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不許欺負我
關燈
小
中
大
第20章 你不許欺負我
沈青未立刻站直了身體, 她虔誠地雙手合十。
園區裏最高那棟大樓的外立面變成了天然的屏幕，它開始倒計時。
10，9, 8，…
江顏靠近她一步，再一步, 更近些, 近到看清她閉眼時眼珠轉動的瞬間。
3，2，1！
“新年快樂。”沈青未轉過頭來, 頭頂的煙花瞬間炸開成最大，它像朵巨大的花朵包裹住了整個城市的蕓蕓眾生, 無人能躲。
江顏拉住沈青未的手，又將她另一只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交際舞, ”江顏笑著看向拘謹的沈青未, “你不會？”
沈青未的手被江顏緊緊抓著, 她對對方搖頭，似害羞又像膽怯, 總是躲著對方的視線，像愛麗絲第一次闖進那個神奇的兔子洞。
江顏靠過來，滿園的玫瑰花開。
“我教你，我什麽都會。”江顏湊到她耳邊說，然後沈青未的腰被人緊緊扣住，她將她那條不知往哪裏放的手臂輕輕擱到了自己肩上, 江顏帶著她瞎晃, 對方的體溫是自身熱度的來源，舞曲是耳朵裏傳來的此起彼伏炸著的煙花。
“如果, 人從這裏跳下去，”沈青未擡眼看向江顏，“會摔得血肉模糊嗎？”
“會吧。”江顏瞟了一眼樓下後回答她。
“你現在在想什麽？”沈青未又問。
“什麽也沒想，”江顏扯了扯嘴角，她避開沈青未看過來的視線，小聲對她道：“現在很開心，不是嗎？”
開心啊，開心到忍不住去想失去後的難過。
夜風帶著塵屑土雪呼嘯而過，沈青未下意識躲在江顏的胸膛前，江顏在那一瞬間把她抱緊，緊到像是要把她就這麽揉進自己的骨肉裏。
沈青未長呼口氣，那一刻，像是全世界都在靜止，除了自己的心跳。
她大概明白，江顏是真的喜歡她的。
“帶我去你那兒看看吧。”沈青未說。
江顏又拉著她的手，興沖沖乘著那部電梯下去。江顏開車，她那雙細長骨感的手放在自己的方向盤上，直灼得沈青未眼眶發酸，心底生澀。
夜路車少，城市在狂歡，沒空去管夜的旅人。
江顏帶她來到一個溫暖的小屋子，進了門就是讓人眼花繚亂的彩色。那裏面有柔軟的毛毯，有好聞的香氣，有一架子不同型號的相機相紙，還有一張套著可愛四件套的單人床。
沈青未覺得自己像一個不速之客，格格不入地闖進了可愛房主的私人領地。
她被褪去了蔽體的衣服，然後整個人被打橫抱進一汪燙人的浴缸裏，浴球也是玫瑰味的，被冷風吹散的毛細孔跟著漸漸回溫，她在水裏蜷起腳趾，仰起頭看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江顏穿著那件臺上的寬大襯衫坐在她身邊看著她，“你喜歡嗎？”
“嗯。”沈青未點頭，向上的視線卻沒挪動過。
身邊的人起身，兩分鐘後，客廳裏傳來沒有歌詞的輕音樂，沈青未舒服地閉上眼。
“去給你爸送飯，晚上放學順路去小賣部買袋鹽回來。”一個熟悉的中年女聲在她耳邊響起。
沈青未仔細瞇起眼，那破敗的茅草房裏，一個七八歲校服能裝她兩個大的小姑娘向說話之人伸出手，袖子都卷了好幾層，“錢呢？”
“什麽錢？先賒著唄，你怎麽這麽死板？和老板說幾句好話不會嗎？書都學到狗肚子裏了。”大著肚子還在竈前忙碌的中年女人推她一把，“別站這兒擋道，快去送飯，要把你爸餓死啊？”
她跟著小姑娘去了半小時腳程外的地裏，日頭毒辣，小姑娘怯生生將手裏的鐵飯盒遞到赤膊揮鏟的男人面前，那男人擡起頭看她一眼，一腳踹過去，直把單薄的小姑娘踹得在田壟上翻了兩三個滾兒才停下。
