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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想要,我就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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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想要,我就還你

沈青未請年假了, 這件不那麽平常的小事在整個公司迅速傳開。

有人猜她懷孕了,有人猜她身體亮了紅燈,還有人猜她請假是去國外視察新公司的, 總之說什麽的都有。徐沛作為沈青未在公司裏唯一的朋友當然對這些說法都嗤之以鼻,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她就翹班去了沈青未的家。

因為沈青未的手機關機, 徐沛手裏能聯系到她的所有聯系方式全部石沈大海。她沒什麽高端辦法, 只是連著敲了快十分鐘的門,愚公移山似地驚動了臥室裏補覺的沈青未。

她被客氣請進了客廳,然後徐沛就眼看著沈青未把她自己關在陽臺, 從陽臺的最東收拾到陽臺的最西面。

沈青未從陽臺裏出來時,手裏拿了兩個大號純黑色塑料袋, 瓶瓶罐罐在裏面叮當地相撞。

“喝這麽多酒?”徐沛站起身,又問:“你一個人喝的?”

“嗯。”沈青未對她抱歉地扯起嘴角, “讓你擔心了吧?我該提前和你說一聲的, 我想請個年假好好休息休息。”

“就這麽休息?”徐沛咂舌, 她從虛弱的沈青未手裏搶過兩大袋子各種顏色的酒瓶酒罐,一一扒開後, 嚴肅地問她:“你瘋了?這麽喝會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不會。”沈青未被人搶了垃圾袋便直接就近坐進了窗臺邊的藤椅上,“我想知道醉是什麽感覺,但一個人好像喝不醉。”

徐沛裹緊垃圾袋後看她,原來不穿那些顯氣場衣裳的沈青未身上有這麽瘦,她此時穿一套純棉的睡裙, 被洗得走形的寬大領口滑到肩胛骨, 露出脖頸處淡青色的血管以及未消的齒痕,胸前的圖案看起來大概是許多年前的款式了, 是個咧著嘴大笑的卡通人物,怎麽看怎麽不像沈青未的所有物。往常或披或綁的長發也只是被一只鯊魚夾胡亂地夾在腦後,還有幾縷頭發耷拉在耳邊,她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窗外,因常年對著電腦的肌膚泛著病態的白,午後淡下來的陽光打在她高聳的鼻梁上,將她整個人襯得像一只被孩童丟棄的瓷娃娃。

大白天徐沛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原來時時得體的沈青未也會有這般頹喪樣子。

她給沈青未留下句:“等我回來。”然後就拎著垃圾袋子和玄關櫃上的鑰匙一並離開。

等大門發出砰一聲時,沈青未才慢悠悠地轉過去看已被關嚴的門板。她想說:【不用麻煩你了,就讓我這樣爛著好了。】但徐沛沒給她這機會,徐沛向來是個熱情開朗的人。

半小時左右,或者兩個小時?沈青未摸不清,反正徐沛回來了,她帶人搬上來好幾箱不同種類的酒,以及各種重口味的夜宵常客。

“沈青未,如果一個人喝不醉的話,那就兩個人試試吧。”徐沛脫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掛在門口的玄關櫃上,想了想,又將手裏的鑰匙重新放回自己的衣兜裏。

“江顏這幾天都在勤懇上班,有時候我淩晨後下班兒還能在公司裏見到她,”徐沛拉沈青未到餐桌邊坐好,往她手裏遞勺子的時候才發現她中指上有一條好長的大口子,現在已經結痂到暗紅色,徐沛深吸口氣,又雙手拍了拍沈青未瘦得嚇人的肩膀,“人家孩子還好好的,你怎麽倒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了?”

沈青未笑著搖頭,徐沛眼睜睜看到沈青未笑著笑著流下兩行熱淚。

“先吃點東西墊墊,”徐沛坐在她身邊,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不管什麽時候都有我陪你著呢。”她戴起一次性手套開始為沈青未扒小龍蝦,“今晚你不醉,我不睡。”

徐沛說完話忽然笑著懟了下沈青未的胳膊,“單壓了是吧?我有點兒做rapper的天賦的,真的。”她忽地擺出一副奇怪的手勢,對沈青未呲牙咧嘴:“Show Me The Money!YO!YO!Skr!”

