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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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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刺客有備而來,躲在他身後自是最佳選擇,可萬一對方人多勢眾,胡商未必能敵得過。

不如先想法子消耗他們一波,再讓胡商出面誅殺。

徐妙宜飛速思考,想到了不遠處的那個雪洞,心中騰起一個念頭。

皎皎月華投在那瑩潤如玉的臉龐,她主動開口:“郎君,或許我有個法子。”

衛栩回眸,他早就想到這個法子,卻斬釘截鐵下意識拒絕:“不行。”

他不能再因為這群刺客折損徐妙宜,她是他精心養護的藥人,為救她這條命,他今夜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

“我並非不相信郎君,只是不知道對面會有多少人,萬一他們又用弓弩傷人,我們還能躲到哪裏呢。”徐妙宜柔聲分析,“您相信我,我把他們誘到雪坑就乖乖躲起來,絕不讓自己受傷,絕不耽誤給您治病。”

“郎君,您放心,我絕沒有您想象中那麽弱,否則,我也不可能逃到益水郡遇上您。”

或許是小娘子溫柔的嗓音打動了他,又或許是他憑借耳力探聽出對方人數眾多,終於,男人收回了護在她身前的手臂。

“顧窈,你最好活著。”

徐妙宜扶著他往裏山洞深處躲了躲,細心為他蓋好氅衣,“我一定活著,我還指著郎君您帶我出去。”

說完,她整理了下淩亂鬢發,頭也不回飛奔出去。

衛栩大半個身子都掩在山石後,他眸色深沈,提起那件礙事的氅衣正欲丟到一旁,輕嗤一聲,終究任由它蓋在身上。

這麽多年了,他頭一回躲在別人身後,而且還是個女郎。

**

為了在那群殺手認出雪坑前趕到,徐妙宜跑得很急,料峭寒意直入肺腑,難受到像是有團火在燒。

終於,她望見那群黑衣男人,約莫有七八個,於是佯裝腳下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裏。

男人們下意識要拔兵器。

下一刻,徐妙宜仰頭,眼眸含淚急切開口:“我家郎君受傷了,就在不遠處,諸位這時節能出現在這裏,一定是山裏的獵戶,求你們救救他。”

深山雪夜,突然出現個姝麗絕色小娘子,恍若山林霧氣結成的精魅,攝人心魄、神魂顛倒。

這波刺客並不知山頂的同伴已經伏誅,只當齊王風流,新納了一個美妾。寒冬臘月,他們哪裏還願意摸黑幹殺人勾當,只盼早完事早交差。

為首的男人伸手將她攙起,順著她的話頭接道:“娘子莫慌,我們的確是來山中打獵的,剛才似乎聽到這邊有動靜,便帶了兄弟們過來查看情況,您說您的郎君受傷了,可方便帶我們前去查看?”

“多謝各位大哥。”徐妙宜站起身,揩去眼角的淚,哽咽開口,“就在前面不遠處,請隨我們來。”

她生得實在貌美,又那樣柔弱,太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男人們不動聲色收起暗器,將橫刀收回衣袖,裝作和善熱心腸,“對了娘子,你的郎君可有受什麽傷?”

“他的腿受了點傷。”徐妙宜忽想起清早那位貴公子送馬車給胡商,心下一動,又補充道,“不過他本來就腿腳不便,走路一瘸一拐。”

果然對上了,幾位藩王中只有齊王是個瘸子。

男人眼露精光,“娘子別擔心,我們兄弟人多,一定能將他救出來。”

徐妙宜點頭,驀地,吐了一大口鮮血。

男人們面露驚詫,她擦去唇邊血跡,語氣誠摯,“抱歉,我一受寒,咯血的舊毛病又犯了。”

說著,難受地皺眉捂住心口,緩緩坐在雪地裏,“各位大哥,我恐怕沒有體力陪你們去找郎君了,郎君就在前方的山洞裏,不如你們斬斷我一截衣袖當做信物,給郎君看了,他自會相信你們。”

旋即有人調笑:“娘子別擔心,我背你過去,定不落下你。”

徐妙宜教他這輕浮語氣惡心到渾身哆嗦,裝作虛弱,輕咬朱唇:“有勞您,只是我身子經不起顛簸了,在這裏等大家帶著郎君回來,好不好?”