“生你有什麽用？這都什麽時候了？想餓死老子嗎？”男人狠狠瞪她一眼，“看什麽？”他把手裏的鏟子強硬地塞到小姑娘手裏。
小姑娘熟練地揮起手裏比她還高的鏟子，“我媽剛才腰疼，飯是我做的，所以慢了點兒。”
“我說怎麽這麽淡，呸，”男人吐了口唾沫在地裏，“你是不是瞎啊，鏟出來了都，幹活能不能看著點兒？”
小姑娘抿抿唇，“我該上學去了。”
“上個屁上，上完還不是嫁人生娃？”男人狠狠推搡小姑娘一把，“繼續幹。”
“我們老師說，有了文化以後結婚能多收彩禮。”小姑娘習慣似的挑大人們愛聽的話說。
“那得上到啥時候？高中？大學？老子可沒錢供你。”男人在飯盒上敲敲筷子。
小姑娘搖頭，“初中畢業我就去打工，我自己打工賺學費，不用你們操心。”
“滾吧，去告訴你們老師，什麽費老子都不掏，再來煩老子，老子就把她打出去。這學你能上就上，不上趁早下來幫你媽。”男人把油膩的飯盒塞到小姑娘懷裏，又用指甲縫裏都是黑泥的手狠狠掐了下小姑娘的臉蛋：“聽見了嗎？”
“聽見了。”小姑娘將飯盒蓋起，又把它放進線兜裏，步行去鎮裏才有的小學，好心的老師們把她安排在第一排，還送她學長不要的校服給她穿，但那時候沈青未就是個背叛者了，放學前，她接了不少幫寫作業的單，五毛錢五天一科的作業，兩塊錢包周全科。
老師們對她好，她恩將仇報，總以為做了壞事只要再也不提，就像從沒做過似的。
她大概是睡著了，所以等到她被人從浴缸裏撈起時，竟覺得恍若隔世。現在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裹滿了玫瑰味，躺進幹凈的被窩裏舒服得想要就此睡過去。但她還不能，她堅持等到江顏沖完澡拿著個風筒跪在床上為她吹幹頭發。
“洗完後要等一會兒再吹頭發，這樣頭發才會順亮。”江顏對她說。
沈青未任由自己沒長骨頭似的倚在江顏的懷裏，小聲問她：“你媽媽教你的嗎？”
“對呀，”江顏將手裏的風筒輕輕放到旁邊的床頭櫃上，“我媽從小就對我特別嚴格，尤其是在外表上。在她的世界觀裏，寧肯餓肚子也要保持人前光鮮，當然，她也沒餓過肚子啦。”
“嗯，之前在江總家裏見過她，她是個非常優雅的女人。”沈青未倦倦地說。
“你也是。”江顏親了親她的頭頂，“你是我見過的，最優雅的女人。”
沈青未合上眼，優雅嗎？泥土裏拼命掙出來的孩子又怎麽配得上優雅二字。她被江顏放倒進床上那唯一的枕頭上，沈青未往墻邊挪了挪，同樣玫瑰味的江顏側身躺在她身邊。
“溫錦是你什麽人？”江顏先問了，她總是能敏感覺察出沈青未什麽時候想說、什麽時候討厭這種話題。
“妹妹。”沈青未答。
“親的？”江顏轉過身。
“當然不是。”沈青未搖頭，一下子就看到了陽臺吊燈下吊著的海鷗玩具，她伸出手遙遙地虛扯了一下，江顏跟著看過去，笑道：“你以為自己會魔法嗎？”
“小時候幻想過。”沈青未說。
江顏從床上起身，她站在陽臺擡手拽了下海鷗玩具的線，海鷗的翅膀立刻撲楞起來，江顏挑眉，“Magic”。
這裏的一切都像童話，沈青未閉上眼，大概十秒鐘後再次睜開，這裏的一切都沒變，除了站在海鷗下的江顏不見了。
沈青未忽地一下坐起來，身上套著一件江顏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巨大白T恤，她赤腳站在有著卡通圖案的長毛地毯上，小心翼翼問了一聲：“江顏？”