沈青未別開臉小聲笑了一下,還好,她這一輩子也不是什麽都沒剩下,最起碼還交到一個什麽都不問卻處處尊重自己的摯友。

酒到中途時,徐沛抓著沈青未的手腕大哭著問她:“你怎麽打代碼的頭發還這麽厚啊?你看我,看我的腦袋,”說著,她將自己的短發直楞楞地往沈青未的手心裏戳,“這還是短發呢,長發會掉得更厲害!”

“洗完頭發後,不要著急吹。”沈青未記得自己這麽說了一句,後來她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她好像和徐沛說了自己的過往,好像也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自己和江顏這幾年的糾纏,但記憶裏又覺得她可能只是臆想過,如果不管不顧地將自己這般短暫的人生赤裸裸地剖析給別人聽,別人會怎麽評價呢?

等第二天沈青未頭痛欲裂地醒來時,發現徐沛已經不見了蹤影,家裏也重新變得整潔幹凈,保潔阿姨正要開門離開。

“起來了?誒呦,這是怎麽了這是?快,快坐這兒,”保潔阿姨放下自己的小布兜,著急地疾步過來摸她的額頭,又拉她在餐桌前坐好,“你是不知道,我一進屋時差點兒沒被滿屋的酒味熏過去。誒呦,這麽喝酒讓父母見到該多心疼啊,”保潔阿姨邊說邊進廚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葛根湯,“快喝點熱乎的,這解酒的。”

沈青未小聲道謝後默默端起碗,保潔阿姨站在她身後,用手一下一下去順她散下來的長發,“沒事兒的啊,才三十歲,什麽事兒都不算事兒的。我像你這麽大時,俺家老頭兒讓車撞死了,那時候覺得天都塌了,”保潔阿姨撇下嘴,擡手蹭了下鼻 尖兒繼續道:“去年俺姑娘給我生了個可愛的小外孫女兒,我又覺得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的了,我給俺姑娘和外孫女兒買了套小房子,房本上寫的俺姑娘名。等我再做幾年還完了房子貸款,就回老家養老去,這輩子就算過完了。”

沈青未聽了這話,忙放下碗起身鉆進了臥室,保潔阿姨還以為她怎麽了,惴惴不安地等了兩分鐘後,沈青未端著一個厚厚的大紅包走出來,她將它遞給保潔阿姨,小小聲地說:“給孩子,祝她健康快樂地長大。”

保潔阿姨趕忙去推,“你這小妮,我和你說這事是為了鼓勵你的,你再這樣,下次我就不來你家做工了。”

沈青未不聽,只一門心思將手裏的紅包往人懷裏塞,保潔阿姨只好接過來從裏面抽了一張,“這張我收了,托您福,也希望你健康快樂。都是父母的娃娃,長大了也是娃娃的,要好好兒的,往後可不敢這麽糟踐自己的身體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喝多了酒的緣故,沈青未覺得自己變得特別感性,聽了保潔阿姨的話她委屈地想哭,明明她不是娃娃,而且她也不是父母喜歡的孩子。

親眼看著她將碗裏的醒酒湯喝得一滴不剩後,保潔阿姨才重新拎起她的布袋子離開沈青未的家。

沈青未的年假還有六天,徐沛應該去上班了,她沒事做,在空蕩蕩的家裏晃悠了半天,最後跪在客廳裏那個碩大的像鍋蓋般的藍牙音箱前,認真研究如何通過它放歌給自己聽。

家裏的一切都是當時裝修時請的設計師買的,她從來沒用過這東西,明明那天江顏很容易就連上來著,她弄了半天,後來發現是因為她手機開了飛行模式,酒精果然傷腦。

沈青未解開飛行模式,等手機劈裏啪啦地被各種人各種app的消息震動完後,才認真為自己選了首歌聽。

她何時有過這種閑散日子呢?學生時代努力學習,進入社會後努力工作,自認自己沒有浪費自出生後的每分每秒,所以期盼老天不該再懲罰她了。

等晚上來給她送飯的徐沛進屋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種畫面,沈青未抱緊自己蜷縮在音響邊,窗外的月光也灑在地板上,距離躺在黑暗裏的沈青未只有一步之遙。