為首的男人見她吐血嚴重,擔心真出什麽意外,便用隨身攜帶的匕首斬下她一截衣袖:“娘子安心在這裏等我們吧。”

說著,彎下腰將她抱到了一處枯樹下。

徐妙宜目送他們離開,依稀聽到幾個男人低聲討論待會兒怎麽享用,別一下子把自己玩死了,註意要溫柔點。

徐妙宜心中一陣惡寒,別過臉去,靜默倒數,三,二,一。

轟地一聲,重物墜地,陷阱下傳來男人憤怒嘶吼,“臭娘們騙了我們!有詐!”

徐妙宜一改虛弱姿態,騰地起身,拔腿便朝山洞跑去。

從現在開始,她一定好好躲在胡商身後。

然而身子越來越笨重,雙腿沈重像是灌了鉛,她迎著寒風止不住咳嗽,眼角沁出淚,拼命告訴自己要快一點,再快點,萬一被刺客追上,只會下場慘烈。

忽然,結實有力的臂膀摟過她的細腰,她撞入一個溫柔懷抱。

徐妙宜含淚擡眸,男人脖子上浮現道道黑紋,眼瞳暗紅,像是要滴下血來,不由大驚:“郎君,您的傷……”

“不礙事。”衛栩一手提刀,一手抱著她行至樹下,輕輕將她安置好,將那件氅衣丟給她蓋上。

而後,轉身去了陷阱旁。

底部安插了尖銳木樁,有三個男人已經被紮穿,剩下四個搭成人梯正奮力往上爬。

衛栩手起刀落,砍斷最上方那個人的喉嚨,男人滿臉驚恐,掉到木刺上被紮了個對穿。

下方的三個嚇得瑟瑟發抖,人梯陣型被沖散,一不留神,最上頭這個又掉下去被紮透。

陷阱有一丈多高,以兩人之力不可能再逃出來,幸存的刺客嚇得屁滾尿流,給他磕頭求饒,“小的知道錯了,小的什麽都願意招。”

衛栩不為所動,漠然擡手,舉起綁在手臂上的袖珍暗弩,對準其中一人。

弩箭自那人口中穿過,釘入後腦,衛栩冷冷開口:“本應將你們拔舌,但有些麻煩,到了地府記得安靜點。”

另一人嚇得肝膽俱碎,慌忙爬起來躲避,卻死在了同樣的手法下。

殺戮催發隱月,噬心之痛瞬息將他吞沒,相比之下,右腿那點疼痛實在算不得什麽。

衛栩一瘸一拐走向樹下,半蹲下身,正要查看徐妙宜的情況。

小娘子忽然撲到懷裏,死死摟著他,單薄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止不住流淚:“郎君,怎麽辦,我殺人了。”

起初被死亡恐懼的壓迫著並未反應過來,如今恢覆清醒,徐妙宜只覺無窮後怕,她長到十六歲,平素從未殺生,突然遭此殺孽,教她如何去見親人。

衛栩原本最討厭這樣的軟弱情態,卻又覺得此情此景,尚能寬宥。

他容許她躲在自己懷裏哭一會兒,但小娘子的眼淚就跟決堤春水,連綿不絕,打濕了他的衣襟。

她哭起來時很安靜,並不惹人討厭,用了那樣大的力氣抱著他,仿佛他是她在這方天地裏唯一的依靠。

只是他不明白,殺幾個人而已,有什麽可怕的?不過她今日確實受了極大驚嚇,那便害怕罷。

然而噬心之痛不容許他再耽誤下去,衛栩忍耐了半刻鐘,待徐妙宜稍稍平覆了些,掰正她的身子,扶著那瑟縮發抖的瘦削雙肩,逼迫她直視自己,“顧窈,你記住,今夜他們不死,便是你我死。”

徐妙宜喃喃:“可是……”

“走吧。”衛栩並不溫柔地幫她擦去眼淚,“我撐不了多久。”

徐妙宜杏眸盈滿了淚,望見他頸部越來越深的黑紋,想起他已經病發,正難受著。

胡商能容忍她默默躲在懷裏哭一場,已經極限了,她哪敢得寸進尺,急忙起身將他攙扶起來。

可下一刻,男人忽然皺眉,跪在了雪地裏,痛苦地蜷著身子,如一張緊繃的弓。

緊要關頭,他竟又犯病了。

“郎君,藥在哪裏?”

