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關燈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民國二十年, 許相宜三十三歲。

距離遇到那位姜六小姐,已過去十幾個年頭。具體算起來,約是十七個年頭。

南北的戰事還在打。誰也沒有想到這場仗會持續那麽久, 函文報成了南邊很重要的報紙,也時常更換報紙的發刊地。裴婉與原先那位函文報的編輯淩木晗住在一起, 得有好幾年的時間了。

桑芊則是嫁了人,和家裏人去到了西南。

這些年裏很多的學校都從北邊東邊, 搬到了戰事沒有那麽緊張的西南地區。蘇州鎮裏的熟人愈來愈少了。

秦館的地界裏,法蘭西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部分留洋回來的中國人住在裏面。國難當頭,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想法早不止於片面, 不管是什麽方面,世界的也可以是民族的。

函文報社的地址隱秘, 報社的地下也是個大空間, 放置著兩座電臺。

電臺是姜家的, 譯文出來後,裴婉第一時間送去給到淩木晗。淩木晗卻在看到了譯文之後, 眼裏露出了十足十的困惑。

裴婉貼近淩木晗,在無人的地下室裏親吻了淩木晗, “怎麽了,木晗?”

淩木晗拿著譯文的手攥緊了,很少有的沒有去回吻裴婉, 而是牽了裴婉的手腕, 往外面走。

“走, 我們得去一趟姜宅。”

裴婉跟著她, 問:“去那裏幹嘛!我們跟姜家不能有明面上的關系,相宜會不高興的!”

淩木晗這才停下來, 兩人已經走到了地下室的門口。裴婉勸道:“木晗,就算相宜默許我們幫著姜家傳遞情報,我們也不能真的和他們......當年姜小姐的事,姜家沒有出手,相宜對這件事一直都......”

“不是,婉兒。”淩木晗急著解釋,譯文不是直接譯出的,數十張紙張,圈點出電臺傳來的幾個字,需要淩木晗去連字成句。

裴婉甩開淩木晗的手,堅定道:“就算是你,也不能這麽做。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相宜!”

淩木晗急著將手上的紙張攤開,擺在裴婉面前,“別急,你看,看上面的字。”

紙上的字被圈點出來,都是裴婉親自做的。她皺起眉,仔細分辨自己譯出的每個字,“怎麽?”

“別急,你連起來讀。”

裴婉將紙張拿到手中,一字一讀!

“這!這是什麽意思!?”裴婉驚得發慌,臉色都有點發白了,“去,我們得去姜家一趟,我們一起!”

......

到了晚間下學的時間,蘇州河畔,相宜家宅中又傳出那首曲子的琵琶音。

依舊是那五弦琵琶,彈曲子還是那個人。經年而去,許相宜每隔幾日就在蘇州河畔彈曲子。

一曲終了,和瑛端著茶水來到三樓的露臺找到相宜,替她倒水。

“姑娘,用些茶水吧。”多年了,和瑛褪去稚嫩,嗓音成熟不少,還跟在相宜的身邊。從秦館出來的人,跟旁的人不大一樣。除了桑芊那般找到歸宿的,其餘人四下離散,也有留下來跟在相宜和裴婉身邊的。和瑛是其中一個。

相宜站起來,還是揉了揉眼睛,仔細著將琵琶收起來,放在木盒子裏。

“姑娘別總是揉眼睛,沈醫生說過的,眼睛傷了是一輩子事兒,得多養著才能好起來。過會兒我去弄些暖的藥貼,敷敷眼睛吧。”

相宜淡笑,拒絕了,“都說傷了就是一輩子,不用多費功夫了。”

十幾年了都沒好起來,就是不會好了。

“總還是有可能的。”和瑛抿抿唇,想到沈平惠說的,相宜的眼睛要是這麽一直這樣下去,最後怕是要看不見東西。

“不打緊。看不見了也還是能彈蘇州河的。”

蘇州河,是她這首曲子的名字。原本,是想讓姜六小姐幫著起名字的。

可姜六小姐在離開之前,也沒能聽一次完整的蘇州河。她早幾年日日都在這裏彈,就盼著這人能入夢來,和她說幾句話。可這人很小氣,一次都沒來過。後來彈得手傷了,指甲都從中間裂開,沈平惠來了指著她的鼻子罵,說她若是之後還想碰她的寶貝琵琶就別這麽傷自己的身子。

這話點醒了相宜。她還要給姜小姐彈一輩子琵琶, 不能這麽傷了手。

手能休養好,眼睛卻不可能了。

相宜並不在意這雙眼睛,都曉得是在那幾年哭壞了。可也不打緊,左右她再也看不到姜小姐了,能不能瞧見什麽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樂器行的管事晚上過來,賬本也會帶過來給您看。”

相宜拿著木匣子往裏面走,“又三個月了嗎?”