那月光為什麽就這麽不懂事呢?就不能稍微再大度一點,也關照關照沈青未嗎?“沈青未,吃飯!”徐沛開了屋內的總控後中氣十足地大喊了一聲。

所有的黑暗俱被明亮的燈光驅散,沈青未緩慢坐起來,不太確定地仰起臉問她:“我昨天,都,和你說什麽了?”

“嘖,你說什麽了?你啥也沒說,就算你說了,我也不記得了,我都喝成啥樣了?”徐沛過來扯她的胳膊,“快點兒,先洗個澡,然後換件兒衣服,我看你穿這個太別扭了。”

“為什麽?”沈青未在進浴室前執意問徐沛別扭在哪裏。

“這一看就是江顏的吧?”徐沛嘖嘖地搖頭,“太幼稚了,配不上你獨特的氣質。”

沈青未聽過後便乖乖地進了浴室。

江顏和她確實是不適合的,她想,畢竟徐沛也這麽說。

——

努力工作了一周來麻木自己的江顏並不知道沈青未請年假的消息,毛毛也沒和她說,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過年,沈青未答應了江建華要去看他,而沈青未絕不會在江建華面前食言,所以過年那天她一定可以見到她。

這是江顏唯一的一捆救命稻草,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我姐周六結婚,你去不去玩兒?蘇靜香去當伴娘。”毛毛在午休的時候和她說。

江顏莫名擡頭看向毛毛,“蘇曉森為什麽去給你姐當伴娘?”

“好像我姐哪裏惹到她了,我請蘇靜香代替我,她欣然應允,你不去看熱鬧?”毛毛問。

蘇曉森這人大大咧咧又重情重義,而且她剛剛才回國,哪會這麽快和人結杠子?江顏覺得國內除了那黑襯衫就沒有第二個人值得蘇曉森這麽上心了。

那毛毛的姐,約等於黑襯衫?

江顏對自己得出的結論莫名抵觸,什麽亂七八糟的。

“你姐多大歲數來著?”江顏問。

“我都不記得我自己多大了,我姐的話,好像是三十三了吧,反正肯定沒到三十五。”毛毛不確定地回答。

比沈青未年紀還大,江顏回想那晚她和黑襯衫短暫的接觸,還是不能確定,於是她不得不耷拉著眉眼對毛毛道:“周六那天我去,我怕蘇曉森闖禍。”

更怕她孤立無援。

她倆之間,是江顏揍人蘇曉森遞兇器的關系。

反過來,亦然。

周六一大早,江顏特意穿了雙好跑的平底鞋,見到蘇曉森的第一句就是:“黑襯衫?”

蘇曉森點頭,然後兩人默契地交換了下眼神後一起跟著毛毛進了婚紗店。

今天整個婚紗店只有黎楚锜這一家客人。

黎楚锜此時已經換好了婚紗,化妝師正幫她化妝,毛毛鬼鬼祟祟拉蘇曉森到她面前,“姐,我今天,不太舒服,讓我朋友替我當你的伴娘好不好?”

黎楚锜無所謂地點頭,“行,你好好休息。”然後她擡眼看向毛毛身後正咬著牙看她的蘇曉森,那張夢裏陰魂不散的臉嗖地一下出現在現實裏把她嚇得一下子站起來,途中還不小心打翻了化妝師手裏舉著的散粉,毛毛跟著狠狠哆嗦了一下,“怎,怎麽了?姐。”

“我就說嘛,我們是老熟人了。”蘇曉森冷笑著對毛毛道。

黎楚锜擡手攥住蘇曉森的手腕就把她拉到換衣間,門關得砰一聲。毛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挪到江顏身邊,小聲問她:“你也知道她們倆的事?”

江顏抱臂杵在墻邊看她,“你知道多少?”

