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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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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

等多鐸處置完喀耳喀蒙古的王爺,收拾返京時已經差不多到了九月。外藩蒙古的兵得了賞,按規矩原路返回,娜仁喜歡上了巴林部的一個小佐領,同多尼差不多大,長得極為俊美。尤其特別的是,那少年有一雙和索諾木一樣的藍眼睛。娜仁一打聽是巴林部臺吉的兒子,心中更加屬意。便和多鐸開玩笑道:“咱們讓他做咱們的女婿,怎麽樣?”

多鐸瞅了瞅那個漂亮的小子,對娜仁道:“錦華還小,你當額娘的沒正經,現在就挑女婿了?”

那少年倒也不怯場,穿著騎裝行至娜仁跟前,朗聲道:“給揚威大將軍,給福晉請安!將軍福晉萬福金安!”

少年皮膚白凈,鼻梁高挺,眼窩深邃,眉宇間卻自有一股英豪之氣,碩塞也不禁讚道:“真漂亮。”

娜仁此行沒有帶金銀珠寶,雖然戰利品裏面有不少,但總不好意思拿出來賞人,便取出挎在馬背上的金刀,道:“這是我打小帶著的,賞你了!”

娜仁笑著對巴林臺吉道:“要是這小子大了有出息,我把我家格格許配給他!”

巴林臺吉喜不自勝,忙拉著兒子謝恩:“謝福晉王爺垂愛!”

多鐸見娜仁一副認真的模樣,便問道:“你認真的?”

娜仁點點頭,坦然道:“我金刀都給了,自然是真的。那孩子的出身和品貌也都配得上錦華。”

多鐸笑道:“你這是丈母看女婿,怎麽都好,萬一將來人家是個短命的,又萬一長殘了,讓錦華嫁這麽遠,我可不放心。”

“你怎麽能咒自己女婿呢?我倒希望錦華嫁一個蒙古的王爺,比起那些心口不一,滿屋子姬妾的漢臣強多了!現在耿精忠、尚可喜和吳三桂他們在南邊兒,玉姑姑為了籠絡他們,準備把好幾個公主嫁給他們的兒子,他們是什麽東西?就算歸降了大清,那也是叛臣!我瞧不上!更何況,雲南可比蒙古遠多了。”

碩塞在一旁聽得直樂:“嬸嬸一番苦心,倒是教我想起一句話,觸龍說趙太後雲,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多鐸白了一眼碩塞,沖娜仁道:“我說不過你們。”

多鐸繞道南下經過科爾沁,娜仁見阿布無恙,帶著烏壓壓一群人來迎接自己,心中歡喜無限。索諾木已經見老,鬢角都斑駁了,還好面色紅潤,眼神也銳利,索諾木迎著多鐸和娜仁道:“我的小鷹飛回來咯!”

娜仁還禮後,沖著索諾木身邊一個瘦瘦高高的老先生道:“許久不見先生,先生身體還好嗎?”說著娜仁俯身便拜,老先生倒也坦然受之。索諾木不以為怪,反而對多鐸解釋道:“漢人的規矩,娜仁對郝先生執弟子禮,要磕頭的!”

多尼道:“我還沒見過我額娘對人這麽恭敬!”說著,也上前給郝先生磕了個頭。

多尼雖然出身富貴,但是經娜仁教養,並無驕矜之氣,他素來最親近額娘,心想額娘都要磕頭的人,一定厲害得不得了。

郝先生卻大吃一驚:“萬萬不可!老朽擔待不起!”

多尼道:“你受我額娘的禮,卻不受我的禮,這是為什麽?”

郝先生捋著胡子道:“我同娜仁是師生,學生見了老師是要跪的。”

娜仁忙道:“這都怪我沒教他漢人的規矩。”

多尼不解:“錢先生都沒讓我跪過!”郝先生哈哈一笑道:“那錢謙益是貳臣,人品配不上學問,怎配為師?娜仁,我看你是病急亂投醫!也罷,高情千古閑居賦,征信安仁拜路塵!”