“是啊,時間過得快。”

樂器行三月一查賬目,布行一月一查。

和瑛跟她進屋,“但姑娘啊,日子總是一點一點的在變好啊。”

相宜眼裏難有什麽波瀾,連個點頭也沒有。外頭的茶水一口沒動,晚間會有人去收拾。和瑛已經習慣了她這個反應,將門關上,沒有再說什麽別的話。

樂器行有許多學曲藝的學徒,其中也有好的苗子。

也是幾年前,相宜有時還會去樂器行親自教那些學生學樂器。和瑛那時還覺得自家姑娘或許是看開了,開始期盼往後的日子了。可終歸不是這樣。

相宜只會在她的樂器行教那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就叫“蘇州河”。除此之外,她沒再對其他的曲子動過心思,正如她無所期盼,只一味活著罷了。

她眼睛不好了,不再能作新的曲子。蘇州河仿佛是她的終點了。

“和瑛,晚上的賬本你收進來,讓管事早點回去休息吧。”

和瑛嘆了聲:“好。”

樂器行的管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算起來可以說是相宜的學生。原是個學西洋樂器的小學徒,在樂器行招人的時候進來,對相宜這位女主人十分的尊重。日子久了,對這位不常出現的女主人生出了愛慕的心意。就盼著每三個月可以單獨見一次相宜。

相宜眼睛不行,心裏卻清楚,此番就是直接拒絕的意思了。

和瑛愈發覺得,眼前的相宜與那時遇到的姜家小姐很是相似。淡漠的樣子,比姜家小姐還要更加冷冽些。

江南的女兒家多是溫和的,從前的姜小姐也是。可相宜卻不是了。

相似之外,多出的是歲月遷過的平和死寂。

宅子的主臥和當年的凈安閣是如出一轍的擺設。書桌也是當年的那張,臺燈還是那盞,也椅子都沒變。相宜回到主臥,半靠在躺椅上,腰上蓋著毯子。

眼睛闔上,長睫顫抖,眼角竟還是濕意。

......

晚間,樂器行的管事,那個姓藍的年輕人來了。和瑛同他說讓他放下賬本就可以離開之後,他還是在宅子門前的院子站了許久。

過去兩個多小時,宅子客廳裏的燈光滅了,和瑛再次出門,和藍易碰了面。

藍易看到了和瑛,像抓住了一線希望,趕緊迎上去,“和瑛姐姐,您這是要回家了嗎?”

和瑛的家就在相宜的宅子不遠處,來回照顧相宜也方便。在樂器行做工之後攢的錢,加上相宜的幫襯,買下了那小房子,和瑛算是真正有了棲身之所。

藍易這人可以算得上是個好的,只可惜,相宜姑娘一開始心裏頭就裝了一個人。

那人決絕的選擇赴死。沒有人可以贏過死人。

“藍易,你可以不用這樣。相宜小姐並不是你的良配。”和瑛將這話說得明白,就想著藍易這人能聽進去幾分。若是聽不進去,也就算了。

藍易扯住和瑛的衣袖,語氣很是急迫,“不,我是真心傾慕相宜姑娘,即便我與她之間相差六歲,我還是想要......”

“這不是相差幾歲的事。她心裏的人,你比不上。”和瑛往前走,沒停住腳步。

藍易楞著,“您說的是誰!他在哪裏?!為什麽不來找相宜姑娘,為什麽要讓她一直等!”

這話裏充滿了不滿和憤怒,也是藍易真心的昭示。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相宜心裏的人攀比,而是心疼了相宜。

和瑛對他說話軟下來幾分,“有情人要是分開,若非生離,就只有死別了。”

藍易咬牙,轉頭看著相宜居住的窗口,窗裏還亮著燈光。

“那個人死了?”

和瑛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裏嘆道,要是真的死了,相宜可能還能有新的生活。只可惜......

“在她心裏,那個人從來沒有離開過。”

和瑛看到藍易蹲下,雙手捂住臉,像是在哭。

她安慰不來別人,快步的離開了。

青春容易逝去,但一直會有青春正好的人。也有人永遠青春。

相宜在床頭,輕輕拂開窗簾,淡漠的看到院子裏的人影,一會兒後,將窗簾重新拉上。衣櫃前掛著一身學校的衣服,當年,是姜折送的。相比起外面的事兒,她還是更喜歡與這身衣裳待在一起。

喜歡與否,是那人自己的事情。她愛著姜折,也只是她的事情。

“再半個月是你的冥壽,我去彈蘇州河給你聽,好不好。”

無人答她,那便是好。

“那,到時見了,姜小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