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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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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

“想反悔,嗯?”

郎君低沈微啞的嗓音落在耳畔,那粗糲大掌按住她纖弱玉肩,隔著寢衣和襦裙,炙熱灼燙的溫度仍然抵達肌膚,將她的心灼了一下。

徐妙宜輕咬朱唇,想起那夜衛栩與她道別時的那句話,做他的夫人。

到如今與他經歷這麽多,她是願意的,卻不知家中長輩是否肯同意這門婚事。

當初衛栩以雷霆手腕血洗帝京,將冷宮出身的九殿下捧上皇位,如今他手握重兵,獨攬大權,朝堂之上無人敢反對指摘。

甚至於坊間早有傳言,五歲的小皇帝不過是他掌中提線傀儡,鎮北侯來日必將廢帝自立。

這樣狠戾陰鷙、殺伐果決的權臣,卻將她攬在膝上,目光沈沈凝睇,耐心等答覆。

她知道衛栩將為數不多的溫柔都給了自己,別過臉去,聲音又輕又細:“要阿翁和舅舅點頭才行。”

衛栩牽了牽唇角,驀地勾住女郎雙膝,將她打橫抱在懷裏。

身子驟然騰空,徐妙宜下意識環住郎君脖頸,指尖微顫,語氣帶上一絲慌亂,“這麽晚了,要去哪裏?”

宮門落鑰,小皇帝已經歇下,按照宮規除了禁軍,其餘人等是不能隨意外出走動的。

“待會兒便知道了。”郎君抱著她出了偏殿。

禁軍正有條不紊巡防,見衛栩夤夜行來,紛紛低頭抱拳行軍禮,“末將們見過鎮北侯。”

徐妙宜將臉埋在他懷裏,小巧白皙的耳垂止不住泛起緋紅,她怕被人看到。

這段時日她以侯府侍女的身份入宮照顧小皇帝起居,兩人有意避嫌,她只允許他夜裏偷偷過來探望,而且不能留宿。

衛栩從諫如流,除了守著她入睡,旁的什麽也沒有做,居然當真變得克制收斂起來。

那些兵士眉目間神色恭敬,全然不敢註目他懷中那嬌小女郎,行完禮便自覺放行。

小女郎伏在他懷裏呵氣如蘭,纖弱十指緊緊抓住他的衣襟,衛栩知道她羞赧,直至走遠了,低聲笑起來,故意問道:“害怕?”

她素來臉皮薄,聽聞他語氣藏著促狹捉弄,忍不住擡起頭,這才發覺原來兩人早就離開了禁庭,來到一座高塔前。

“這是哪裏?”徐妙宜說,“你放我下來,我自己可以走。”

衛栩將她放下,“摘星臺。”

此處是太/祖皇帝為元後所見,帝後年少結發恩愛甚篤,元後仙逝不久,太/祖皇帝抑郁成疾,命能工巧匠花了時間修築百丈高塔,登至最高處,恍若伸手便可摘星,整座洛京城盡收眼底。

徐妙宜不喜歡宮闈,以後大約也不會常來,所以他想帶她來這裏看看。

看守摘星臺的近侍很快放行,委婉稟道:“臣不知侯爺深夜駕臨,故沒有亮燈,可否稍等片刻,容許臣將裏頭的燭臺點上?”

進到摘星臺後,要登上數百級木梯才能登頂,若無燭臺照明,他黑暗中視物無礙,但小娘子恐怕不行。

衛栩頷首應允,徐妙宜卻道:“不必了,您給我們一盞防風燈籠便好。”

已是深夜,她不想大張旗鼓深夜亮燈,若讓言官知曉,指不定會化成來日參奏他的罪責證據。

不點燈自然省去諸多麻煩,然而近侍小心翼翼看了看衛栩神色,等候這位鎮北侯發話。

衛栩淡淡道,“就按夫人說的辦。”

聽聞“夫人”二字,她微怔,片刻後心湖泛起漣漪,輕抿唇角。

近侍送來防風燈籠,將兩人引至木梯,而後才退下。

那盞燈籠雖亮,卻只能照見周身兩三尺的距離,衛栩屈膝躬身,示意她到背上來。

徐妙宜撲到他背上,接過燈籠提在手裏,莞爾道:“為什麽突然想帶我來這裏?”