毛毛攤手,“我什麽也不知道。”

“哦,那我就不能說了。”江顏朝她笑得單純無邪,“你是家屬,這種事不好說的。”

換衣間裏,黎楚锜著急地問她:“你怎麽來了?你和毛毛是什麽關系?”

“要你管,”蘇曉森瞪她,“你騙人上床時候也沒說要結婚啊,早知道我直接答應你做伴娘多好。”

黎楚锜看她一眼,無奈道:“那你想怎麽解決?”

“黎楚锜?”蘇曉森靠近她,都說女人在結婚那天是最美的,蘇曉森反而覺得這人穿白婚紗還不如她穿黑襯衫呢,她把她逼到落地窗邊,一把拉上窗簾,整個屋子在瞬間變得黑咕隆咚的。

“你要我一次,我也要你一次,這公平吧?畢竟婚後是不道德的。”蘇曉森直勾勾地盯著她剛畫好的嘴唇。

黎楚锜偏了偏頭躲過蘇曉森作勢湊過來的唇,弱弱求饒:“能不能,等婚禮後再說?這個妝我畫了兩個多小時。”

“婚禮後?婚禮後你不就成了有夫之婦了?”蘇曉森叉著腰瞪她,“老娘才不和你玩兒這種骯臟的婚內ntr游戲。”

“我們沒有領結婚證,”黎楚锜說,“不管你信不信,婚禮後再說,好嗎?”她擡手扒住蘇曉森的手,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的指頭一個個擠進蘇曉森的指縫,“你想要,我就還你。”

蘇曉森又一次動搖了,明明剛剛還想著將她挫骨揚灰,此時她竟然莫名聽了她的話,乖乖換了伴娘服不說還和她一起準備起迎親環節來。

定好的酒店就在婚紗店附近,此時酒店房內除了自己還有三個伴娘,黎楚锜偷偷在她耳邊告訴她:“這些都是海城六小的同事,你不想提前在未來同事面前出櫃的話,就不要亂說話。”

蘇曉森恨恨瞪她,也貼著她耳邊回答:“我不一定進海城六小呢,倒是你,少惹我。”說完了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要考海城六小的人呢,蘇曉森在心裏暗嘆,果然老學究有個聰明腦子。

濕熱的氣息灑在耳邊,黎楚锜難耐地躲了一下,偷偷羞紅了臉。

“都忙活熱了是吧?”有個伴娘熱情地問坐在酒店床上的她,“要不要開空調?”

黎楚锜朝人搖搖頭,又仰起臉來看向一臉不好惹氣質的蘇曉森,“你熱不熱?”

蘇曉森納悶兒地看回去,“你伴娘服選這麽涼爽,有什麽好熱的?”

被這話一懟,黎楚锜便老實地一聲不吭地轉回頭去。

其他伴娘見狀,立刻偷偷交頭接耳起來,蘇曉森眼看著她們紛紛拿起自己的手機,打幾個字後又默契地互相對視一眼。

蘇曉森又湊到黎楚锜耳邊繼續說:“她們肯定在小群蛐蛐你呢。”

黎楚锜擡手拉她坐到床邊,也小聲回答道:“我在學校裏是年級主任,你多少給我些面子吧。”

“你騙人上床時候要面子了?”蘇曉森斜眼看她,咬牙道:“老娘是第一次,你知道不知道?”

“啊?”黎楚锜唰地一下轉回頭看她,“真的嗎?對不起。”

蘇曉森不知道此時她該作何反應,她對不起啥啊到底?

“你不用對不起,老娘拿得起放得下,一會兒你還給老娘就是。”蘇曉森賭氣。

“我以為是我技術不好,才把你弄疼了,真的對不起。”黎楚锜磕磕絆絆地貼著蘇曉森的耳朵說。

蘇曉森跟著臉熱,“你,你那騷話一段一段兒的,怎麽會技術不好?”

“我提前看那個學的,”黎楚锜偷咽了下口水,“怕人嫌棄。”

蘇曉森直接讓她說懵了,兩個人越湊越近,“你別告訴我,我是你第一個,女人?”

