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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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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和瑛一開門,姜折原來撐在門上的身體一下失去了著力點,差點兒倒在和瑛面前,摔在地上。和瑛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接住姜折:“啊!是姜小姐!”

相宜撐著身體,扶住桌面站起來,“姜小姐......”

她怎麽忽然會出現在秦館裏?還受了那麽嚴重的傷,這都站不穩了。

“和瑛,快扶她去床上!”情況危急,相宜只楞了片刻,就回神了。姜折現在的傷勢看著就很嚴重,嘴角還有血跡,剛才在門口那聲吐出東西的聲音,她也曉得大概是怎麽一回事了。

“哦,好!”和瑛使勁兒扶住姜折,手搭在姜折的後背,摸到一片糯濕,大叫“不好”......慌忙拂開姜折的長發一看,後背一片都是血,像是有道傷口,血還沒止住。和瑛手足無措,慌張道:“姑娘!姜小姐身後都是血啊!”

相宜費了大力氣才拿到桑芊她們方才送來的雙拐,撐著到了和瑛身邊。她被和瑛的話嚇壞了,隨即往姜折後背看,心墜到了地上,果真是一片血紅色......怎麽、怎麽會這樣?姜小姐沒有及時來接她出院,是因為自己也受了嚴重的傷嗎?

相宜深呼吸,摒棄那些個念頭。她曉得當務之急是先給姜折處理傷處,後背那麽大片的血跡,不知傷口是什麽個狀況。看姜折的樣子,額頭上全是因為疼痛發的大汗。天氣熱,再不處理傷口怕是要和衣服黏到一起,之後還怎麽得了!

裴婉和桑芊之前說,這幾天可能還會有秦館的姐妹來自己的凈安閣,得先將門關上才好給姜折解開衣裳。相宜很快道,“和瑛,先扶她到床上去,得讓她趴著。然後你去將下面門關上,記得要上鎖。”

“好!”和瑛將姜折扶到床榻上,“我去關門,對了!秦館裏面也有大夫的,我去請!您別亂動了,當心著腿!我很快回來!”

沒等相宜應下,和瑛就跑了出去。

姜折背著趴在床上,血淋淋的......相宜多看一眼都覺著身上無力,連手上也使不上力氣了。沒旁的法子,她拄著雙拐行動不方便,摸索了許久才找到剪子,衣裳後面一道很大的口子,衣服也破了,很明顯的刀傷。沿著衣縫剪開姜折的衣裳,露出後背的肌膚......

除了那道口子,後背棍棒打過的痕跡留在姜折的身體上,烏黑發紫。

相宜放下剪子,忍不住得想哭,“是誰啊......怎麽忍心這麽對你......”

難怪......難怪姜小姐沒有能來接自己回秦館。相宜想要壓住姜折還在流血的傷口,手懸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她一下子實在是做不到,自責得不行。看到這樣的姜折,她什麽也做不了。光是心疼,就抽走她的力氣了。

狠了狠心,相宜拿出隨身的幹凈的帕子,墊在手心裏,按在她的傷口上了。

姜折疼得嗚咽了聲,吸了好幾口氣,“呃!嘶——”

“姜......”相宜費力的俯下身,湊近她,“姜折......沒事了,沒事的。”

姜折仿佛能聽出她的聲音,閉著眼睛,虛弱非常,竟還扯出一抹笑,回應道:“嗯......我知道,我是在你這裏......”

相宜忍了又忍,沒哭出聲音,“你這人啊,怎麽還笑。”

而後姜折並沒有再回應她一個字,徹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

秦館的醫生和其他地方的醫生不同,多是看女兒家毛病的,常在秦館裏面的值守的有一男一女,這次來給姜折看傷的,恰好是那個女醫生,名叫沈平惠。剛進相宜的凈安閣時,沈平惠也被嚇了一跳,秦館裏面很少出現大面積外傷的病人。且還不是秦館的姑娘。

先給姜折止了血,沈平惠在盥洗室洗了手,出來之後便問相宜,“這人是誰啊?你的客人?”

“嗯。”相宜還拄著拐,在床前看著,“是我的客人。”

和瑛在收拾用過的紗布,連帶著那盆血水一起端了出去。

“受了傷還帶著進來啊,不怕館主責罰你嗎?”沈平惠在擦手,饒有興致的問。

她對這位相宜姑娘頗有興趣,此前聽說有個新姑娘入了秦館,還有得去讀書。這種稀罕事兒,沒過多久就傳的到處都是。沈平惠說:“還是說,你覺得你是秦館裏最特別的人?”