衛栩穩穩當當托起她,拾級而上,“你在洛京這些年,看過帝京夜景嗎?”

想了想,徐妙宜說:“我以前……不怎麽出門的。”

衛栩道:“以後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無人敢置喙。”

早已明白他的真心,但她還是忍不住再度確認,“侯爺可想好了,當真要我做你的夫人?”

她出身寒微,身後又無家族助力,衛栩娶她得不到任何好處。

洛京城裏多得是想嫁給他的貴女,偏偏這樣的高門讓她攀上了。

“怎麽?”衛栩反問,“徐娘子不想嫁,又或是,嫌棄本侯老了?”

他比她大了八歲,年齡上是有些不大匹配,見他主動揭短,徐妙宜攬著他的頸項,笑吟吟道:“侯爺是有些老了。”

衛栩輕挑了下眉梢,一言不發背著小女郎繼續往上行去。

登至塔頂瞭望臺,夜風徐徐拂來,空氣裏彌散清淡桂花香,很是好聞。

舉目望去,座座坊市像齊整劃一的小匣子,夜市人流攢動,車馬不息,萬家燈火葳蕤璀璨,壯麗如海。

她在洛京住了十數年,從未見過如此繁華熱鬧。

也只有登至權力高處,才能得見此景。

身後,那堅實胸膛抵了上來,衛栩收緊手臂將她攬在懷裏,“如何?”

徐妙宜輕聲說:“很美。”

話音甫落,西南方向騰起焰火,有銀蛇狀、火球狀,還有花瓣樣式的,色彩斑斕、流光溢彩,將夜空裝點得五光十色,持續了整整一刻鐘才停歇。

那絢麗燦爛的畫面在她眼前久久揮之不去,徐妙宜朱唇翕張,聽見他沈聲開口。

“在萬春谷時欠你一場煙火,如今補上,可還來得及?”

粗礪大掌覆在她腰間,徐妙宜主動與他十指相扣,淺笑,“來得及。”

衛栩低頭吻了吻她的鬢發,“你問我可想好了,其實很早之前,我就想過這件事。”

最初她跳江失蹤不願留在他身邊,他動了極大怒火,也曾想過將她尋回後拘禁起來,只要他想,徐妙宜永遠不可能再離開他。

可後來發現她在顧家幫著打理生意,溫柔耐心教那蠢笨表姐如何一點點上手,整個人明媚鮮活,終於流露出十七歲女郎應有的模樣。

一株迎著風雨姝麗綻放的牡丹,不應該被迫變成小心翼翼,卑微取悅男人的菟絲子。

所以他想試著緩和兩人關系,但還是因為裴言之事,忍不住在她面前再度流露陰暗的一面。

從益水郡初遇到現在,其實她受了很多的委屈,為他以身試藥獻出心頭血,默默忍耐他陰晴不定的性子,無名無分跟著他……

他知自己卑劣狠辣,狂妄自大,深陷於覆仇無法自拔,對她更是偏執。

可還是無法控制靠近她,擁有她。

衛栩垂眸望著小娘子揚起的唇角,第一次喚她名字,語氣鄭重道,“徐妙宜,過去利用你、強迫你、誤會你、令你痛苦,我不敢奢求你寬宥原諒,但求你能給我機會,讓我用餘生彌補。”

