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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暴君 “臣心悅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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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暴君 “臣心悅陛下!……

東乾新歷六年,霜降剛過,還未到立冬。東乾京城的天色就已經黑得格外早,比往年都要誇張些。街上大雪紛飛,連著七日未絕。下雪的前三天,專職觀測天象異端的天占臺就上報“瑞雪兆豐年”,京中喜慶一片。

然而,等到後四天的時候,京城裏的流言便與風寒頑疾一起悄然而至,將京城攪和了個天翻地覆----

人人都說,這是天譴東乾,陰陽不調,暴君無德,更待新王......

這流言譴責的,便是新帝蕭子政朝前暴戾恣睢,朝後遣散後宮的惡劣行徑。

按照東乾的傳統,鳳舞龍吟,繁衍生息,乃為一國延續之本。已經仙逝的成帝雖說不立後,但好歹留下了龍子,如今的蕭子政卻比蕭成帝更加過分,登基三年,連個侍妾都未曾留下,更別提立後和皇嗣的事了。

朝中大臣已經不止一次提過廣開後宮之事,但一提起選秀,蕭子政就大發雷霆,擡手點兵點將,從一眾建議他廣開後宮的大臣中任選一個倒黴蛋開刀,試驗他新研究出來的刑罰。

說起來,蕭子政酷愛研究刑罰,他“人生得意”之作,便是一種名叫“滾水蛟肉”的刑罰。

蕭子政登基之初根基未穩,他的表皇叔挾持了顧太傅謀反不成,反被蕭子政親自在南宮門下馬碑處生擒。

炎炎夏日,蕭子政便令人閹了那表皇叔,隨後將這位表皇叔捆在下馬碑旁的一根粗柱上,不斷地往他身上澆滾水,雖說顧太傅求情,最終留了表皇叔一命,但他也跟死人沒什麽區別了----

皮肉盡毀,黏成一片,根本看不出個人樣,終年囚於北地,與牛馬同食,還不如死了痛快......

面對自己的皇叔都如此狠心,還研究出這樣的酷刑,與舊朝暴君,簡直沒有什麽區別!

並且,蕭子政可能還是“青春沒有售價,吾臣入口即化”的最早來源,傳聞在蕭子政還是皇子的時候並不受寵,冬日難挨,缺肉少食,他竟把隨從的肉剜下來吃。

而且據說,蕭子政的皇位也來得蹊蹺......

*

眼看流言愈演愈烈,即使漫天風雪,為了俸祿,哦不,為了蕓蕓眾生,宮裏的朝會照舊進行。

今日,眾臣打算說的,便是有關於選秀的事情。

雖然已經失敗過一次,但這次的眾臣們是有備而來。

既然他們好說歹說陛下不聽,那便讓顧太傅來試試。

風霜之間,茫茫雪地上紮著一堆身著深青色官襖,手持玉笏的官員,他們就在下馬碑前站著,也不進早早點好暖爐的議朝殿,任憑袍子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

時辰還未到,誰也不想早點進去。

眾多官員之間,為首的是一名老者,他被其他官員眾星拱月一般攙扶著,雪發銀絲,垂眉低眼,乍一看面相很是慈祥。

這位是陳閣老,吏部尚書,乃是顧太傅,顧衡之的恩師。

“閣老,聽說顧太傅舊疾覆發,這幾日臥病在床高熱不斷,一醒來就告假一旬,今個兒真的能趕過來?”說話的是陳閣老的孫子,他攙扶著陳閣老,滿面愁容----

一想到要面對那暴君,他就覺得自己仿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真是奇了個怪了,蕭子政也是個男人,春宵苦短,無人紓解,怎麽就不願意納妃立後呢?老婆孩子熱炕頭,這多正常的事情啊!

陳閣老未答,半晌,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舊疾覆發才好啊......舊疾覆發,天上的那位才會於心不忍不是?一於心不忍,這大雪,也就可以停了。”

“閣老,人心易變,就怕您把顧衡之想得太好了,前日瑞雪宴,我命人下了三道拜帖,他都不肯過來。這舊疾,早不發晚不發,偏偏這個時候發,倒也巧!”禮部尚書陰陽怪氣道,“平日裏,他端得那'冰清玉潔’的樣子,除了閣老您,我等這一眾閑雜人等,他怕是瞧不起呢!”