“大變活人！”江顏從窗簾後大笑著跑出來，親眼見了沈青未仿徨無助的表情後她一下子楞在原地，嘴上也像怕嚇到對方似的跟著壓下音調：“怎麽了？這是我家啊，我怎麽會丟？”
沈青未蹲下身抱住自己，江顏跟著湊過去，在她的經驗裏，沈青未在心理脆弱的時候人會變得相當自閉，她會非常討厭別人碰她，想了很久江顏才敢把手輕輕搭在沈青未的背上，輕聲哄她：“你擡起頭，沈青未。”
沈青未紅著眼睛看向江顏，“好玩兒嗎？”
“不好玩兒。”江顏老實搖頭，“我做錯了，你別生我的氣。”
“你總是這樣！”沈青未扯著江顏的天藍色浴袍領子把她拽到床上，“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對你那麽差勁，你卻還是對我好，你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她胸脯上下起伏，看起來非常激動，“你眼光不好，還戀愛腦，下次你真該擦亮眼睛，找一個真正不求回報對你好的人。”
反正不該是她這種自私自利，又沒勇氣在陽光下牽她手的爛人。
江顏垂著頭聽著，聽到一半兒時楞楞地擡起腦袋看向沈青未，“你說啥？”
“我說，”沈青未松開扯著江顏衣領的手，用氣聲答道：“你真是辛苦了。”明明年紀小的是江顏，能一次一次包容她這種壞脾氣爛性格的卻也還是江顏。
她真受夠了這種內心煎熬，她恨不得對江顏直接攤牌自己曾經經歷的一切，但又怕江顏真的知道所有就不肯再搭理她了，她實在不想也不能承受這種結果。
沈青未的下睫毛還掛著滴眼淚，她定定地看著江顏，幾秒鐘後，她兀自躺在床的裏側，任江顏怎麽叫都不肯再睜眼了。
第二天剛好是元旦，沈青未剛鬼鬼祟祟地從床上起身，就被床外頭的人緊緊扣住手腕。
“姐，今天放假。”江顏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沈青未默默將自己的臉用頭發遮起來，然後她清了清嗓子，避著江顏的視線小聲道：“你別看我，我眼睛腫了。”
“哦～”江顏特意誇張地拉長了音調，“我還以為沈總睡了人家想逃跑呢。”
沈青未一下子看過來，整張臉都紅透了：“你別瞎說，我哪碰你了？”
還沒等江顏反應，沈青未快速起身逃跑，在小小的房間裏轉悠了兩圈只得又走回到江顏面前，“牙刷，我不記得昨晚用過後放哪裏了。”
江顏這才慢慢悠悠地領她回了衛生間，用照顧小朋友的語氣手把手地教她水龍頭怎麽用，哪件東西分別在哪裏拿。
“姐，說實在的，我家很隔音的。”江顏摳著衛生間的門板，頭探進去看沈青未忙活。
沈青未洗掉臉上的泡沫，然後站起來深吸口氣，轉過頭看向江顏：“大白天的，你想什麽呢？”
“我什麽也沒想啊。”江顏表現得相當無辜，“我就是告訴你客觀事實，倒是姐，你想什麽呢？”
沈青未覺得自己臉熱，她不信江顏就那麽無辜，但她對她沒辦法，只好冷下臉來攆人：“你先出去。”
江顏笑了兩聲，等沈青未收拾完自己後，她給她端來速成早餐和一杯冰咖啡，“江江牌冰美式，消腫利器。”她放下杯子，又抱臂問她：“姐，你今天什麽安排？”
沈青未用餐盤上的餐叉戳了戳煎糊了的香腸和怪形怪狀的煎蛋，仰起頭來看江顏：“你什麽安排？”
“我？”江顏受寵若驚，“姐，你認真的？”
沈青未吃掉了那一盤子糊成一團的東西，然後去廚房幫江顏弄了份一模一樣的菜式，江顏洗漱過後就小尾巴似的跟著她，“奧，要開這麽小的火才行啊。對不起，下次我給你做得漂亮點。”
沈青未斜過眼：“你平時從不開火？”
“我在這件事上沒天賦。”江顏臉不紅心不臊，“我高中畢業你就跑了，你不教我，我就不會。”