郎君字字鏗鏘,嗓音清冽如玉石相擊,徐妙宜垂眸,心中湧上一絲驚訝,她沒想過衛栩會當面道歉。

他向來喜歡用行動補償。

譬如默默救下她的舅父,請萬春谷幫忙為舅父治好斷腿。

譬如當初出兵紫雲郡救她,事後為了安撫趙承筠自願受罰三十軍棍,卻一聲不吭隱瞞此事,直至她發現端倪詢問郭恒。

如他這樣的人,習慣了隱藏謀算,極少會暴露內心真實想法。

現在他卻主動承認自己當初的錯誤。

是非恩怨皆已過去,她並非一直糾結前塵往事的小娘子。

徐妙宜長眺夜幕下的洛京,嫣然笑道:“侯爺打算怎麽補償我呢?”

他低聲附在耳畔給出了答案。

須臾,她唇角越揚越高,“不能反悔。”

兩人回到太和宮偏殿已是深夜,徐妙宜被他抱在懷裏昏昏欲睡,快要睜不開眼,催促他快些離開,免得被發現了。

衛栩合衣躺下,遞來手臂讓她枕著,“我再陪你會兒,等你睡著就走。”

待她明日出宮,要與顧家人搬去別處,如今晚這般同床共枕的機會不多了。

徐妙宜靠在他懷裏,聞見淡淡沈水香氣息,莫名有了安心的感覺。

她已經很習慣他的存在。

**

翌日,顧家父女與衛珩一起抵達洛京。

盡管衛栩已經置辦好宅邸供他們落腳,但顧思安堅持暫住驛館。

對於鎮北侯突然把自家小外甥女帶走這件事,他多少有些生氣,是以當衛栩第一次登門求親時,顧思安委婉拒絕。

“妙宜不懂事,擅自跟著侯爺來了洛京,這段時日給侯爺造成不少麻煩,等我將她帶回顧家後定會嚴加管教。”

鎮北侯是顧家恩人,他很感激,但若是要給他做外甥女婿,斷斷不能同意這門婚事。

衛家滿門皆被他所誅,這樣心狠手辣的權臣,如何能托付終生。

顧家小門小戶,京中無人幫襯,若將來他變心苛待發妻,妙宜要怎麽辦呢?

雖被顧家回絕,但衛栩還是留下禮物,客氣告辭離開。

送走這尊大佛後,顧思安長舒一口氣,對顧長寧道:“快讓窈窈收拾東西,把你姑母的牌位帶上,我們午後就動身回涼州。”

若鎮北侯執意迎娶,顧家定然頂不住壓力,必須盡快走。

他來的路上就準備好了返程事宜,只待接上外甥女就離京,卻沒想到鎮北侯居然親自把她送到驛館。

一見面,還未來得及寒暄兩句,便要求娶小女郎。

顧思安覺得很頭疼,但即便得罪鎮北侯將來被問罪,他也得護著妙宜,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脈。

回到廂房,顧長寧先是語重心長勸了一番,又道:“阿耶說了,他肯定不放心把你嫁去侯府的,你趕緊跟我們走。”

徐妙宜卻搖頭,兩頰飛上紅暈,“阿姐,我願意嫁給他。”

見她含羞帶怯的模樣,顧長寧心中掠過一絲疑竇,忽想起她與自己私下說過的那位胡人百夫長。

鎮北侯衛栩正是胡漢混血,而且他當初扶持齊王舉兵,私下裏必定來往密切,說不定當初將窈窈帶去定州的人,就是鎮北侯。

所以窈窈才會騙他們,說那百夫長離開了,其實不然,他只是換回了真正身份。

在紫雲郡時,窈窈曾托她暗中幫忙,尋了一副溫和不傷身的避子藥。

或許兩人早有夫妻之實。

顧長寧大驚失色:“你當真想清楚了,他當初……”

徐妙宜索性不再隱瞞,亦是為了讓舅父放寬心,將離開冀州之後發生的事簡要與阿姐說了。

顧長寧聽完,緩了好一會兒才道:“如此說來,這位侯爺待你真心。”