禮部尚書說罷,周圍的其他官員雖不吭聲,但卻連連點頭,一看就是和顧太傅積怨已久。

禮部尚書還想繼續發難,寒風突然送來了一陣咳嗽聲。

五院六部七十二文臣齊齊轉身。

風雪中,搖晃著的擡轎上,模糊的人影隨著距離的縮短而逐漸清晰。

來人身著淺青色的圓領廣袖長衫,肩上披著件月牙白絨面披風,面容好似冰玉,渾身氣質高潔不染,又像傲雪寒梅,左眼尾處卻有一顆小痣,平添了幾分塵世嫵媚,少了些不可接近。

象征官位的淺紫發帶連著幾縷發絲,一齊被寒風從紫玉纏枝銀冠中吹落,散在青年肩頭,他歪斜著靠在擡轎上,倒跟遠處的梅樹相映成趣,應了一句“疏影橫斜臨傲雪”。

隨著擡轎的搖晃,轎子上的人連連咳嗽,眼角和臉頰上都帶了幾分病態的紅潤。

剛剛還覺得顧衡之裝病的禮部尚書,只感覺抱怨的聲音被生生掐斷----

眼前這人哪裏像是僅僅沾染風寒,分明跟要死了一般。

禮部尚書心裏忽然生起幾分愧疚,半夜從熱炕頭上醒來恐怕都想要多扇自己幾巴掌。

當然,他還是對顧衡之沒什麽好感。

“快把手爐給衡之拿過去。”陳閣老一見顧衡之就笑了起來,連忙命人把手爐遞到了顧衡之手裏。

“你們啷個都不關心關心我也?”同顧衡之一道來的,是工部侍郎,他是巴蜀人士,官話不怎麽好,顧衡之的容貌過於出眾,都沒人註意到他也一道過來了。

工部侍郎這一句只是在開玩笑,讓眾人怎麽也想不明白的是,那素來只跟陳閣老交好的顧太傅竟然把手爐遞到了工部侍郎手裏。

工部侍郎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手裏一熱,那火熱的爐子就出現在他手中了。

誒?

工部侍郎楞了楞,要知道顧衡之平日裏是不屑與他們為伍的。

反觀顧衡之,除了手腕上那條念珠長串還有手裏的玉笏,手上沒有半點保暖的物什。

顧太傅是在搞什麽名堂?不走孤傲路線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想。

*

既然顧衡之已經來了,那麽他們就沒有繼續在這兒吹冷風的道理了。

大臣們一片靜默,跟要奔赴刑場似的,一臉肅穆地朝議朝殿走去。

這議朝殿在蕭成帝時期,本來是叫“議政殿”,但是為了避諱當今聖上蕭子政的名,也就改成了“議朝殿”。

議朝殿門口站著兩對手持廷杖的侍衛,是蕭子政特地調遣到這裏守著的,只等蕭帝一聲令下,忤逆他的大臣就會被施以杖刑。

到了議朝殿的臺階之下,在場的大臣,無論是烏發如雲還是雪發銀絲一樹梨花,皆齊齊看著顧衡之。

那樣的目光,險些讓顧衡之以為自己不是太傅,而是手握重權的統領。

如果顧衡之仔細看,就能夠讀出眾人目光中的意味----

顧太傅,就靠你了!

顧衡之不想讀懂,他咽了咽口水,目光虛浮地飄向玉笏上雕刻著的文字:

王家侄女,年方十七,詩詞曲賦無一不擅長。

謝家小姐,年方十五,長袖善舞,翩若驚鴻。

......

這上頭寫的是各世家女眷的情況。

當時工部侍郎來接顧衡之的時候,操著一口巴蜀話道:

“若是陛下硬是答應咯,逗照到上頭嘞個名單,給陛下推薦妃子嘛。”

幸好顧衡之祖籍在湘南衡山,鄉話與巴蜀話有幾分相似,不然還真不知道這些大臣是“啷個意思”。

就算聽懂了,顧衡之仍舊甚是無奈。

要知道,做媒牽線,最忌諱半路開香檳。

誰能想到,這位蕭陛下,喜歡的根本不是女子呢?

沒錯,蕭子政,他喜歡的是男人。

至於顧衡之為什麽會知道----

他是穿越過來的。

所以,他知道蕭子政會被主角受的魅力折服。

但很不幸,蕭子政並不是主角。

這個世界,是一本名為《霸道世子愛上我》的耽美小說。

顧衡之,名顧久,湘南衡山人,衡之是他的表字。原書中,顧衡之是個冷傲得不願意跟其他大臣為伍的清流,他獨來獨往,平日裏最大的愛好,可能就是找死,也就是找暴君蕭子政的不痛快。蕭子政睡個懶覺,他也要管,蕭子政打個噴嚏他也要湊過去說失儀。

這還都是小事。

這位顧太傅,做的最離譜的一件事,就是替蕭子政的表皇叔求情。

要知道,那位表皇叔可是反賊啊!

