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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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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柚綺俯身去摸地上的黑球,皮膚輕貼上表面,溫熱水汽頓時打濕指端,詫異之餘鎖栓哐當一聲,門緩緩打開。

她心咯噔一下,擡頭迎面撞上一人厭煩的神色。

“你幹什麽?”那人左不過十來歲,仰著頭一副傲慢模樣,他雙手叉腰,鼻孔朝天,“鬼鬼祟祟,當心我打你出去!”

“嗯?”

柚綺慢慢直起腰,那男孩站在臺階上,身高不足卻為了氣勢上與其正面較量,頭幾乎背過天去。

“嗯什麽?!我問你呢,你幹嘛的?我沒見過你!”小孩伸著脖子,氣勢洶洶地瞪著她,像一只毛都沒長齊卻企圖看家護院的幼犬。

想捏一把……

柚綺壓下腦子裏不正當的想法,歪頭撫了把碎發,靦腆地彎了眉眼:“我找劉嫂,她在嗎?”

“你是姨的朋友?”一道明來意,“幼犬”瞬間收斂爪牙,眼睛亮了又暗,“……我沒見過你,村子外的?”

“嗯,剛來這裏。”柚綺問,“你認識趙祭嗎?我現在住他家。”

“趙哥哥的媳婦?”小孩醍醐灌頂,終於側身讓她進屋,“姨說趙哥哥討媳婦了,真奇——”

“我不是他媳婦!!”柚綺一個沒忍住,直接吼了出來,在對上對方震驚中透著一絲茫然的眼睛時莫名尷尬地沈默了一瞬,幹笑兩聲,“我是他雇來幹活的,不是什麽媳婦。”

她心裏幾乎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這裏的人什麽腦回路,來個人就是當媳婦的嗎?

“……怎麽可能……”男孩明顯不信,嘴裏嘀咕半天後道,“姨給叔送新的挖鋤去了,等會兒回來,坐吧。”

柚綺點頭坐下,瞅著小大人似的孩子忍不住問:“你一個人在家?不上學嗎?”

“上學?那是啥?”男孩扛哧扛哧地又拖來一個凳子,縱身一跳彈簧般越上木凳,著不了地的小短腿在空中晃悠。

“就是有沒有夫子、教書先生?”感覺說得不夠明顯,她補充道,“就是拿著書跟人講道理。”

“哦——”他恍然大悟,“鎮上的木頭腦袋!”

木頭腦袋?!

柚綺啞然失笑,也是頭一次聽人這麽稱呼讀書人,還是被一個小孩子。

“我說得不對嗎?”男孩手撐著凳邊,垂眼盯著打了兩個補丁的衣擺抱怨著,“只會說大話,什麽都不會,還目中無人!有時間看那破書,我都挖幾畝地了!”

“……”也不是這個理……

柚綺試圖開導這個沒被知識汙染過的孩子,光線忽地一暗,一人走了進來。

“柚妹?”劉嫂抹了把汗,氣息有些不穩,許是外頭暑氣過盛,她喜上眉梢,雙頰紅成了一整塊,細看之下還能看清上面的血絲,“怎麽突然過來?我剛好出門了——阿氏叫人了嗎?叫綺姐姐,叫。”

阿氏別過頭不願意喊,顯然還不太能接受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姐姐。

柚綺忙善解人意地擺手:“叫過了叫過了。”她伸手去扶行動不便的孕婦,“這日頭曬,劉嫂還是少出門。”

劉嫂長出口氣,虛脫般靠坐下來,笑道:“沒法子,你劉哥記性不好,老忘事,我得顧著。”

話及此,柚綺猛然想起自己到這兒後根本沒怎麽出過門,對四周都不熟,這對她很不利。

她立馬蹲下身替婦人輕揉手腕,嘆道:“劉嫂,下次我就和你一起去吧,多個人多份保障,不然怎麽放心?”

劉嫂拍拍她手背,臉上泛起笑容,轉頭對阿氏道:“你趙哥哥說,下批種買隔壁那家,這家缺斤少兩,還沒處說理。”

聞言,阿氏大叫一聲,揮著手臂儼然一副要揍人的架勢:“這些人就知道欺負我們!雜種!呸!把小爺逼急了也就是一條命的事,誰怕他?!”

“吳氏!”劉嫂呵斥道,“滿嘴說的什麽?咱們只是農戶,又不是破落戶,趙祭說教你識字也不肯,你說說!”

柚綺看著她急切的神情,估算著這劉嫂應當不過二十四五,說起話來卻不像個姑娘,老成得總讓人忽略她的年齡。

原先那大姑倒猜不出年歲,孩子明明還小,她眼角的皺紋襯得其跟四五十似的。

聽到“識字”,柚綺插嘴道:“村裏識字的人多嗎?”