她想,表妹大抵不會再和他們回涼州了。

徐妙宜輕聲叮囑她:“阿姐,你能不能……別把他先前隱瞞身份的事告訴舅舅?我不想讓舅舅擔心,而且萬一舅舅知道,更加不可能同意了。”

顧長寧點頭應允,兩人早就互許終生,表妹肯定要做這鎮北侯夫人了,既然如此,顧家應當成為她的助力才是。

她告訴父親,說鎮北侯對窈窈照拂有加,小表妹是真心想嫁給他。

顧思安躊躇良久,長嘆一口氣。

顧長寧又勸道:“阿耶,不如我們在京中開幾間藥鋪,留給窈窈。”

這樣就算日後與鎮北侯離心,她也留有退路,可以經營自己的產業,不必處處仰仗侯府。

顧思安頓時明白過來,思索道:“這幾日你隨我外出轉轉,有合適的良田鋪子,就多置辦一些。”

等鎮北侯再次登門求娶時,顧思安留下他喝了一盞茶。

雖不知兩人在房間裏談了些什麽,但徐妙宜註意到,這次衛栩離開,舅父主動與他道別,態度明確親切許多。

第三次登門,衛栩帶上一對大雁,顧家收下了。

接著是問名、納吉、納征、請期。

衛家早已沒有長輩,衛栩事事親力親為,將禮數做得十分周全,毫無怠慢敷衍。

漸漸地,顧思安轉變對他的看法。

這位鎮北侯雖性子冷漠,寡言少語,但與窈窈相處時,語氣格外溫柔,而且每次登門,都會給她捎上一些小禮物。

即便如此,顧思安還是不肯讓小外甥女在成婚前過多與他接觸,把她抓到顧家新開的藥鋪裏幫忙打下手。

見舅父打算將生意擴張到洛京,徐妙宜索性請了孫大夫來坐鎮,每日前來問診求藥的百姓絡繹不絕。

等到鎮北侯即將成婚的消息傳出,京中貴女紛至沓來一探究竟,欲與這藥商之女較個高低。

顧娘子出身寒微,名不見經傳,眾人實在想不到她憑何折服這位權傾天下的侯爺。

然而見了徐妙宜真容後,那些年輕娘子紛紛鎩羽而歸。

論容貌,稱得上國色芳華、姝麗無雙,論品行,溫和有禮、不卑不亢,見到誰都是溫溫柔柔,即便有不懷好意的小娘子蓄意刁難,也會被她無形之中巧妙化解。

得知那些貴女險些踏破顧家藥鋪門檻,衛栩不禁蹙眉,原本打算讓親衛驅散,卻被徐妙宜制止。

她一邊劈裏啪啦打算盤對賬,一邊溫婉笑著道:“這樣多好呀,我一開始還擔心洛京城裏藥鋪太多,舅舅這間鋪子難以開張呢。”

小娘子們也不是白來,大多都會捎上些藥材回家,間接照顧了藥鋪生意,帶來大筆收入。

見她高興,衛栩由著她,挑了挑唇角,“得空了記得回宅子看看,按照你的喜好布置,我不日便要出征,婚期前會趕回來。”

徐妙宜知曉他兩天後就要奉命南下平定楚王之亂,心中多少有些擔心,放下算盤向他走去,“你要小心。”

衛栩攬過那纖腰,將她抱到桌案上,露出手腕的佛珠和長命縷。

郎君雙手撐在她身側,琉璃瞳一瞬不瞬盯著那嬌美面龐,目光沈沈,炙熱而又隱忍。

此處是藥鋪後堂,晚間時分鮮少會有人過來,徐妙宜看了看門外確認動靜,猶豫片刻,終是主動吻上去。

柔軟唇瓣還未觸及他的唇角,驀地,外頭響起一陣清嗓子聲。

孫大夫垂手站在遠處,神色尷尬,他落了點東西在藥鋪,折回來取,沒想歪打正著撞見這副場面。

衛栩眸光一冷,用身子擋住了她。

徐妙宜臉色緋紅,忙推開郎君跳下案桌,“孫叔,您怎麽回來了?”