要不是蕭子政本人在反賊的九族之內,這樣的罪行,高低要發揮族譜的作用,連坐不少人。

書裏並沒有交代蕭子政為什麽沒有殺顧衡之。

可以肯定的是,朝中大臣因此就以為顧衡之有什麽能夠勸說蕭子政的訣竅。

事實證明,奇跡並沒有發生,最終顧衡之會被蕭子政大卸八塊而死,比五馬分屍的商君還多上幾塊。

當然,別看蕭子政這麽威風,在這本小說裏,也不過是主角攻一統天下的墊腳石,他死得可不比顧衡之輕松,最終是被淩遲處死。

你成碎,我成塊,他們都有美好的未來。

但顧衡之私以為他還是要比蕭子政慘得多,蕭子政只用管殺人就好,他顧衡之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顧衡之的生命威脅還不僅僅來自於暴君蕭子政,還來自於主角攻受,來自於太後的情人楊太保,來自於京城內的書生。

主角攻,蕭子恪,在顧衡之身上下了毒,還自稱是顧衡之的好兄弟,試圖通過顧衡之掌握帝王蕭子政的動向然後謀權篡位,事成之後就會一腳把顧衡之踹開。

主角受,齊書寶,太後和她的情人楊太保所生的兒子,幼年與太後在湘南失散,目前與太後並未相認。至於沒有相認的原因----

當年,主角攻為了討好太後和掌握一半軍權的楊太保,讓原主冒充了太後私生子的位置......顧衡之猜測,可能這就是原主多次惹怒蕭子政但是卻沒有被殺死的終極原因。原書中顧衡之的死,也與這件事脫不了幹洗。雖然是蕭子政直接動手,但是背後的推波助瀾可少不了楊太保。那群紮暴君小人的書生就是楊太保在知道顧衡之不是自己親生的之後,為了報覆攛掇起來的。

假如只是穿書,那還好,既然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顧衡之完全可以避開死亡點。

但很不幸的是,為了暫時在這個保守封建的皇權社會活下去,他還必須賺取生命值。

顧衡之剛穿過來就看見一個白毛絨在地板上跳動,自稱是玩具系統,能夠為將死之人提供生命值:

【本系統名諱為玩具系統,目標是帶著宿主建立玩具王國,積累無數生命值走上長生不老之路,寄生合同簽訂完畢,ready?go!】

“go什麽go,狗帶啊。”顧衡之醒來的時候一臉不解,“什麽寄生合同,怎麽就簽訂完畢了?”

【如果您不願意,也可以選擇解除合同。】系統道,【後果是穿會現代,迎接死亡結局呢親。】

顧衡之怔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接著顧衡之就知道了什麽是生命值。

生命值就是通過賣出系統提供的玩具貨源來獲取,賣出去一個玩具,顧衡之就能夠獲得相應的生命值,一點生命值可以供他存活一天,一旦生命值低於0,顧衡之的身體就會變得虛弱,隨著時間的流逝,最多不過一天的時間,顧衡之就會虛弱到失去生命體征。

至於顧衡之現在的生命值----

很幸運,是零呢~

這也是為什麽顧衡之過來的時候顯得那麽虛弱。

放心,他沒有生病,他只是快要死了而已。

【宿主,你不要灰心,俗話說得好,男人至死是少年,這群老頭裏,總有個喜歡玩玩具的,要不你趁還沒進門,趕緊賣個玩具出去?】顧衡之的腦海中,系統說道。

顧衡之唇角搐動,一時語塞,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貨源面板----

【第一頁,炫酷公主腦袋陀螺,跳舞妖嬈花......】

【第二頁,七彩碰碰車,U型過山車......】

【第三頁,小皮鞭,超級馬達按摩椅,馬賽克馬賽克,嗶嗶嗶----】

但凡裏頭有個正經的玩具,他也不至於虛弱成這樣。

“算了,我還是開寶箱答題吧。”顧衡之有氣無力地說道,“希望能從蕭子政嘴巴裏翹出些東西。”

