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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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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慶幸於姜家人來的很快, 姜毅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大踏步的走進日公館的大門。

如今的姜折拿著那把手槍,對著左原的腦袋, 眼神卻直直的盯著躺在地下的秦孟樂身上。

她拿槍的手明明都在顫抖,不敢動分毫, 只能喊著秦孟樂的名字,“秦孟樂!你應我一聲!”

半邊地板上都是紅色的血, 那都是秦孟樂的血……

“你不能這樣……”姜折歇斯底裏,眼睛裏的紅血絲很嚇人。

她舉著槍,直沖左原走去,小小的手槍就這麽抵在他的腦袋上, 姜折快要被看到秦孟樂時的情緒所逼瘋了。這些人怎麽能欺負她欺負成這樣!

“放了她!”

左原有些吃驚,“中國人敢這麽拿槍指著我?還殺了我的衛兵!”

姜折發了狠, 槍口戳到左原的額頭上, “聽到沒有!我說放了她!”

外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姜毅踩著黑色的軍用皮鞋朝裏面走來。姜毅一臉森寒,喚了聲, “姜折!”

“放下槍。”

姜折連頭也沒有回,淚珠一顆一顆的落下來。她都不敢再正眼看秦孟樂一眼, 她太心疼了。秦孟樂的手……她的身體……是要怎麽樣去接受,眼前衣不蔽體氣息微弱的秦孟樂呢?

“二哥!他們這麽對她,你不是都親眼看到了嗎!”姜折吼出一句, 早已經沒有了以前溫和的模樣。

姜毅伸手, 一把按住姜折的手, 使了巨大的力道強迫她放下槍。

“你如果還想帶著她好好的走出去, 就聽二哥的話。”姜毅低聲說。

日公館即便是建立在華夏的領土之上,卻有明確的法律規定, 不允許本國人踏足。姜折此番舉動,可大可小。她槍殺日本人的衛兵,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此事根本不可能躲得過去。惟有搬出姜家從中斡旋,看看是否有讓姜折免於入獄安全脫身的可能。

姜毅這一句話點醒了姜折。

當下最重要的難道不是秦孟樂嗎?日本人在這裏對峙,只能讓秦夢月的生命在時間的流逝中被緩緩帶走。姜折似乎一下子清醒過來,將槍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撲向地上的秦孟樂。

“秦姐姐,我、我來帶你回去……”

秦孟樂雙目緊閉,長睫在輕輕的顫抖。姜折握住她的手,立馬就感受到了冰涼的溫度。

捅穿秦孟樂手掌的匕首還釘在地下,姜折卯足了力氣版的匕首拔出來!秦孟樂的手掌頓時血流如註。

姜折扯出自己的絲巾,包裹住秦孟樂的手掌,眼淚不可控制的往下滴落。

她永遠記得與秦姐姐的初見,那是一雙彈琵琶的手,很好看,像江南的水一樣,像蘇州河的水一樣……

姜毅說道:“家裏的車子在外面,你先帶人回去,這裏交給我來處理。”

“好。”

真當她抱起秦孟樂,才發現懷裏的這個女人,不知何時已消瘦的不成樣子。

姜折抱著人,快步走出日公館,秦孟樂身上的血還在流,一路走去全是血的痕跡。她抱著人跨上了姜毅的黑色轎車,直接和司機說道:“回秦館!要快。讓家裏人帶兩位醫生過來!”

司機應下,馬上發動車子。

按道理來說,現在最應該去的是醫院。可醫院那裏還是日本人的地界,秦館至少在法蘭西人的控制範圍內,日本人不敢輕易對它動手。姜折一想,便決定先回秦館。

當務之急,得先保住秦孟樂,也替她保住秦館!

相宜還在秦館,她亦容不得自己出絲毫的差錯。

車子開到公館門前的那條街巷,司機卻發現街巷被圍得水洩不通。鎮上的人們,不曉得什麽時候知道了消息,堵在街巷口,瞧著熱鬧。姜折坐在車裏,後怕的雙手一直在發抖。她第一次瞧見一條人命在自己眼前陡然的消逝,這個始作俑者還是她自己。

朝日本人開槍的時候,她根本無暇去想任何的事。回過勁兒來,姜折喃喃自語:“我方才殺人了……我殺人了……”

她受的教育是人人有人權,人人出生就該平等生命沒有高低貴賤,都是世界上的一員。可她今天扣動扳手就取走了人家的性命。即使那是個日本人,她還是難以承受。

司機著急的提醒她,“六小姐,前面全是人,過不去啊。”

吵吵嚷嚷的人聲這才在姜折耳邊漸漸清晰起來。車窗外面,烏泱泱的人群圍在街巷裏,幾乎將整條街都堵住了。姜折抱著秦孟樂在車裏,秦孟樂身上糯濕的一片,全是血,她實際上害怕極了。那天從相宜那裏離開,要是能夠多等一等,等到秦孟樂回來,將前因後果都問清楚。那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了呢?

答案不得而知。

姜父去世,姜家真正落到了二哥手裏,她本意要脫離姜家,卻最後還是得了姜家的庇護才帶著秦孟樂走出日公館。

姜折惡狠狠的罵出一句,“非要這麽捉弄人嗎?”這老天爺果真是可恨!