“來取點東西。”孫大夫笑著道,“不過不著急,老夫先走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開溜。

衛栩重又將她攬到懷裏,徐妙宜卻掙開,細聲說道:“待會兒舅舅還要過來對賬,你快些走吧,別讓他瞧見。”

為表安撫,她輕輕在郎君手心勾了勾。

衛栩俯下-身子,低笑著在她耳畔說,等他凱旋,必得加倍補償。

他這一去足足兩月有餘,期間傳回不少書信,徐妙宜從未覺得他竟會這般粘人。

永安元年冬月初三,王師凱旋,鎮北侯押送楚王入京。

然小皇帝寬仁,並未賜死這位僅剩的兄長,而是下令將他幽禁京中王府不得出。

起初楚王懣不肯接受,時日一長,便也明白了這輩子無力翻身,好死不如賴活,安心做起他的閑散王爺。

冬月廿三,諸事皆宜,鎮北侯迎娶夫人。

素雪紛飛,十裏紅妝,京中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的熱鬧婚事。

尤其是那一箱箱嫁妝連綿不絕擡進侯府,著實令人瞠目結舌。

盡管這位侯夫人出身不顯赫,但傳言其娘家頗有錢財,深谙經商之道,短短時間內便在洛京城裏開了三間藥鋪,生意一家比一家紅火。

迎親隊伍本就長,加之前來觀望新婦的百姓甚多,將朱雀大道堵得水洩不通,後來還是郭恒和李朝亭各自率兵士開路,才趕在吉時前讓鎮北侯攜新婦抵達侯府。

喜轎停下,徐妙宜手執團扇遮面,聽聞婢女在外催促:“請新婦落轎,跨火盆。”

她持著團扇下了轎子,因心中有一絲緊張,意外腳下趔趄。

旋即,那骨節分明的手及時扶著她,順勢握住素手。

司儀笑著提醒道:“侯爺,須得等禮數成了,您才能牽著夫人進去。”

衛栩眼皮一撩,緊抿薄唇,俊美淩厲面容掠過一絲警告。

那司儀心臟突突跳動,立即改口道,“請侯爺攜夫人落轎。”

徐妙宜掌心微微出汗,小聲說:“我自己可以走。”

畢竟這麽多賓客看著,連小皇帝也親臨觀禮,還是周全些好。

衛栩卻輕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的掌心,慢慢安撫她的緊張不安。

她定住心神,忍不住抿了抿唇角,隨他往前行去。

等行完婚儀入洞房已是黃昏。

衛栩還要去招待賓客,青霜和知微留在新房侍奉,擔心她腹中饑餓,知微主動問道:“娘子要用些晚膳嗎?”

徐妙宜搖頭,將團扇稍稍移開打量了眼房中布置,入目皆是喜慶的紅,拔步床上灑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幹果,寓意著早生貴子。

“侯爺吩咐過奴婢,娘子若是累了,可以先幫娘子將首飾摘下來。”知微告訴她。

徐妙宜攥著喜服裙擺,卻道:“你們都退下吧。”

今夜還有卻扇和結發之禮,須得等衛栩回來行完禮,她才能拆下首飾卸妝。

外頭宴飲聲正歡,好在郎君並未讓她久等,未出兩刻鐘便攜滿身酒氣回來了。

有郭恒和李朝亭幫忙擋著,涼州軍那幫武將不敢鬧騰得太厲害。

聽聞腳步聲,徐妙宜忙擡起手腕,以扇遮面。

直至身側被褥沈了下去,衛栩坐在床邊,輕輕取走那柄團扇,“怎麽還未卸妝梳洗?”