沈青未端著盤子推她到餐桌前坐好，生硬地轉了個話題道：“你不是說你什麽都會嗎？”
江顏聳肩，“你也知道，我爸媽都不怎麽管我，所以我什麽都會點兒，什麽都不精。”
倒是誠實。
“我今天和徐沛約好了一起吃晚餐，你要是沒有別的安排，可以和我一起去嗎？”沈青未問。
這是什麽話？她和沈青未在公司裏基本等同於陌生人，她要帶自己見徐沛？江顏瞪大了眼，一時不知道沈青未是不是在和她開玩笑。
江顏指指自己，“你要帶我見徐沛總？”
沈青未將雙臂架在餐桌上，小口小口地抿那杯冰美式，“我覺得，”她覷著江顏的神色慢吞吞道：“也許和她一起吃飯前，我們兩個人，可以去影院看一場電影。”
江顏壓不住自己的嘴角，她緊抿著自己的上唇，“你的意思是，今天和我約會？但是晚上要依約陪徐沛總吃飯。我的理解正確嗎？”
“嗯。”沈青未的眼神開始發飄，“所以，晚上和徐沛一起吃飯時，我會對她說在商場中無意碰到你，你看，你能接受嗎？”
她甚至舍不得讓自己晚餐時獨自離開，寧肯冒著被徐沛發現的風險也沒說要她自己去吃飯。江顏有點兒感動，決定今晚和徐沛總吃飯時一定要做一個乖乖的職場新人，絕不給沈青未添麻煩。
“我能。”江顏將盤子裏的食物一掃而光，然後扯著沈青未坐到她的化妝桌前，“我幫你化還是你自己搞定？”
沈青未護著手裏的杯子，對她搖頭：“幹嘛這麽急？”
“約會誒！”江顏雙眼發亮，“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約會！我得好好珍惜。”
第二次？沈青未放下手裏的杯子，眼神也跟著暗了暗，她按部就班收拾好自己，換衣服時犯了難，難道要穿前一天的衣服嗎？可是這是她的第一次約會誒。
江顏化完妝看沈青未坐在床上一副糾結的模樣，立刻貼過去問她：“怎麽了？”
“我沒衣服穿。”沈青未不知不覺地皺起眉嘟起嘴，像對誰撒嬌似的埋怨。
“那還不好辦？”江顏唰一下拉開自己的衣櫃門，一堆還來不及拆吊牌的奢牌衣裳擠在一起，“我媽上次給我帶的，你隨便挑，還有這裏放著的是一次性內褲。”她又拉開一個抽屜。
“內衣…”沈青未說完立刻閉了嘴，“我就穿昨天的吧。”
江顏對她尷尬地笑笑，“對不起，我沒有你發育得好，所以家裏沒有能給你換的。”
“閉嘴！”沈青未扶額，壓著聲音面紅耳赤對她道：“別說了！”
…
兩個人大白天晃悠在家附近也是公司附近的商場裏，肩並著肩那種，別說沈青未感覺不太自在了，就連江顏自己都覺得別扭。總有種自己是不受人歡迎的黑暗生物般混在人群裏，江顏把這種感覺總結為沈青未全責。
她偷眼去看身邊的沈青未，她穿一件b牌風衣，大冬天要風度不要溫度那一種，腳上踏高跟鞋，在商場裏走起路來也像在公司趕會。江顏不得不配合她的步伐，將自己的步子也調成二倍速。
路過一家奶茶店時，她忽然放慢了腳步，江顏不得不跟著她放慢，待兩人快要走過了店鋪的時候，沈青未頓住腳，轉身認真問她：“你想喝嗎？我給你買。”
“什麽？”江顏仰起腦袋看了眼店招牌才後知後覺地搖頭，“我控糖，喝不了。”
從前要看著管著她喝飲料的人看起來反倒有些心情不佳，江顏後知後覺這大概是屬於沈青未的專屬寵愛。
於是在路過第二家奶茶店的時候，她站在玻璃門外擡手指店裏的招牌，“我要那個，你給我買。”
沈青未看她一眼，搖頭，“別喝了，喝飲料對身體不好。”
江顏停住腳，便不走了。
“我就要那個，”江顏偷偷去扯她的手，沈青未常年四肢冰涼，夏天抱起來特別舒服，冬天抱起來就和她人一樣像塊外邊裹著冰的鐵，“你不給我買，我就不走了。”