顧衡之所說的開寶箱答題,是另外一種賺取生命值的方式。

開寶箱賺生命值比較玄學,首先,找到寶箱就是一個難題,因為寶箱是隨機觸發的。其次,還要回答對寶箱裏的問題才能得到生命值。

臥病在床的那幾天,顧衡之無意發現了原主左手上的傷疤,成功觸發了一個價值三十點生命值的寶箱。

高利益,高風險,寶箱裏的問題也十分古怪----

【Q:請問本書中,暴君蕭子政的原名是()】

【A.蕭子政B.蕭子恪C.小暴暴D.箏兒】

說實話,顧衡之覺得這四個答案裏,沒有一個是對的,本來他想選A來著,不過,顧衡之認為事情一定沒有那麽簡單。

還是得問問蕭子政本人。

【宿主,你不覺得賣玩具比答題要簡單多了嗎?】系統想不通,【這些玩具是炫酷了些,但不就是丟面子的事情嘛?】

“炫......炫酷?”顧衡之在懷疑系統的審美,“你不要臉,我還要,人生在世,不就是為了這一張皮?好了你放心,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系統道。

“咳咳。”系統話音剛落,顧衡之就咳嗽了幾聲,他朝眾人拱了拱手道:“各位大人,衡之以為上面的名單,還要加上幾個。”

“哦?衡之以為要加上哪家的姑娘才好?”陳閣老看上去興致盎然,很是期待顧衡之的錦囊妙計。

大臣們安靜了下來。

萬眾矚目下,顧衡之拱了拱手,一本正經地說道:“不,我認為要加上男子。”

陳閣老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胡子肉眼可見地顫抖。

顧衡之的話,對老人家而言開始太開放了。

【噗!宿主,這就是你的辦法?】系統吐的血都能造噴泉了。

“顧太傅,你看我啷個樣?”工部侍郎捧著個手爐樂呵呵道,他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以為顧衡之在開玩笑。

然而顧衡之繼續補充道:“俊美的男子。”

如果顧衡之記得不錯的話,暴君是個顏控。

自認為容貌不差的工部侍郎:......

一說起“俊美的男子”,大臣們左顧右盼,最後目光都停在了顧衡之臉上。

顧衡之被眾人看得毛骨悚然,無辜地眨了眨眼。

“顧太傅,你怎麽不去呢!”

空氣很寂靜,那一刻,諸位大臣在心裏用著鄉音道。

“好了衡之,休作戲言。”反觀陳閣老,他自動合理化了顧衡之的語出驚人,也以為顧衡之在開玩笑,“時辰到了,得快些進去了,勿讓陛下等著。”

別走啊!

顧衡之內心的小人揮舞著爾康手,他本來還想試試能不能從這些大臣嘴裏問出蕭子政的本名呢!

*

守門的侍衛推開了大門。

一進到議朝殿內,周遭就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自覺低下了頭,生怕觸怒天顏。

顧衡之的神經緊繃,他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明明是冬天,他卻覺得額頭上在冒汗。

就算沒有擡頭,顧衡之都能感受到高堂上的人在看他,他的雙腳仿佛被釘在地面上,半分也移動不得,更別提說話了。

議朝殿的地面上鋪的是玄武磚,被擦得鋥亮,宛若明鏡。

從地面的倒影上,顧衡之能看到金光燦燦,盤旋著六爪金龍的皇椅。而坐在皇位上的人,就宛若盤踞在遠古巢穴守著財寶的兇獸,舉手投足間是咄咄逼人的威嚴。

就算只是看著倒影,顧衡之也能窺見眼前人出眾的相貌和身材。玄色龍袍加身,頭戴珠玉冠冕,臉龐的輪廓流暢利落,面目冷峻膚色冷白,眉宇間透著一股肉眼可見地暴躁,沒有半分笑意。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臣們各懷心思,按照規矩行禮。

禮罷,高位上的皇帝揮了揮衣袖,示意眾人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顧衡之微微擡手,他的餘光看見陳閣老的孫子在朝他使眼色。

顧衡之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再不濟還有殺手鐧。

顧衡之穩著步子,走出了大臣們的隊列,他低著頭不緊不慢地說道:“啟稟陛下,臣聽聞天占臺夜觀天象,察覺紫微垣式微,臣纏綿病榻,今日才知曉這一訊息,陛下神通廣大,定當也知曉了此事。”

突然被提到的天占臺官員:......