小娘子已經累了一整日,進到新房,這些繁瑣禮儀自是能省則省。

她擡眸看向郎君,眼波嫵媚流轉,笑盈盈道:“妾還未與侯爺結發。”

侍女進來奉上貼著喜字的金剪子,她接過剪子,鉸斷兩縷發絲,用紅繩系在一處,裝入赤色香囊中。

侍奉完新人安置,侍女們魚貫退下。

兒臂粗的龍鳳雙燭靜靜燃燒,滿室燈火璀璨,徐妙宜總算能坐在鏡臺前一樣樣拆下首飾,緞子似的長發傾瀉下來。

衛栩從身後攬著她,一下又一下,啄吻那纖細瑩白的頸。

“你方才喚我什麽?”

徐妙宜道:“侯爺。”

他沒有糾正,待她卸完妝後,將小娘子打橫抱起去了凈室。

室內沏有浴池,註滿了溫水。

衣裳掉落在地,一層又一層堆疊,直至他袒露上身,徐妙宜才發現他右肩系著繃帶,“你受傷了嗎?”

“中了一箭,早就恢覆得差不多,不礙事。”衛栩將她抱到熱湯中。

徐妙宜攀著他的肩,正要查看傷勢,忽然炙熱的吻落了下來。

某一刻,當她意識到他用了什麽,輕聲解釋道:“我們現在可以有個孩子了。”

衛栩吻了吻那秾艷朱唇,嗓音低沈沙啞,“不著急。”

……

後來他又將她抱去鏡臺前。

她簡直羞得沒法看,眼角沁出淚,忍無可忍,抓過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提醒他那麽著急。

郎君捧起那張芙蓉面,緩了緩,“窈娘應該喚我什麽?”

“五郎。”

他恢覆如常,甚至更加過分。

徐妙宜改口喚他的字,“慎之。”

衛栩並不滿意。

她咬了咬唇,終於喚他:“夫君。”

在那一聲聲婉轉嬌/媚的“夫君”中,衛栩攜她抵達頂峰。

最後回到榻上,徐妙宜已經沒有力氣再管他的箭傷,提醒他待會兒記得換藥。

翌日醒來,天光大明,外頭雪已經停了。

她輕輕從郎君懷裏爬起,衛栩下意識將她按住,“去哪裏?”

“我該起床梳洗了。”徐妙宜道,“你也早些起來,待會兒一起與阿珩用早飯。”

雖然侯府沒有長輩,但畢竟還有衛珩要招滿,若她這個阿嫂新婚一大早便睡懶床賴著不起來,似乎有些不太好。

衛栩親了下她的臉頰,“我讓孫叔把他帶去清涼山了,要過幾日才能回來。”

他居然把弟弟遣走了,徐妙宜默然,只好又陪著他躺下。

過了半個時辰,確認郎君熟睡無誤後,她才再度起身。

知微和青霜進來侍奉梳洗,幫她將發髻挽作婦人模樣,一樣樣簪上首飾。

銅鏡裏的年輕侯夫人美艷姝麗,令人移不開視線。

她披上狐裘氅衣朝正廳行去,那裏立著二十來個下人,正等著主母訓話。

徐妙宜並非嚴厲性子,只簡單交代了幾句,囑咐他們勤勉當差。

待下人們各自回去後,她起身回主院,穿過垂花拱門,卻望見衛栩正往此處疾行。

他只披了件單薄外袍,手中卻捧著暖爐,快步上前將暖爐塞到她手裏,“這麽冷的天,也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徐妙宜淺笑,“你為何突然來此?”

積雪齊膝深,踩下去嘎吱輕響,驀地衛栩將她打橫抱起,他低聲說,“想來看看夫人如何當侯府裏說一不二的主母。”

徐妙宜唇邊笑意更深,雙手攬著郎君頸項,主動靠在他懷裏。

大雪紛紛揚揚,一如初遇那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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