沈青未就勢扯她到玻璃圍欄的一邊，她掩耳盜鈴地蔽著人群，對眼前小孩子似的江顏道：“機會只有一次。”
江顏撇嘴，“明明高考都可以考很多次。”
沈青未只好半推半就地跟著江顏來到店裏排隊，江顏在前面隨便點了一杯飲料，特意強調了少糖然後樂滋滋地側開身，指身後的沈青未對店員道：“她付錢。”
店員點單時好心提醒她：“這幾天有情人節預熱活動，情侶第二杯半價，”待擡起眼看到大美女身後是另一個大美女後，店員忙改口道：“哦，不是情侶第二杯也半價。”
江顏用肩膀拱拱沈青未的，“姐，情侶第二杯半價誒。”
沈青未鎮定對店員搖頭，“只要一杯，謝謝。”
等著飲料制作的過程中，江顏將自己的腦袋頂在沈青未的肩膀處，邊扒拉手機邊問沈青未：“姐，一會兒我們看什麽電影？”
“你想看什麽就看什麽。”沈青未眼睛緊盯著頭頂標著號碼的大屏幕道。
“恐怖片也可以嗎？”江顏打趣她。
“可以。”沈青未收回視線，冰涼涼的手一下子塞到江顏的下巴頦下，“你自己進去看，我在外面等你。”
江顏用下巴和胸膛抵住她的手，嘴上含含糊糊道：“那看愛情片。”
“抱歉打擾一下，您是‘江江的情緒雜貨鋪’嗎？”有兩個年輕的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小心翼翼走到江顏面前興奮地詢問，此時沈青未的手還夾在她下巴頦底下，江顏慌慌張張地點頭，沈青未趁此機會收回自己的手，她拿著小票像陌生人似的默默遠離江顏。
“天吶，姐姐本人比視頻看著還要漂亮，我們寢室都是您的粉絲，不好意思，可以合影嗎？”女大學生們用手裏的小票擋在嘴前，眼裏都是熱切。
江顏點點頭，視線又飄到沈青未身上，如果她高中時沒有遇到她，大概幾年以後也許有緣份在這家奶茶店外對她一見鐘情。這世上怎麽會有氣質這麽特別的女人，一臉英氣，渾身有一股誰都不服那種倔勁兒。
要合影的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走了，沈青未手裏提著飲料袋子安安靜靜地待在門口等她。
江顏特意路過她，再繞回來問：“美女一個人？”
沈青未瞪她一眼，硬邦邦地回答道：“兩個。”
“女朋友？”江顏又問。
“小朋友。”沈青未回答後將手裏的飲料袋子塞到江顏的手裏，“走吧，去電影院。”
人擠人的廂式電梯裏，江顏賴賴唧唧地小聲朝她撒嬌：“我都二十三了，沈青未，你別總是拿我當小孩子看。”
沈青未翹起嘴角，在人群裏偷偷將手臂虛虛搭在江顏的腰邊，有推嬰兒車的家長到了樓層要離開，匆忙間嬰兒車的輪子撞了下江顏的腳後跟，江顏跟著往前倒，沈青未一把將她抱住，又陰陽怪氣她道：“二十三歲站都站不穩？”
江顏臉上一訕，站穩腳跟後湊到高她一點的沈青未耳邊道：“明明是二十三歲的美人計。”
推著嬰兒車的家長一離開，整個廂體空出一大塊來。沈青未適時推開身邊的江顏，表情看起來正經得不行。
江顏見她這樣，便賭氣似的擡腳挪到離她最遠的位置，沈青未擡手來拉她，江顏嘟著嘴躲了一下。轎廂裏剩下的人紛紛將視線挪到這明顯情緒起伏熱烈的兩個漂亮女人中間，沈青未手上使了力氣，她一把將江顏禁錮在自己和轎廂玻璃外壁前的欄桿之間，順勢對人群背過身壓下嗓音問她：“鬧夠了沒？”
這句話很像兩個人談戀愛時候會說的話，江顏聽了耳朵都跟著泛紅。她周身被沈青未身上的木質香水味所包圍，她還清晰地記著，早上沈青未從她的香水架裏隨意拿了一只出來，先噴了脖頸才去噴手腕，為了方便香水均勻地噴灑在肌膚上，她會稍側下脖子，江顏覺得那一幕特別色氣，很想偷偷拍張照片保存下來，但沈青未壓根兒沒給她拿相機的機會。
