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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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夏夜清涼宜人,不燥熱。我們坐在了謫仙樓臨街的一個位子上,從這裏可以看著樓下繁華的街道,也可以看見遠處低矮的民居。如果天好一些的話還可以看見大鄭宮。這酒樓也是老店了,它幾乎陪伴了鄭的全部生命。

客官,想要些什麽?

店小二等我們點菜。

潞廷看著我。

我笑著說,客隨主便,你請客。

用點江南春如何,那可是久富盛名的極品佳釀。

小二推薦道。

如何。潞廷問。

我不喜歡那樣的酒,過於的綿軟喝了感覺不清爽,來點狀元紅,最好是永嘉產的。

這位爺的眼光真好,永嘉的狀元紅堪稱極品,不過小店收藏的不能稱為極品,僅僅是上品而已。最好的狀元紅不在小店中。

從來都是小二說自家店中的酒是最好的,你這樣說不怕掌櫃的嗎?

我問他。

如果小的欺客,那掌櫃的要責罰的。

好,不愧你百年老店的金漆招牌。潞廷讚了一句。

這是瞞不了客人的,全京城知道只有周離大人府上才有最好的狀元紅,要說別處有,那是掩耳盜鈴。

潞廷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趕忙說,我只喝這酒,可卻不會品,只要是狀元紅什麽都行。潞廷你不要賴帳,要是想喝好酒改日我請你,可今天你一定要出錢。

他笑了一下,我說過我請的,不食言。

好。我對小二說,隨便來點小菜,酒就拿你店中最好的狀元紅來就好。

客官,您稍候。說完他報了一遍我們要的東西下樓去了。

看來周府的酒是出了名的好,誰都說要是可以喝到周府的狀元紅,在和你閑話一番就不枉此生了,看來我還是差了一點,只和你對飲,卻沒有喝你周府的狀元紅。

有這樣的話,我怎麽不知道?

我給他拿出杯子,用熱水涮了一下。

為什麽不說話?我見他不回答又問了一句。

你並不驕傲矜持,也不做作,看你拿杯子的動作很自然。

哦?這個有什麽好奇怪的。家師教導一切盡量親歷親為。

徐相?

不是,是我的啟蒙老師,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黃口小兒,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拿過茶杯給我倒了茶。

其實我家中的狀元紅未必就是最好的,大家都這樣傳,所以就說成了這樣。我生性冷淡,不喜歡交往,所以我不大宴客。

從來沒有人到你家中喝過酒嗎?

我想了想。

有,幾年前,我剛考中的時候先王曾經到我家中,那個時候的酒是家父藏了十幾年的酒,相當不錯的。最近就是,……

我沒有說出來,是陸風毅。

啊,菜來了。

小二端了酒菜上來,給我們擺好,可多給了我們兩碗青綠色的湯水。

這是什麽?我問他。

是綠豆水,夏天清涼消暑的。客官慢用。說完走了。

綠豆水?我拿起來喝了一口,不是很好喝。

為什麽不把綠豆煮熟了,這樣雖然加了冰糖可半生的還是很難喝。

他看著我居然笑了。

綠豆只有這樣才最具功效,一些小的事情在細節方面還是很值得註意的。

真是學無止境。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感覺還好。

說說你的老師吧,他一定是一個特別的人。我一直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有名士指點,可從來沒有聽人說起尊師的任何事情。剛才聽他教導的要親歷親為就不是一般我們這樣出身的人家教導的那樣。

這也值得大家好奇嗎?其實他說他是一個很普通的仕子,父親請他的時候他也就四十歲左右。督導我的課程不是很嚴,父親不喜歡他。不過我很喜歡他,他很會講故事。說來好笑,整部資治通鑒就是他給我講出來的。

他很喜歡畫畫,也很擅長寫字,我左手字就是他教的。一般人左右手字體差不多,左手又比右手字稚嫩。可我左手的小篆到和他的有幾分相近。

來點魚,蒸的很嫩。

我給他夾了一塊。

後來呢?

後來?後來有一次族中的一位堂叔返鄉,在村中大擺宴席,那個堂叔也是兩榜進士,官位到不高。

我拉著師傅去了。由於父親在族中的地位,他們假裝虛讓,讓師傅做首席,而師傅也就坐了。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他們不是很高興。

那以後我知道了人很多時候表裏不一。

然後呢?

然後,吃完了飯,師傅就走了,我一直沒有再見到他。

這麽簡單就走了?

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麽吧。

族長問師傅,他都什麽時候坐過首席。

你師傅是如何回答的?

他說之前有五次。

哦?哪五次?

第一次是師傅的姐姐出嫁,師傅的父親有病,他送嫁的時候坐過首席。

我喝了一口酒,繼續說。

第二次是考中了秀才,家裏慶祝的時候坐的首席。

那他一定不是個落難才子,至少進學了。

我點頭。

其實想想,那麽久的事情就那場宴會我記得最清楚。第三次是文章奪冠,大魁天下的時候,國子監鳴鹿宴坐的首席。

什麽?他到底是誰?

第四次是宣麻拜相,同僚喝酒慶祝的時候坐的首席。第五次是辭官歸隱,鄭王設宴,他坐的首席。

是前朝名相盧焰,盧絢蓁。那個曾經權傾朝野,不可一世的宰相,也是天朝第一才子。但聽說他辭官後不知去向,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他竟然是你的老師。

是。他的下場算是好的,鄭王最終讓他走了。那個時候他不過才到不惑之年。我朝名相大多沒下場,他算是好的了,也算不錯,……

師傅說完了,下面的人一片寂靜。

他們能說些什麽呢?面對這樣一個人,他們還能說什麽呢?

是什麽也不能說,所以師傅就在一片寂靜中走了。

我看著潞廷,有些話我不能講,因為現在的我和盧焰當年有幾分相似,一樣是位高權重,一樣的招人嫉妒。當時的師傅只有隱姓埋名才能生活下去,他不知所蹤後讓人們認為他已經死去,那樣鄭王也許會留他一命,可他要是招搖過市,鄭王則一定會,……

丞相不是王族,擁有權力可沒有王族尊貴的血液,所以沒有承襲的權利。一旦失去這樣的官位,我們就什麽也剩不下了。

權傾朝野的尊榮是一把劍,可以保護,也可以傷害。權相大多沒下場,師傅算好的了,那時的鄭王算是有情有義,子蹊會這樣對我嗎?

好了,說說你吧。潞廷少年俊才,可有心上人?

他被我問的有些不自然。

獨自喝了一口酒,說到,有,很久之前了。是一個貧家女子,父親不同意,她嫁了旁人。沒什麽好說的。

也沒見你娶妻。眼光太高了吧。

是眼光高嗎?我第一次仔細想這樣的問題。

不是。

哦?那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

敷衍。

就當是敷衍吧。

我們邊喝邊聊,喝了好久,等我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可我看見了今天的第二個不可能出現在我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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