看他:“你說對嗎?”

沈卿鈺沒回他。

而是默默又喝了一口。

寂靜片刻後。

他轉過頭看向他,開口的聲音清冷如雪:

“閣下是哪裏人士?”

陸崢安沒有瞞他:“欒安縣。”

沈卿鈺喝酒的動作一滯,倏然轉頭看向他:“欒安人?”

他聲音變高:“你是欒安人?”

“怎麽?沈大人是想起誰了嗎?”陸崢安眸子變沈,不由收緊手,攥了下酒壇。

“沒…有。”沈卿鈺垂下眸子,轉過頭去。

空氣又沈默下來。

“你在躲我。”

聲音變沈。

陸崢安緊緊盯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放過一絲一毫,“沈大人除了我,在欒安縣,還認識誰?”

他想問:你其實還記得我是不是?

沈卿鈺迎著他的視線,伸進袖中的手不知何時摸到一塊溫涼的玉佩。

他心下一跳,這玉佩……他是何時帶到身上的?

天上不知何時又下起雪來,周遭嘈雜的聲音變得寂靜起來。

依稀只可以聞得到呼吸聲。

眼前人在追問他:

“沈大人為何不說話?”

在那雙清亮的眼睛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漸漸地、這雙澄澈的眼睛漸漸匯聚成一個桃花的形狀。

他瞳孔驟然一震。

視線從他臉上一寸寸挪到他耳後根,幹幹凈凈、沒有任何刻字。

他果真認錯人了是嗎?

近乎是狼狽地、扭過頭否認:“沒有,我只是認錯了人。”

陸崢安靜靜看了他半餉,幾度攥緊了手掌,直到骨節都泛了白。

終究是沒有選擇繼續追問下去。

氣氛變得沈默起來。

突然。

陸崢安晃了晃酒壇:“我酒沒了,把你的給我喝喝。”

然後示意給沈卿鈺看,沈卿鈺垂眸看向空蕩蕩一片的酒壇子,蹙著眉剛想拒絕。

可誰料——

極快的身影閃過,他手上的酒壇就空了。

他仰頭去看站在屋檐上,提起酒瓶傾註而下的人。

夜色天幕下雪花成了清晰的光點,這個高大的男人就這樣將酒壇倒灌,大口飲牛。

明明兩個大男人這樣互相借酒喝本屬平常,他不應該拘泥於小節。

可沈卿鈺就這樣看著他的唇印著他剛剛喝過的地方,完全覆蓋住他喝過的痕跡,讓他有一種渾身發麻的奇怪感覺!

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的地方,可他就是覺得很奇怪!

“還你。”酒壇朝自己飛過來,沈卿鈺下意識擡手接住。

那男人用袖口擦了下下巴上的酒漬,重新坐在他身邊,看著前方屋檐下的眾人,問他:

“沈大人剛剛說,那些村民清完雪之後,日子能否過得更好。就像屈先生說的那樣,哀民生之多艱,沈大人對民生又是何解?”

沈卿鈺攥了攥身邊的酒壇,想起顧太師說的話:“民生多艱啊,還多災多難多寡多禍。”

一時之間沒說話。

陸崢安屈膝垂著手,眼裏碎著光:“作為行走江湖的人,我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打交道,這群村民知恩圖報、民風淳樸,值得我們耗費這麽多人力物力去幫忙。沈大人為官仁慈、博愛,可沈大人知道嗎?天道有輪回,蒼生有命。我們做不了救世主,而且有些窮兇極惡、心藏禍胎的惡人,就不值得你去救。”

沈卿鈺蹙起眉頭,聽他意有所指的意思,問道:“比如哪些窮兇極惡的惡人?”

“沈大人此前不是去剿過匪嗎?”陸崢安轉眸看向他,一雙漆黑的眼睛如墨一般深重,“就比如那些常居山中的土匪。”

“天道維常,不容有異。江湖草莽向來不為世道所容,土匪更是人人喊打、世人皆唾。”

“土匪”二字,說的極重。

沈卿鈺看著他,心像是突然被石頭砸了一下。

大雪將屋檐下的嘈雜再次卷進了風雪中。

空氣又變得沈寂下來。

面前的人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盯著他,寸寸逼近:

“那麽沈大人,對那些土匪又是怎麽看待的?也把他們當普通百姓嗎?”

隨著他逼近。

沈卿鈺往後挪了一步,抓緊了手下的屋檐。

面前男人卻突然湊上來,臉突然在他面前放大。

沈卿鈺匆忙別過頭,心緒無端激烈起伏:“你離我遠點。”

“嗯。”那人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卻沒有退分毫,而是倏然伸出手,蓋住了他眼睛——

沈卿鈺眼前一黑。

隨之眉毛上一輕,癢意傳來。

“放肆!”沈卿鈺怒意湧現,橫眉瞪他。

“別緊張。”那人伸出手,輕輕拂去他眉梢的雪花,在掠過他眼下皮膚的時候,喉結微微一滾,聲音極輕,“你眉毛上沾了雪花,我只是替你擦掉而已。”

“閣下是否太多管閑事了!”沈卿鈺冷著臉,避開他轉過身去,起身欲離開。

可衣袖一緊,他還沒起身,就被面前人給扣住。

隨之眼前一閃。

星空出現在上空。

頭被枕著,整個人倒在了瓦片上。

雪花如鵝毛一樣,絮絮落下,落在他收縮成一片的瞳孔中。

清淩淩,如同墜入湖水的羽毛。

“你從遇到我就一直在盯著我耳後根看,你在找黥刑?想看我是不是土匪?”

面前人眼裏湧現某種光、專註地看著他。

沈卿鈺瞪大了眼睛。

連對方扣著他手腕,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冰涼的側臉被溫熱的手掌撫上。

冰火交織的感覺讓他渾身一震,顫抖了一下。

面前男人用低沈、沙啞的聲音問他:

“假如,我就是那個不為人所容的土匪呢?你會遠離我嗎?還會和我在這裏把酒言歡嗎?”

沈卿鈺縮著瞳孔,面前是紛飛亂舞的雪花,還有在風雪中神情專註的男人。

他一把從地上彈起來,扣住對方的手腕。

通紅著眼睛、聲音顫抖地問他: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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