怎麽好像忽然感覺不到腦袋的存在了。

顧衡之可沒有意識到大臣們面若豬肝色的臉龐,他頓了頓,輕咳了幾聲。

倒不是他故弄玄虛,而是生命值太低,他不緩一緩的話,只怕還沒問到答案就提前倒下了。

顧衡之的喉嚨裏已經有了血腥味。

“神通廣大?”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蕭子政的聲音裏帶了些不易察覺的笑意,雖然他的神情看上去依舊很暴躁就是了,“可真是難得,自孤登基以來,太傅這是第一次誇獎孤。”

“太傅纏綿病榻,孤未曾去探望,太傅可曾認為孤失了禮數?”蕭子政諷刺道。

若是平常的顧衡之,聽了這句話非得跟蕭子政爭執一番不可。因為按照東乾的禮數,蕭子政雖然為君王,顧衡之為臣子,但是太傅終究是太傅,就算蕭子政不來看望,好歹也應該派人問候幾聲。

知道顧衡之性格的諸位大臣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他們就怕顧衡之氣性上來,又跟蕭陛下鬧不愉快。

但今日的顧衡之已經不一樣了。

顧衡之搖了搖頭,依舊沒有擡頭看蕭子政。

金龍皇位上,東乾的一國之君盯著階下人單薄的脊背,心裏莫名的很不是滋味----

是不認為,還是不在乎?

也不知是出於何等心情,蕭子政手一揮兀自決定道:“太傅,可想要什麽歉禮,孤都可以成全。”

宛若背景板一般的大臣們眼中忽然迸發出了光芒,看向顧衡之的目光充斥著不可思議----

好機會啊!顧太傅只需要在這個時候說想要陛下廣開後宮,一切不就成了?

蕭陛下雖說霸道,但是到底是君王,登基以來向來是說到做到,說砍誰的頭,就砍誰的頭,想來這次也不會反悔。

果然關鍵時刻,還是得靠顧太傅!不愧是陳閣老的學生啊!

顧衡之的心裏可沒那麽美妙了,他在想蕭子政在搞些什麽名堂。

“臣,不求陛下的歉禮。”顧衡之氣若游絲,感覺都可以看見自家太奶了,“只希望得知陛下原本名諱,若能為陛下祈福,為東乾祈福,便是衡之所幸了......”

顧衡之話音剛落,大臣們面面相覷----

這話說得,嘶,怎麽......怎麽這麽暧昧呢......

“太傅想怎麽為孤祈福?”蕭子政的坐姿變了,微微向前傾了些,像是認真盯著小麻雀撲騰翅膀的大貓,他自動省略了顧衡之後面的那句“為東乾祈福”。

這......

顧衡之額頭上冒著瀑布汗,他還沒來得及學東乾有哪些祈福的方式。

但這麽沈默著也不是辦法,回想起小時候在企鵝空間上看到過的非主流傷痛表白火星文,顧衡之心一橫道:“這祈福的方法是仙人托夢給臣的,據說只需心懷虔誠,默念著陛下的名字把祝福折進紙鳥裏,所念之人就會長命百歲。”

此刻,顧衡之真切體會到提著腦袋說話是什麽感受。

表白的話,用在這兒,應該不打緊吧。

顧衡之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寫畢業論文亂引用論文後怕被導師抓到。

陳閣老等一幹大臣更是迷迷糊糊的,總覺得顧衡之的話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君心難測,顧衡之這話也不知道戳到蕭帝哪塊癢癢肉了,一片死寂中,那高堂上的暴躁君王竟大笑起來。

眾臣正要跟著“嘿嘿”地一起笑,蕭帝的笑聲戛然而止。

大臣們不由得覺得有些尷尬,人一尷尬手頭就會忙起來,他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下巴上的山羊胡,還沒捋個幾下,蕭子政那充滿玩味的聲音忽然響起----

“孤還以為,顧太傅是要議論後宮之事呢,棺材都準備好了,卻不想今日的顧太傅如此不同,心裏竟也有孤。”

嘶,疼!

跟商量好了似的,大臣們揪斷了自己的胡子,他們看向顧衡之的目光多了些嘆服----

什麽叫曲線救國,要是顧太傅直接說選秀的事情,豈不是現在都已經進棺材了?

大臣們在想著選秀開後宮的事情,顧衡之則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心裏有孤......

這話可以這麽說嗎?

一直記錄著的史官在下筆的時候,也猶豫了一會兒,筆鋒懸在竹簡上,就等著蕭子政說後面那句話,可是蕭子政的話,就這麽戛然而止。

大臣們心思各異,不過,顧衡之也來不及細細揣摩蕭子政的心思,他聽見蕭子政問道:

“顧太傅可有什麽合適的人選?”