劉嫂回頭應道:“村裏哪有什麽識字的,村長會些,賬簿都他管著,還有一個張叔,可下山尋親幾年了都沒回來,剩下的就是趙祭了。”

她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旁邊湊熱鬧的阿氏一下,轉而又疼惜地替他揉揉頭:“可惜這孩子,不願意學,不然以後出了這裏,去覓個好前程……”

劉嫂出了神,手放在阿氏頭頂半天未動。

柚綺有些看不懂她的意思,這是自己不想待在這裏,還是單純希望孩子遠走高飛?

疑惑尚未問出口,劉嫂收了心思,才想起來似的問道:“對了,你來找我是什麽事?”

“啊,是那件衣服。”見她轉移話題,柚綺只得先把疑問咽回肚裏,“我還是不會,想再來請教一下。”

“行,行……呃……”劉嫂想起身,臉色突然一變,捂著肚子踉蹌半步,後腰撞上桌子,燒紅的色彩剛退下去,煞白占領上風。

“姨!”

“劉嫂!”

柚綺唬了一跳,一時間滿腦子都是電視上接生孩子的畫面,可是看過歸看過,她不會啊!!!

“劉嫂,村裏有接生婆嗎?”她急道,“我去叫人!”

“不,不……”劉嫂一把抓住她,似乎稍稍緩過來了,她在阿氏的攙扶下重新落座,強笑道,“我這還不滿七個月,生不了,剛才也是常有的事,緩緩就好。”

緩?柚綺不知道生孩子這種生死攸關的事怎麽緩。

“有看過大夫嗎?”

“這天災人禍的,哪有錢看大夫?”她低了頭,卻還道著歉,“不好意思啊柚妹,我今天可能沒法教你,明天怎麽樣?”

柚綺從她還在發抖的手看得出來其在強撐,估計還痛得慌。

“好,那我……”她本想趁這個機會拉近關系,說在這裏照顧她一會兒,誰知對方先一步開口。

“阿氏,你去送送綺姐姐,別到處亂跑。”

算是下了逐客令,柚綺只得順著離開,走到門口時阿氏默默關上門,自己卻沒回去。

他意外地沒了一開始的囂張,也不看她,只是問:“你會醫術嗎?”

“……不會。”

柚綺冷靜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著男孩使勁扣著手指卻強裝淡定的樣子,續道:“村裏大家都認識,看病也需要很多錢嗎?”

“村裏沒有人會!”阿氏突然擡起頭,紅著眼眶爆發般吼道,“你以為我們和你們這些外面的人一樣,有那麽好的條件!外面的人一個勁兒坐地起價,每次都是!”

柚綺莫名被兇一頓,一時沒反應過來,屋內幾聲咳嗽,阿氏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手足無措地背過身,哼道:“反、反正也沒指望你,不送了!”

門開了又關,柚綺搖搖頭,拿這孩子別扭的性格實在沒辦法。

越是年幼叛逆的人類幼崽,其思想不穩定的特點越是明顯,他們就像脫韁的野馬,天馬行空的思維讓人捉摸不透,說不清是豐富還是混亂,腦路十八彎已經不足以用來形容他們了。

她最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孩子。

柚綺不敢在陌生的地方到處跑,便回到後院和自己最熟悉的農作物待在一塊兒,檢查一遍情況後又翻出要補的衣服研究起來。

她就不信了!不就一件衣服嗎,分分鐘補得天衣無縫!

現在雖還是春季,但常年無雨的大山氣候異常,無論是氣溫還是晝夜長短都和盛夏無異,她在屋檐下和針線活兒較量了半個時辰,滿頭大汗地比較著與先前的區別。

良久,柚綺嫌棄地嘖了一聲,暴躁地舉起衣服就往下摔。

什麽玩意兒!浪費時間!

“你幹什麽?”淡然的語氣。

柚綺動作一頓,手腕一轉將衣服劃了一個圈,對著光抖了兩下,一套連招絲滑得毫無破綻。

“回來了?”她收好衣服,賠笑道,“我補完了,看效果呢。”

“哦?”趙祭點點頭,手指一勾,“拿來我看看。”

“……”柚綺抓著手上慘不忍睹的“受害者”,磨蹭半天還是沒勇氣遞過去,“……要不我再補補?”

“哈。”男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懶得拆穿她。

落日熔金,光打在兩人身上,對視中的沈寂竟不顯得尷尬,暖風輕撫,仿若一幅山水畫。

柚綺啊了一聲,想起自己飯還沒熱,忙把衣服一放,留下句“我去做飯”便直接沖進了竈房。

逃避的想法一目了然。

許是跑得太快,趙祭沒跟上來,她松了口氣,一邊生火熱飯一邊梳理著還沒做的事。

這幾天她不可能只等種子發芽就什麽都不幹了,之前劉哥說他們在挖井,想來這些水都是井裏的,還有山下買的種子……

柚綺來的時間太短,這裏的事基本上既不了解也插不上手,劉嫂客氣歸客氣,還是不信任她,太被動了,她必須讓自己變成所謂的“自己人”才方便行事。

她出神地撥弄著竈裏的火星,熟悉的裂響是獨屬於山野的安逸,驟然一聲尖叫劃破黃昏,打碎了大山的沈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人!!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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