徐妙宜大驚失色,在他懷裏摸了摸,卻一無所獲。

這胡商藥不離身,定是方才墜崖時弄丟了,她急得額頭細汗,不知怎樣才能幫他紓解暖。

衛栩身量極高,以她一己之力不可能將他扶起來,徐妙宜努力抱住他冷如寒冰的身體,盡量讓他不那麽難受。

橫刀肆意掉落在旁,刀尖映著皎皎月色,泛出凜冽寒光。

徐妙宜盯著那柄刀,既然心頭血可以生效,那其他部位的血能否一試?

她這樣想著,將手腕遞到了刀鋒旁,索性心一橫,主動撞了上去。

刀鋒沒入肌膚,鮮血汩汩淌出,她忍痛將手腕壓在衛栩緊閉的薄唇上,疼到聲音發顫:“郎君,您先喝點,壓一壓癥狀。”

……

衛栩心痛如絞,即將昏死之際,被唇角的鐵腥味喚醒意識。

是熟悉的,血的味道。

鐵腥味裏意外帶一絲苦澀,他倏然睜開雙眸,對上小娘子擔憂的面容。

徐妙宜割破手腕,在餵他喝血。

見他清醒過來,小娘子終於舒了口氣,“郎君,可是哪裏不舒服?”

衛栩淡淡道:“藥引,不是這麽用的。”

徐妙宜輕聲說:“我知道要用心頭血,可是我現在沒法給您心頭血,給了您的話,我今夜未必能活下來。”

這是真話。

衛栩勉力壓制痛楚,揩去唇角血跡,“郭恒他們應該在搜尋崖底了,我們須盡快離開,血腥味會把野獸吸引過來。”

徐妙宜點頭,見他仍然蹙眉,料想定是血不起作用。

誠然,快速與商隊會和最要緊。

她雖沒剩多少力氣,但對死亡的恐懼戰勝了虛弱,強撐著找來一根嬰兒手臂粗細的枝幹拄住借力,扶起衛栩,一點點朝南面走去。

好在那群黑衣人留下幾匹駿馬拴在遠處林子裏,衛栩在她的幫助下先騎上馬背,再將她拉上來。

此時心痛陣陣如海浪般澎湃,他神色雖未顯露,可渾身冷汗如漿,幾乎不可能馭馬。

身後男人緊緊靠著自己,渾身如一塊寒冰,他將韁繩交了過來,“雙腿夾緊馬腹,別掉下去,馬會記得方向。”

徐妙宜咬牙將他的手臂往自己腰間收了收,學著衛栩平時騎馬的樣子,夾住馬腹伏低身子,帶他沖出雪林。

好在衛栩雖然昏死過去,手臂死死箍住她的纖腰,並沒有掉下去。

不知過去多久,終於望見火光,徐妙宜拼命勒停駿馬,警惕地盯著前方山林。

郭恒高呼:“找到了!是顧娘子回來了!顧娘子帶著主上回來了!”

確認是熟悉之人,徐妙宜渾身脫力險些馭不住馬,帶著驚喜,輕輕對身後的男人說:“郎君,我們平安了。”

衛栩卻未給出回應。

……

這夜實在驚心動魄,徐妙宜甫被郭恒抱下馬,忍不住又吐了幾口血,徹底陷入昏迷。

她做了一場又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夢境裏殺戮不斷,充斥著血色和殘骸,如山神廟和崖底親眼所見那般。

徐妙宜無助地抱住自己,渾身發顫,輕聲啜泣。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她驟然從夢中驚醒。

“醒了?”

身旁傳來男人低沈喑啞的嗓音。

徐妙宜試著挪了挪手指,發覺自己沒什麽力氣,左手掌心和手腕都上了藥,仔細包紮過了。

衛栩卻已恢覆如常,右腿綁著個固定夾板,淡淡道:“郎中說你身體損害過大,須靜養幾日才能慢慢恢覆。”

徐妙宜點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躺在馬車上,終是好奇:“郎君,我們現在哪裏?”

“離開定州了。”衛栩頓了頓,又說,“接下來要去一個你喜歡的地方。”

徐妙宜杏眸流露困惑,她喜歡的地方,是要回涼州了嗎?那她是不是能見到外公和舅舅了?

衛栩拿起一個精致的藤球把玩,薄唇緊抿,眸光意外柔和了幾分。

這副模樣愈發令徐妙宜不解,藤球是稚童們喜歡的玩具,莫非,這胡商已有妻子,要去見他的孩子?

她不敢多問,暗自思忖,經歷昨日遇刺,胡商對她會不會生出一絲信任呢?

衛栩低笑:“那裏溫暖如春,有助於你療愈,以及,加快試藥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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