這裏最怕的,就是有姑娘這麽覺得。如果這位相宜姑娘也這麽想,沈平惠決定做一次好人,管一管閑事,提醒一下她。

人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就容易出格。一出格,就容易觸黴頭。

看相宜沒應話,還扶著女客人的臉,用濕帕子給她擦臉。沈平惠更是不理解了,女人做客人已經很奇怪了,這麽上心做什麽呢?

“誒!跟你說話呢,沒禮貌啊。”

相宜單手撐著拐,再給姜折擦臉的動作笨拙又滑稽,好容易被沈平惠這一句話激了一下,停下來,才應道:“我沒覺得自己很特別。”

“哦?那你也敢讓和瑛去請我?不知道秦館裏拿藥之類的都要陳姨首肯嗎。”藥品什麽的,都是貴重的東西,每一筆都得記錄在冊子上,館內一月一查,逃不掉的。她看了眼姜折,嘆息了聲,接著道:“她背上的傷縫好了,不再流血就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倒是身上被棍棒打的要嚴重點,要是有內傷,就麻煩多了。我勸你趁早去跟館主說清楚,該送走的就得送走。”

相宜卻道:“我不是特別的人,她才是......等館主回來,我會去跟她說清楚的。”可能也不用去說清楚,姜小姐的事情,館主總能知道的吧。

沈平惠神色一動,靠近相宜,透著一股子狡黠的狐貍味兒,“回來?館主不在秦館麽?”

“我不知道......”話裏漏出東西來了,相宜意識到眼前的人很敏銳,連忙接道:“她醒來之後是不是會很疼,您開的藥是得什麽時候喝啊?”

沈平惠噗呲一下笑出來,“你說呢,生縫的!那藥馬上煎上,醒來就喝,疼痛的感覺可能會好一點。”

“好,多謝您。”

沈平惠指了指旁處的躺椅,“你還是坐下吧,你這骨傷,再傷了我可治不了。”

相宜學乖了,“好。”

事關姜小姐,相宜一點兒沒想明白,現在的情況也不適合去想。沈醫生很聰明,她又不知道沈醫生是不是在套她的話......生怕自己再說錯了話。館主生病的事,恐怕秦館內外都還不知道,內裏的癥結她就算再笨也該明白了。

“沈醫生,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是把客人擅自留在這裏,會怎麽樣?”姜小姐與秦館主是舊識,這是她知道的。這麽一問,只想能轉移開沈平惠的註意力。相宜故意這麽問了一句。

“你還真想啊?!你瘋了?”沈平惠眼睛都睜大了,“秦館不留男人過整日,最遲到第二天正午,都得自己送出去!這是規矩!”

“可她不是男人。”

“呃......”沈平惠皺起眉來,表情有點好笑。這算是什麽刁鉆的角度?

不過,說的確實是實話啊。沈平惠掃了姜折一眼,就算被打成那樣了,身上的皮膚也騙不了人,滑滑嫩嫩的,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沒錯。

沈平惠的反應讓相宜很滿意,順著話,她開始趕人:“這次麻煩您了,明後天讓和瑛再請您來換藥。”

“喲,這是趕我走了啊。”沈平惠拍拍衣服,懶得多說了,“行啊,我反正不會多說什麽。過年的時候,你相宜姑娘的紅包給我包大點就行了!”

哼!總歸還是錢最重要,這些個姑娘的事,她還真懶得亂發善心呢!她是被打死了丟出去,還是被館主關起來,都跟自己有什麽狗屁個瓜葛。沈平惠拿著箱子就走了,一把關門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相宜可算松了一口氣,挺直的背也垮了。

她不願意坐在躺椅上,離床那邊太遠了,只能依稀看到床簾子背後的影子。她又拄了拐,小心的走到床頭。放下雙拐,坐在床頭,就這樣倚靠著。

床簾子放下來,她與姜折就這麽被簾子罩在裏面 。總算......只剩下她們兩人了。

相宜的手指輕輕動著,撩開姜折側臉垂下的發絲,喃喃道:“所以今天...你是因為有事兒才沒來的。不是因為你將我忘記了,對不對......”