蕭子政的手輕輕敲打著龍椅,熟悉的蕭子政暴行的人,便知道蕭子政動殺心了,眼前只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若是顧衡之回答得不好,只需蕭子政一個眼神,剛剛守在門口手持廷杖得侍衛便會將顧衡之拿下。

眾臣膽戰心驚。

明明蕭子政現在看起來平靜不少,不像往常那樣犯病,殺心卻不比犯病時少。

只可惜顧衡之並不知道,他有些納悶:

蕭子政居然真的對世家小姐感興趣?難不成前期暴君喜歡的是女子,遇到主角受之後才改了性向?等回答完這個問題,蕭子政總該把本名說出來了吧......

顧衡之清了清嗓子,他照著玉笏上推薦的人選道:

“回稟陛下,臣以為謝家的小姐賢良淑德,配得上陛下。”

“呵。”蕭子政冷笑了一聲,道,“她有什麽喜好?”

“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顧衡之照著玉笏念道。

顧衡之說罷,高位上的人忽然沒話說了。

顧衡之本想偷偷瞥蕭子政一眼,可是剛一擡眼,就跟蕭子政的目光對上了。

顧衡之趕緊低下頭----

蕭子政那眼神,簡直就像早就料到他會擡頭似的。

“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嗎......”蕭子政喃喃道,他扯了一下衣領,眼底有壓不下的煩躁,“那跟太傅的琴棋書畫比起來,又何如?”

這......

顧衡之沒有敢回答,他真怕蕭子政會說什麽“那倒不如讓太傅進後宮了”。

萬一給這些大臣們打開思路,真的讓他進宮監視蕭子政,那就不好了。

顧衡之維持著拱手低頭的姿勢,緘默了一會兒,就在他打算逼出喉頭的淤血裝病時,蕭子政自問自答道:“太傅的技藝,自是無需比較。”

接下來,蕭子政又問了好幾個世家小姐的年齡喜好,顧衡之照著玉笏上回答,對答如流。

等到蕭子政問完最後一個小姐的時候,顧衡之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所有世家小姐都介紹完了,這下這群大臣可滿意了吧。

作為一個科考上來,沒有半分背景的官員就是這麽的悲慘,表面上風光無限,實際上不僅伴君如伴虎性命堪憂,家裏人還被接到京城來當作把柄,只能任人拿捏。

大臣們確實很是滿意,一個個都指望著能當上蕭子政的岳父。

可蕭子政的心情就沒有那麽好了。

“太傅對世家小姐倒是了解。”蕭子政這話說得很平靜。

“那是自然,陛下的事,臣當然要放在心上,細細去查辦。”顧衡之拱了拱手,他自認為這一番對話天衣無縫,沒有錯處,然而----

“砰!”

只聽得一聲巨響,不知道哪兒來的火星子把蕭子政給點燃了,竟然直接把龍椅前擺著的一道的矮桌案給踹裂了。

“顧太傅連各世家女子的名錄都準備好了,對世家女子的私家事了如指掌,卻連孤的名諱也忘記了,何必用祈福的幌子來騙孤,顧太傅可知這是欺君大罪!”

剛剛開懷大笑,忽然變得冷若冰霜咄咄逼人,真是陰晴不定!

顧衡之被驚得一個震悚----

不行,不能自亂陣腳!啟動B計劃!

不遠處,兩個手持廷杖的侍衛像是兇狠的烈犬一般,忽然就冒到了顧衡之兩邊,想將顧衡之拿下。

危!

眾臣搖了搖頭,那一刻,他們都覺得顧太傅的號廢了。

眼看著侍衛有力的手伸向顧衡之的肩頭,他們還沒有用力,只聽得“撲通”的一聲----

顧太傅水靈靈地跪下了?

顧衡之跪得飛快,再一擡頭,竟有淚光在眼中打轉。

“臣心悅陛下!所說句句屬實!從未欺君!”顧衡之堅定得像是要入黨,為了感動到蕭子政,他不再克制著喉頭處翻湧的血腥味,聲嘶力竭。

怕蕭子政耳背,顧衡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咳嗽了幾聲,又高呼道:“臣心悅陛下!句句屬實!”

顧衡之的話餘音繞梁,久久不絕,蕭子政和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楞。

若是有人敢冒著被砍腦袋的風險擡頭看,便能窺見他們那陰鷙可怖的君王,竟是耳朵紅了,連胸口的起伏都變得劇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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