多鐸想沖這個話沒完的老頭兒發火,碩塞反倒熱情地同郝先生搭起話兒來。

娜仁走到多鐸身邊,悄悄道:“郝先生是元代大儒郝經的後裔,脾氣大著呢,現在還是老樣子,也不知道你我活到了他那個歲數,會是什麽樣!”

多鐸悄悄道:“反正肯定不會像他那麽啰嗦,又愛擺譜!”

索諾木道:“娜仁,你的額娘們給你做了好吃的,有你最喜歡的蒸羊羔、烤鹿肉,還有最好的馬奶酒!”

娜仁一聽額娘們幾個詞兒,當即變了臉色,冷笑一聲道:“誰知道她們會不會給我下毒啊!”

索諾木也不惱火,看著女兒和女婿微笑說:“小姑奶奶,你怎麽這麽記仇啊?更何況你現在可是豫王福晉,誰敢給你下毒哇!”

索諾木轉而笑著拍了拍多鐸的肩膀:“今天,咱們爺兒倆不醉不歸!”

索諾木的氈包富麗堂皇,好像一座宮殿,裏頭供奉著成吉思汗的畫像,點著許多盞酥油燈。娜仁指了指成吉思汗旁邊的女人畫像道:“這是我額娘。”又指了指另一幅畫像道:“這是文天祥!”

多鐸道:“文天祥不肯降元朝,你們怎麽還供奉他?”

娜仁對著畫像,滿臉仰慕:“文天祥寧死不屈,是忠義之士,蒙古敬重他的氣節,所以把他當做神靈來供奉!”

九月天氣漸涼,帳中央已經燃起了大火盆,上頭懸著一大塊新鮮的鹿肉,幾只小羊羔蹲在角落裏,相互依偎著取暖。墊子上堆著虎皮、狼皮和豹子皮,五彩斑斕得叫人看花了眼。娜仁把一只小羊羔抱起來,遞給早就雙眼放光的多尼,笑道:“它們不怕人的。”索諾木憐愛地看著娜仁道:“你小時候怕小羊羔凍死,冬天一到,總是把小羊羔放在自己床上。”

多鐸、娜仁、碩塞四個來科爾沁的頭一件事就是洗澡。娜仁洗了澡,換了一件簇新的紅衣,頭上戴著蜜蠟和瑪瑙串成的額飾,又變回了光彩照人的草原兒女,索諾木一早給幾個備了科爾沁的衣服。薩如拉和琪琪格兩個妃子一左一右,坐在索諾木身邊侍候。多鐸和娜仁坐在一起,碩塞、郝先生帶著多尼坐在另一邊。幾個侍妾忙給眾人倒酒,又拿刀片了鹿肉,裝在金盤子裏奉上。

碩塞嘗了一口馬奶酒,只覺得香醇無比,便笑道:“這酒喝起來跟別處的不一樣。”

索諾木自豪地說:“尋常的馬奶酒都是二蒸二釀,俗名叫做馬爾占,我這酒六蒸六釀,經過了十二道工序,自然和別處不一樣。”娜仁笑著解釋道:“這酒叫熏舒爾,因為制作麻煩,平常不用來待客,是供奉長生天和成吉思汗的。”碩塞笑道:“托嬸嬸的福,我今天有口福了!”

索諾木叫人把剛做好的白水羊頭和烤鹿肉端了上來,菜端到娜仁面前時,還冒著熱氣,索諾木對娜仁道:“你小時候不愛吃羊肉,就愛吃羊頭!”

娜仁取了桌上的匕首,熟練地將羊頭剔骨,片成薄片夾給多鐸。多鐸不好意思道:“成親這麽多年,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京城的羊肉遠比不上科爾沁羊肉細嫩還沒有膻味,班布爾因地制宜有什麽做什麽,娜仁也是有什麽吃什麽,自然也談不上什麽口味喜好,回回等了索諾木送羊過來,娜仁大部分也都拿去賞人了,娜仁聞言,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麽?”

薩如拉側妃趁機誇獎道:“我瞧著格格的性子,比往日溫和多了。”

琪琪格也順嘴說:“可不是。咱們格格嫁了個好夫婿!”