江顏老實下來，沈青未便也沒繼續再說話。
電梯到了商場最高的樓層，轎廂裏剩下的人隨著電梯門打開而跟著魚貫而出。
江顏扯著沈青未的袖口，純情得像情竇未開的小女孩，她忍著羞意對沈青未道：“姐，我去取票，你幫我買爆米花，我要最大桶的。”
沈青未完全搞不明白江顏，看著紅透了耳尖落荒而逃的江顏，不禁讓她懷疑床上常惡劣得像個不講理的野蠻小獸似的人又是誰。
電影還有二十分鐘才開場，江顏拉著抱一大桶爆米花的沈青未去影廳裏的娃娃機前消磨時間。
江顏掃碼買了一塑料筐的金屬游戲幣遞給沈青未，沈青未略顯為難地看她：“我沒抓過。”
“新手手氣才好。”江顏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這個時代還有人從沒有在娃娃機裏抓過娃娃，她接過沈青未手裏捧著的爆米花桶，然後將塑料小筐放在娃娃機的搖桿邊，用一只手隨便扒拉了兩下那個搖桿，“看，很簡單的，主要是看抓手的力度，商家都調過了，頭幾次你只需要隨意練習下手感，在爪子最有勁兒的時候，什麽人都能抓上來。”
沈青未探出手，手指頭擱在那塑料搖桿上嘗試著晃了幾次，江顏在一邊直接拍下了按鍵，慌得沈青未拍了拍面板強調道：“我還沒看清呢。”
“到時間了。”江顏笑嘻嘻地看她，“而且還有那麽多幣子呢，你慌什麽？”
沈青未也不知道自己慌什麽，大概是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願意給她買幣子玩娃娃機吧。她第一次見到娃娃機還是在大學，因為她們那個偏遠的鎮子裏壓根兒就沒有這種新鮮東西。
沈青未抿起嘴唇，一再向江顏強調：“這次我自己拍，你不要亂動。”
江顏瞇起眼睛向她指娃娃機裏躺著的一件純黑色的毛球玩偶，“我要那個黑不溜秋的小哭臉兒。”
沈青未緊張，左看右看了許多次才將幣子投進機器裏，江顏在一邊指揮：“左邊一點，再左，差不多了，誒呀呀呀呀，有點兒過了。”
爪子到時間自動向下，沈青未皺著眉頭看向江顏：“都怪你，我差一點就能抓到了。”
江顏大聲笑，笑聲引來在娃娃機前徘徊的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仰起頭看看沈青未，奶聲奶氣地問她：“姐姐需要幫忙嗎？我很會抓娃娃的，但是我媽媽不給我買游戲幣。”
沈青未將筐子裏一半兒的游戲幣倒在小女孩兒的手裏，只說：“姐姐把這些送你，你去別的機器那裏玩好不好？”
小女孩歡歡喜喜地雙手捧著沈甸甸的游戲幣走了。
江顏在一邊安慰她道：“沒關系的，什麽都沒抓到也很正常，現在這些老板心都黑著呢。”
沈青未皺起鼻子，把筐裏所有的幣子都消耗完畢卻一無所獲後，江顏笑著來拉她，“到時間了，姐，看電影去。”兩人拉扯間，小女孩抱著兩三個娃娃走到沈青未面前，還遞給她一個最大的毛絨娃娃，“姐姐，這個送給你們。”
沈青未道謝但是沒要那個娃娃，檢票前她皺著眉頭對江顏覆盤：“我覺得每次我都看準了，不可能那麽多次爪子都不準吧？”
江顏覺得她喪氣的表情可愛，接了檢過票的票根後，她順勢拍拍沈青未的背，“看完電影再給你買，抓不上來今晚我們就不走了。”
沈青未閉了嘴。
她覺得江顏把自己當小孩子哄，讓她在江顏面前特別沒面子。
兩個人到了座位，沈青未想了想才對江顏找補道：“我不是喜歡玩抓娃娃，我就是覺得，錢都花了，什麽都沒得到很冤枉。”