話問得太輕,聲音好像散在了空氣裏。

“誰這麽壞,對您下這麽重的手......”相宜是心疼的、氣憤的,比自己受傷的時候更加委屈。說女人命賤的話她聽得多了,外頭的人都是這麽說,但姜小姐不是。

相宜也累極了,小腹上腰上的傷口好像也在發疼,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意識慢慢的就放空了。不期然,又想到那天姜折給自己上藥的時候......棉簽仔細的塗過她傷口的每一寸地方,又疼又癢,姜折的呼吸就在她的皮膚上掠過,一遍又一遍。露出身體的全部,她不可能不羞怯,身體的反應都是騙不了人的。

“等您醒了,會不會願意同我說一說您的事兒呢。我也...好想知道。”她好像對姜小姐一點兒也不了解。意識開始模糊起來,她困得很,“館主是個很厲害的人,您與她......都是很厲害的人啊......”

相宜聲音漸小,“您會留下來......留下來麽......”

實際是,姜折就算想要離開,現在也是做不到的。

再醒來時,是次日清晨。

剛縫了針的傷口不能被壓著,姜折趴著睡了一晚上。剛醒來,渾身像是被壓了一座大山,幾乎動彈不得。

姜折用手撐著床沿,想要起身,一用力就牽扯到背後的傷口,疼得發顫。她從小就不是個怕疼的人,對疼痛的耐受能力比一般人要好一些,但也熬不過生縫的傷口這種直接的疼痛。

還有左邊胸口下面的鈍痛感。她臉色蒼白,唇上也沒一點血色。

傷口被包紮過,紗布繞著肋骨纏了好幾圈。

好不容易直起身了,透過紗質的床簾,往床榻外面看去,書桌邊依稀有個人影子。

不必想也知道,應該是相宜。姜折拂開床簾,看到躺椅上躺著的人,還有一瞬間楞神。

昨天她只顧著往秦館這裏走,只想到相宜的身邊來,竟然也沒過會不會給相宜來帶麻煩......相宜的腿還傷著,卻把床讓給自己了一個晚上,她就睡在書桌旁邊的躺椅上,腿上只蓋了一層毯子。

姜折一細想,秦館裏面晚間的事兒,很是特殊,是不好讓貼身的人近前伺候的。和瑛應當不與相宜同住,有各自的居所。醒來發現,她身上只披了一層絲質的毯子,趴著躺在那裏傷口不能受力,身上的毯子應是相宜給她蓋上的吧。

昨天的衣服肯定不能夠再穿了。記得前頭有一回,來秦館的時候下大雨,她還有一件衣服在相宜這裏才是。環顧四周,沒找到自己的衣服,姜折用手攏了攏身上的毯子,環住上身。

上身的衣服是誰換的,倒是不重要。相宜還在熟睡,累極了的樣子。姜折放輕動作,慢慢挪過去。

相宜看上去睡得沈,一走近了就看到她眉頭在睡夢中還是擰著。姜折心裏也不痛快,最近一個月裏頭,遇到的事情知道事情都太多了。多到......需要她完完全全的和以前的環境割裂開來,才能獲得一點點的安全感......

對於眼前這個姑娘,姜折無疑是歉疚的。心裏也暗下決心,答應相宜的事兒,絕不食言。

收拾心情後,姜折走到書桌那頭坐下,小心的攤開稿紙。這些紙張,還是上次留下來的,相宜沒有清理掉它們,一直就這麽放著,像是專門在等她。

稿紙的邊上擺著一支鋼筆,很陳舊。

拿起鋼筆,姜折想,這會不會是相宜的鋼筆?

打開筆蓋,發覺筆帽的四周已有銹跡,看起來時間有些久了。鋼筆裏面還有墨水,恰好可以用來寫她要的東西。

活生生的剝離,必然是疼痛萬分的。似嬰兒斷奶蹣跚學步,哪有不哭不摔倒的呢......她與那個養育她長大的姜家結怨太深。從小到大,無數次身邊人的消失,小姜折都可以漠視。那麽秦孟樂與相宜的事,就是濺到眼睛裏的血,長成後的姜折是無法忽視的。不把眼睛裏的血沖洗出來,她會看不見前面的路。

難道與她有關的所有人,只要家世不夠清白漂亮,就該死麽?就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麽?就活該被姜家屠戮侮辱麽?定然不是的!新的律法新的國家都不該是這樣!人權,是每個人都有的權力啊。

從一開始的懷疑,到現如今的篤定,對於養育她的這個家庭,姜折懷有過太多次的期待。直到真相被剖開,她也才真正的下了決斷。

秦孟樂和相宜都是女人,她姜折也是。見過洋人的自由,對比起封建閉塞的民國,姜折回國便想為她們做點什麽,亦為這個疲憊的艱難的國家做點什麽。第一步,她該是應當跳出那個“吃人的家”。

如果母親還在世,也會支持她的決定吧。

鋼筆在稿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本人姜折與蘇鎮姜家斷絕關系之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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