“嗯,”黎楚锜垂頭,“我在酒吧坐了快一個月,只有你,同意和我一起了。”她沒好意思說的是,她的叛逆期來得晚,雖然一見鐘情,但並不相信現代童話。那晚她相當努力,但她沒有親蘇曉森,知道這件事後,反而讓她後悔在蘇曉森哭的時候沒有好好親親她了。

【只有你】這句話給了蘇曉森非常嚴重的致命傷害,感情全海城就她一個傻子著了這渣女的道。

把蘇曉森氣得想直接把她千刀萬剮。

恰好這時江顏給她發消息:【還好嗎?】

蘇曉森捏著手機給她回:【你在婚宴上多吃點!!!吃垮她!!!也不要隨禮!!!她不配拿你的錢!!!】

江顏回:【你說晚了,因為做好了大鬧婚禮的準備而心裏有愧,所以我給她包了個超級大紅包。】

蘇曉森:【你包了多少?老娘給你要回來。】

江顏:【9999】。

蘇曉森擡手就將手機屏幕遞給黎楚锜看,“還錢!”聲音一大,身邊的三個伴娘立刻開始低下頭在群裏交流。

黎楚锜不知道從哪裏掏出自己的手機,然後一臉單純地點開加好友的二維碼,“那你加我,我還你。”

蘇曉森言辭拒絕:“老娘不加,你直接掃我收款碼轉我。”

“怕你以後不認賬。”黎楚锜堅持,“你想要回錢,就加我好友。”

——

江顏放下心後收起手機,緊跟著毛毛進了婚宴現場。

毛毛的母親看起來是個很強勢的中年女人,她穿艷色旗袍,被人群圍在中央,毛毛邊躲著自己的父母,邊把江顏安排到了婚宴最前的一桌。

“你先坐著,我去我媽那兒負荊請罪。”毛毛說。

等毛毛一走,江顏又開始忍不住想沈青未。心臟刺痛,連著淚腺似的。越熱鬧的地方越讓人感覺到孤獨,江顏一個人坐不下去,打算出門透透氣。

半道上,她被人叫住。

“江顏?真巧。”徐沛坐在一堆她不認識的人中間,見了她跟著起身,“咱倆聊聊?”

江顏深吸口氣,朝人點頭,徐沛制止住身邊人的起哄,悶頭領她到了酒店外,朝裏面示意:“男方女方?”

“女方,毛毛親姐。”江顏回答。

“哦,我是男方朋友,新郎是gay。”徐沛說,“扛不住家裏給的壓力,找人形婚。”

信息量有點兒大,江顏忙問:“騙婚?”

“不是,兩個人說好的,”徐沛從口袋裏拿出煙盒,自己叼了一根後,將煙盒遞向江顏的方向,“你抽嗎?”

江顏沒煙癮,沈青未也不讓她抽。

大概糾結了幾秒鐘後,她擡手接了煙,向徐沛道謝。

沈青未思緒不佳的時候喜歡抽煙,她也想在心裏難過的時候試試煙草會不會真的能麻醉人的神經。

徐沛收回煙盒,“沒領證,互相也不熟,就是合起夥來給雙方家長演出戲,”她一股腦地說完了才想起來提醒江顏道:“我和你說行,你別和人家親妹妹說啊,尊重人隱私。”

她按開打火機後,手護在火苗邊遞到江顏嘴邊,江顏稍稍彎腰湊過去,第一口煙就把她嗆出了眼淚。

徐沛意外地看她,“不會抽?”說完了話,一把將江顏嘴上的煙搶下來摁滅在地上,“不會抽逞什麽能。”

“我沒準備好。”江顏嘴硬。

徐沛看她一眼,把自己嘴上叼的那根兒也掐了,“聊聊你和沈青未吧。”她說,“我知道一點你們的事,所以想來勸勸你。”

“勸我什麽?”江顏踢一腳花壇下積的雪層,嘆口氣道:“您該勸勸她才對。她這幾天過得怎麽樣?肯定又是天天熬夜做項目了吧?”