“嗯。”江顏點頭，她將飲料放在扶手飲料位裏，又把爆米花桶放在自己的雙腿上，“但我喜歡玩兒，一會兒散了電影，你陪我再玩兒一會兒吧。”
沈青未坐回去，還是覺得江顏在哄她。
影廳陸陸續續進人，江顏用酒精濕巾細細擦過手指後，才給沈青未嘴邊遞來一粒爆米花，沈青未吃了，柔軟濕潤的嘴唇輕輕觸到江顏的指…尖，江顏一下子紅暈爬了滿臉。
前排忽然有人站起來對江顏道：“江顏？”是江顏的大學同學，什麽宿舍樓下表白，大庭廣眾彈唱，托人送禮物吃食，樣樣都對江顏做了個遍，江顏正式拒絕他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她不想再受這種苦，索性立刻用爆米花桶擋住臉對人搖頭，“不是，你認錯人了。”
“怎麽不是？”男人用膝蓋頂在江顏前面的位置上看她，“好巧啊，聽說你和毛毛進Nvive了？我二面時被刷了，不然咱們就是一個公司的同事了。”
江顏繼續搖頭，“聽不懂，你認錯人了，趕緊坐下吧，快開場了就別耽誤大家看電影了吧？”
那男人擡手就要扒開江顏舉著的爆米花桶，還說：“咱重新加一下微信吧？你好像不小心把我拉黑了。”
沈青未一下子擡手打掉那男人伸過來的手，她冷著臉看向被打懵了的那男人，“沒聽見嗎？你認錯人了。”
那男人嘀嘀咕咕地坐回去，江顏在後頭眼看著他開始在手機上搜索沈青未的照片。
也是，幹他們這行的，哪有不認識沈青未的。
江顏偷偷去扯沈青未的手，“走吧，不想看了。”
沈青未先是安慰性地摸摸她的臉，之後才站起來去拉江顏的手，借著大屏幕正放廣告的光線，她們手牽著手走出影廳。
要不是心疼清潔工人要收拾場地，江顏走之前都想把手裏的爆米花桶扔到前面男人的頭上了，等到兩個人繞到游戲機區域後，江顏才後知後覺沈青未正大庭廣眾地牽她的手。
！！！
江顏還來不及笑呢，沈青未將她堵在機器前冷聲問：“桃花債？”
“什麽桃花債？頂多算朵 死纏爛打的爛桃花吧。”江顏皺眉，“這男的精神不好，別管他了。”
沈青未這才卸了滿身的氣勢，她自己掃了碼買幣子，然後將一筐的游戲幣遞到江顏面前，“沒看成電影補償你的。”
江顏撒嬌推拒，“我想要你抓給我的嘛。”
沈青未略顯為難地看她，“那我抓不上來怎麽辦？”
“抓不上來就把你自己賠給我。”江顏順嘴這麽說了，見了沈青未略顯覆雜的表情，忙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抓不上來你就幫我買一個嘛。”
最後沈青未費了半天勁還真的瞎貓碰死耗子抓上來一個，白色的天使模樣玩偶，拿在手裏是很劣質的質感。
江顏欣欣喜喜地從洞裏拿出來，還把臉整個湊到那劣質玩偶前，沈青未看不得江顏因為自己而用不好的東西而見不好的人，所以她臉一緊，擡手便將那笑得明媚的小天使塞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江顏楞在原地，臉也變得唰白。
沈青未看著這樣受傷的江顏，有些沒理由的害怕，她生氣的時候會面無表情，就和現在這般一模一樣。
“我給你買，新的，我覺得這個，質量不好。”沈青未第一次磕磕絆絆地面對江顏。
聽了她的話，江顏這才稍緩了緩臉色，她將手裏一直抱著的那桶爆米花也放在那小天使身上，然後她拍了拍手，一言不發地站上向下的手扶電梯。