娜仁白了薩如拉一眼,也不跟她多話,抓起酒杯道:“阿布,先生,我敬你們一杯!”

多鐸見周圍沒有一個大小舅子,便問起來,索諾木道:“他們都成了親,我把他們都打發出去了,都在我跟前兒,天天為了封地和爵位吵來吵去的。我聽著頭疼。娜仁走了,平常都是郝先生替我管賬,如今,只有我們兩個老家夥相依為命咯!”

索諾木和郝先生相視一笑,娜仁道:“我原想請郝先生回京呢,阿布,你這是不許我開口要人了!”

郝先生道:“得王爺王妃垂愛,我在草原上大半輩子,要是再叫我去住京城的房子,我可住不慣!”

多鐸生怕娜仁口中的多嘴老頭將來繼續管著娜仁,一聽他還留在草原上,心裏一高興,便站起身道:“我也敬阿布和先生一杯!”

索諾木看了一眼郝先生,笑著對多鐸說:“如今攝政王大權獨攬,王爺也是如日中天,我們兩個老頭子,怎麽好受王爺的酒?”

多鐸一時局促,撓頭賠笑,活像一個初次登門的傻女婿:“我是您女婿呀。”娜仁不禁替多鐸解圍道:“阿布,您老人家受得起!您快喝了吧!”

索諾木一早命人收拾出娜仁的氈包,將娜仁喜愛的擺設按照原樣兒重新歸置了。多尼初來乍到,走進額娘的小屋子,只覺得比索諾木氣派的大氈包還要好。氈包裏設了一個大架子,上頭擺著書和西洋鐘,還有許多新奇的玩意兒,大瓷瓶裏塞了十幾卷畫兒,旁邊又是一張螺鈿的幾案閃閃發光。床上鋪著一大張玄狐皮,雖然是連綴成的,但是針腳細密,一點兒也看不出痕跡。見娜仁拉著多鐸說笑著走進氈包,多尼吐了吐舌頭道:“額娘,我以為咱們王府已經夠好了,現在我才知道什麽叫做神仙洞府!”

多鐸環顧了一周,摸著頭道:“你阿布這是敲打我呢!我瞧他就沒對我滿意過!”

娜仁笑著取出兩卷畫兒,展開細瞧,一張是唐寅的,另一張是文征明的,於是遞給多尼道:“你跟你碩塞哥哥住一起,去吧,把這兩幅畫送給他,就說是嬸嬸送給他玩兒的。”

多尼道:“額娘就沒有好東西給我?”

娜仁從架子上取出一個八音盒,按了按鈕,八音盒裏便蹦出一個穿雪白衣裳的小人兒,還伴隨著叮叮當當的音樂:“這是北邊羅剎國的玩意兒,比畫兒好玩兒多了,這個給你好不好?”

多尼眉開眼笑:“這個比畫兒還好!”

打發走多尼,多鐸便咳嗽了兩聲:“格格,就沒有好東西賞我?”

娜仁道:“這次遠征咱們得了多少牛羊?拔去賞給蒙古王爺的,剩的也有上萬之數,你還稀罕我的東西?不過......我倒真有東西給你看。”

娜仁說著坐在床榻上,拿起枕頭,取出枕芯,往裏頭扒拉了兩下,摸出一把金匕首。從劍鞘裏拔出來,刀刃兒還是明晃晃的,娜仁道:“這也是北邊兒毛子的東西!”娜仁拉開床頭的櫃子,又從床頭的櫃子裏取出一把泥金扇子,一對兒鼻煙壺,一個是碧瑩瑩的翡翠,一件是紅艷艷的瑪瑙,做成兩個相抱的小人兒形狀。娜仁見裏頭裝了煙末和冰片,打開一聞,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窘態把多鐸逗笑了:“你的寶貝還真不少啊!”

娜仁道:“你用這個鼻煙壺,可比水煙強多了,水煙抽著對身體不好,有幾次你從哥那兒回來,身上的煙味兒嗆人!”

多鐸見娜仁連這個也能發現,不禁心虛,道:“我當你沒發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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