“她那性格,你肯定比我清楚啊,”徐沛扒拉了兩下身後的大樹樹幹,然後整個人靠過去,又說:“你知道我和沈青未是怎麽成為朋友的嗎?”

江顏搖頭。

“我進公司比沈青未早兩年,她進公司後就一直獨來獨往,我覺得她長得好看,氣質和別人都不一樣,就蓄意接近了幾次,人家不鳥我,你也知道沈青未那性子,軟硬不吃的,”徐沛笑了聲,“後來我談戀愛了,和一個紅毛t,你知道什麽是t吧?”

江顏點頭。

“嗯,那t長得像□□,年紀才十九,比你還小呢,”徐沛頓了下,又在江顏鼻子那兒比了下,“穿內增高高底鞋也就到你這兒,人可有意思了,說話跟說單口相聲似的。”

江顏跟著笑一聲,“然後呢?”

“然後我倆半夜在公司停車場膩歪,就讓加班狂沈青未給看見了,把我嚇個半死,”徐沛舔舔被風吹幹的嘴唇,忍不住笑著看向江顏:“後來在公司碰見,人家就不躲我了,話裏話外問我和小姑娘談戀愛有沒有心理負擔,這麽一來一回地,也就熟了。”

江顏苦澀地扯起嘴角,“像沈青未能幹出來的事。”

“對呀,你知道的呀,沈青未對你一直都心裏有愧,不管她說什麽傷人的話,你都別往心裏去,就當她沒有安全感亂說的,”徐沛仰起臉看江顏,還嚴肅認真地對她道:“她一定是喜歡你的,我怕你不清楚。”

“我清楚明了。”江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自己斟酌著以為的和別人確定地告訴你的,感受確實不太一樣。

太陽掙紮著沖出厚厚的雲層,是難得的冬日暖陽。江顏跺跺腳,緊了一周的身體也跟著莫名舒展下來,陽光打在背上,讓她白日裏直犯困。

“她本來就是個口是心非外冷內熱的人,”徐沛說,“你要是實在沒頭緒,不如我教你兩招?”

江顏雙手插進衣服口袋裏,一字一頓地說:“那就謝謝您了。”

徐沛白她一眼,“就你長這張臉,還玩兒什麽純愛啊?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按她的路子走。之前你就是太聽她的話,讓她太有恃無恐,才得到了這麽個結果,”徐沛認真,“你得學會推拉,推拉知道嗎?你推她拉,她退你追。不要給她確定的答案,讓她忍不住靠過來,讓她去猜,讓她情願放下身上所有的道德枷鎖,舍得拉你一起下地獄,那這事也就成了。”

“這法子能行嗎?”江顏又嘆口氣,“這幾天要不是手裏有事忙活著,我都怕我心理崩潰再犯了病。”

“什麽病啊?”徐沛斜眼看她。

“精神病唄。”江顏無所謂地笑了聲,“誰失戀不發失心瘋啊?”

“我還以為你抑郁呢。”徐沛意有所指地說了句,“那我勉為其難地說個秘密讓你調節下心情。”

“您講。”江顏說。

“沈青未酗酒。”徐沛看她,“再沒個健康的人管管,身體和心理就一起垮了。”

江顏一下子拉下臉,掛了一整周的假笑也笑不出來了,她著急又心疼,恨不得拋下一切去見她。

“誒誒,這幾天不許去找她,”徐沛叫她,“她這麽多年緊繃著過下來不容易,先讓她盡情釋放個夠。”

“她喝多少啊?為什麽啊?”江顏蹙眉,“不行,我還是得親眼看到她才能放下心。”

“推拉啊,這麽快就忘了?”徐沛恨鐵不成鋼,“你就算見到她又能怎麽樣呢?”

“那我也得去見她。抱歉徐總,先走一步,謝謝你和我說這些。”江顏著急忙慌地說。

徐沛趕忙從兜裏掏出把鑰匙遞到江顏的手裏,等江顏跑著離開後,她才慢悠悠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不到十點,這個點兒,沈青未大概還沒睡呢,她又緩緩給自己重新點了根兒煙。

江顏在出租車上分別告訴毛毛和蘇曉森自己的動向,等出租車到達沈青未小區的門口,她著急忙慌地下來,一路小跑著進了沈青未家的電梯。

當人從劇烈的運動中停下來時,腦子便開始不安分,她進了她家,要說什麽呢?她會聽她的話嗎?她用什麽樣的立場去勸她不要酗酒呢?