盡量將秦孟樂放得平緩,姜折將她安置在車子後座,打開車門下車。

四周的人看到她下車,又是七嘴八舌的一陣。

“各位同胞,我是姜家姜折,車裏有從使館界帶出來的傷患,得馬上帶她去看傷。各位在這裏,無非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答應大家,今天的事,我會一五一十的刊登在報紙上,讓大家知道真相。”姜折最後喊道:“希望各位,給她一條活路!”

她未曾這樣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著這些個素不相識的生面孔說出這樣的話。近乎是祈求的語氣,讓人的自尊不值一提。

周圍只是安靜了幾秒鐘,重新恢覆了嘈雜。姜折差點兒便心死了,不坐車的話,她便背著秦孟樂回去。

人群裏,是哪些穿著白色中山裝,帶著黑色帽子的學生,奮力的撥開熙攘的人群,走到姜折面前。

他們的眼神與姜折相對,只是片刻,其中一人對著姜折點了頭示意。

他們的話,更加的擲地有聲,“鄉親們!人命比天還大,咱們堵在這裏看熱鬧,能有什麽用!”

“北邊已經被日本人占了去!馬上就要輪到我們南邊了!咱們都是華夏子孫,要是連眼前的同胞都救不了,洋人哪能瞧得上咱們啊!”

“鎮子上的所有人,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早就應該團結起來!”

說話的聲音有男有女,都是青春的聲音,那麽鏗鏘有力,“給這輛車子讓出一條路吧鄉親們!我們國家的路,也要由我們自己去走!”

“游行也好,抗議也好!學生也好,商人也好,說到底我們都是中國人啊鄉親們!都靠邊站,讓轎車過去!”

姜折楞著,瞧著男的女的學生們排成了一排,就站在她的黑色轎車面前。

在姜家的車過不去的地方,竟是學生在替她說話,替她將嗓子喊得嘶啞,替她開出一條新的路。這些人,就是相宜的同學,也和相宜一樣,是這個國家的以後吧......

姜折眼前模糊起來,面前的路慢慢的變大變寬,直到可以容得姜家的轎車通過。她馬上跑回車門那裏,手卻被一個男學生牽住。

“怎麽了?若是要酬金,去姜家找管家拿就是了。”

男學生有點詫異,很快又恢覆了神色,“不是。姜小姐,我們曉得函文報是您的。請您,務必在報紙上刊登出今天日公館事件的真相,不管真相是什麽樣子的,國人應該清楚明白的知道。”

姜折想了想,轉頭看了秦孟樂一眼,“國人未必需要知道真相,他們不容易去憐憫女性。何必讓我的姐姐去承受同胞們的口水呢?”

“姜小姐,你是最知道事實的人。”男同學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遞了出去,“您看,要是日公館的真相可以給這裏的所有人一個看到真相機會......現在,人人都在牢獄裏,要是這件事就是一把鑰匙呢?”

一瞬的,姜折偏頭,從這群學生炙熱的眼神中看到了他們的目標。

是啊,閉塞的思維,封建的國人,他們根本就意識不到什麽是恥辱了。自英格蘭人南上入華夏,那麽多年過去了,真正覺醒的人,還只是少數。

清醒的人之間對話,似乎好簡單。姜折心痛於自己明白了他們的目標,坐進車裏後,她抱著秦孟樂的身體,忍不住的哭了。

蘇州鎮也好,這個國家也好。都太需要一場巨大的憤怒了,這個國家的老老少少都要在這場巨大的憤怒裏覺醒,感知到恥辱,感知到我們的弱小急需改變。

而日公館之事,是蘇州鎮目前最好的一把鑰匙。

她的函文紙上會怎麽寫秦孟樂呢?要怎麽寫秦孟樂呢?

一個為了秦館的一百多個人,在日本人和法蘭西人之後來回欺騙,將日本的情報賣給法蘭西人,替秦館尋到法蘭西人的庇護,而後虛與委蛇......可,沒有人會在意秦孟樂受了什麽樣的苦,她有多少艱難,遭了多少罪......

蘇州鎮需要的,是一個被強行淩辱的好女人,秦孟樂越是淒慘就越能激起他們的憤怒。

姜折重重的搖頭,“不可以......秦孟樂......”

她十五六歲的時候,就想著要救出秦館的人,直到今時今日,她才真正救了她一次。秦孟樂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她本該早就有新的生活了,今日就不會坐著姜家的轎車回到秦館去。

姜折後悔道:“當初帶著那箱子金子偷偷走了,多好啊......秦館又不是真的姓秦!你何必呢!”

秦館的大門口一個人都沒有,姜折將秦孟樂抱下車。下車時,她看到自己手上戴著的碧玉珠串,上面沾染著秦孟樂的血跡,又是一陣心酸。

這串珠子輾轉多年,又回到了她的手上,是什麽因果呢?

下面人很快發現了秦孟樂,擁上來想要幫襯。姜折慌得很,喊道:“都退開!誰也別碰她!你們這裏那位沈醫生呢,將她請來,快去啊!”

不遠處,相宜趕著往姜折那裏跑著的步子漸漸慢下來。相宜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姜小姐,她懷裏的秦館主一動不動的,手上纏著姜小姐的絲巾,上頭也都是血跡。她不再溫和,不再那麽周正得體,她那麽慌亂......

“姜小姐。”相宜輕輕的喚了一聲。

可惜,姜折沒能聽到,只將秦孟樂抱得更緊,急急忙忙往秦孟樂的閣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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