不管想再多,電梯還是會在固定時間內將她送到特定樓層。

江顏在門外連著深呼吸了幾次,然後她一鼓作氣打開門,見到的是滿地的空酒瓶以及正穿著真絲睡裙外面套著她那件襯衫躺在地毯上睡覺的沈青未,她身邊的音響放得很大聲。

江顏走進去,替她收好了地上的空酒瓶,關了音響,最後才跪下去抱起將自己團成一團的沈青未,往沙發上行進的過程中,沈青未醉醺醺地睜開眼,待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誰之後,驚得立刻將自己的臉別過去。

被江顏輕輕放到沙發上後,她整張臉朝向沙發背,打算將裝睡行為貫徹到底。即使是醉著,她也知道自己實在不能以這幅面貌見江顏,又不漂亮又不得體。

江顏卻擰了濕毛巾來擦她的臉,擦著擦著,沈青未覺得自己手臂上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濺下來。

江顏在偷偷地哭。

沈青未自責又委屈。她想親親她,也想抱抱她,但她不能,分開是她提出來的,長痛不如短痛,只要過了這一段時間,她們都會安全地回歸到自己本該走的那條路,她的決定是正確的,只要她再決絕一點。

沈青未偷偷眨巴兩下眼,又將臉往沙發背那邊扭了扭。還是太痛了,哪裏都痛。

她希望江顏不要再折磨她了,又希望江顏可以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就是總想著既要又要,才搞得她們最後愛也愛不成,分也分不開。

“我同意了。”在一片沈默中,江顏忽然哽咽著開口,“姐,我知道你醒著,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我同意我們分開。”

沈青未糊在眼眶的眼淚唰一下就成了串地流下來,她不自在地又往沙發縫裏擠了擠。她覺得那扇窗好像永遠也關不上了,她的身體一直能感受到那晚的冷風。如果世間真的有神佛,那她的罪孽是不是到此就該徹底還清了?

“我同意的話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傷害你自己了?”江顏聲音發著抖地問她。

江顏果然是世上最善良的小孩,即使被她這麽傷害了,卻還惦記著她的身體,她絕不能讓這樣的孩子和自己一起陷入沼澤。

待臉上的兩行熱淚都流幹了之後,沈青未才沙啞地開了口:“好。”

她們都同意了。

她們分開了。

江顏擡手摸了下沈青未的背,手指在碰到她身上凸起的骨骼後,忍不住又淚濕了眼眶。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嗎?是她把沈青未逼到這個程度的嗎?如果她們從來沒有遇見過,沈青未是不是會少受許多許多的苦?心裏也會少受到許多許多的折磨?

這問題沒有答案,因為沈青未永遠不會回答這種問題。她一直被沈青未好好地保護著,有恃無恐的明明是她自己。

她仗著沈青未的喜歡,就一次一次地打破她的規矩,她仗著沈青未心軟,就一次一次地欺負她。

江顏開始懷疑,是不是她們的相遇本就是錯誤的開始。她們互相喜歡,又互相折磨,最後換來雙份的痛苦,以及終生的遺憾。

“姐,”江顏忍不住靠近沈青未,在鼻尖距離她的背僅有幾毫米的位置停住,她又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姐?”

沈青未一直都沒回應。

最後江顏默默站起身,在離開之前,沈青未慌忙擡手,冰冷的手指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幾秒鐘後,江顏聽到她用氣聲開口:“鑰匙留下吧。”

箍著手腕的手也隨之離開,腕上的冰卻留下了似的。

江顏才註意到沈青未手指上暗紅色的傷疤,蚯蚓似的長。她送她的戒指已經不在了,也許被扔在哪個垃圾桶裏,也許被好好放在匣子裏收藏,但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她喜歡你,但不想和你在一起。

就放過她吧。

也放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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