江顏完全理解沈青未的動作，沈青未有一點點潔癖，這種劣質玩偶是絕對不能進她的家的，她不想自己接觸也情有可原，但她就是沒來由地覺得難過，仿佛自己把自己代入到了那劣質玩偶身上，她親眼看著沈青未費盡心思抓了它，又輕輕巧巧地將它拋棄。
沈青未緊跟著沈默的江顏站在手動扶梯上一層一層地下到一樓，江顏站在商場門口，對跟在自己身後的沈青未強顏歡笑道：“我不太舒服，想回家了，你和徐沛總去吃飯吧，喝酒的話記得叫代駕。”
沒等沈青未回答，江顏便轉身走出了商場。外邊正下著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的，反正此刻外面已是銀裝素裹一片，她裹了裹身上的短款棉服外套，長長地呵了口氣，嘴邊就凝成一團厚厚的霧。
她承認自己害怕了，害怕沈青未像拋棄那個玩偶一樣拋棄她，這絕不是高中生江顏所期待的未來。
街邊有賣烤紅薯的大娘，她站定為自己買了塊熱乎乎的烤紅薯，將剛烤好的紅薯肉往嘴裏塞的時候，她還是感受不到幸福。走過一個拐角，她將烤紅薯重新包起來塞進自己的衣兜，身後有人登登登幾步跟上來，突地朝她懷裏塞了個將近一米高的黑色長耳朵玩偶。
江顏回過頭去看，冷清又薄情的沈青未正氣喘籲籲地看她，“送你的，別生氣了。”
“這什麽東西啊？”江顏忍不住笑著問她。
“好像是兔子。”沈青未偷偷拉住江顏的衣擺，“店裏只有這個是黑色的。”
江顏擡手把自己包得亂七八糟的烤紅薯拿出來，問她：“你吃嗎？我剛吃了一口。”
沈青未從她手裏接過來，扒開包裝紙後，先餵給江顏，江顏吃了一口，感覺大冬天在街邊吃烤紅薯的幸福感一下子又回來了，她將那造型奇怪的大黑兔子夾在自己腋下，然後擡手緊緊抱住被凍紅了臉的沈青未。
“你不生氣了？”沈青未小心翼翼地問她。
江顏搖頭，“我本來就沒生氣。”只是有些奇怪的感同身受罷了。
沈青未用自己的鼻尖輕蹭蹭她的，小小聲地說：“撒謊。”
江顏自知絕不能把自己的焦慮傳遞給沈青未，這樣沈青未會更抗拒她，所以她提著那大娃娃，直接換了個話題問她：“這個送給我的？”
“嗯。”沈青未垂頭，“我覺得你會喜歡，你剛剛夾娃娃的時候說喜歡黑色的玩偶。”
“那我還是生氣怎麽辦？”江顏有意逗弄她。
“晚上吃完飯去我家。”沈青未細若蚊蠅地說，“你想怎麽，就怎麽。”
江顏壞聲壞氣地貼著沈青未的耳朵邊小聲問她：“我想怎麽？你說出來我才能明白。”
“江顏！”沈青未羞惱，她將吃了一半的烤紅薯重新包回去塞回到江顏的外套口袋裏，江顏卻對那娃娃叫道：“小未，以後你就叫小未吧。”
沈青未很快抗議：“不行。”
“你送我的，當然是我想怎麽叫就怎麽叫了，憑什麽你說不行就不行？”江顏臉上掛著笑意問她。
“如果你非要這樣，那你以後就叫它沈總。”沈青未紅著臉說。
“哦～”江顏拉長了音調，“所以你還是喜歡被人叫沈總是吧？那我今晚多叫叫。”
沈青未羞紅了臉，但她不擅長和江顏辯論這種渾話，所以她也只能嘴笨地連著說了兩句：“不是，沒有。”
“那就叫小未。”江顏憋笑道。
沈青未惱羞成怒，最後從嘴裏蹦出了軟綿綿的一句：“你不許欺負我！”
實在是毫無殺傷力可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青未立刻站直了身體, 她虔誠地雙手合十。
園區裏最高那棟大樓的外立面變成了天然的屏幕，它開始倒計時。
10，9, 8，…
江顏靠近她一步，再一步, 更近些, 近到看清她閉眼時眼珠轉動的瞬間。
3，2，1！
“新年快樂。”沈青未轉過頭來, 頭頂的煙花瞬間炸開成最大，它像朵巨大的花朵包裹住了整個城市的蕓蕓眾生, 無人能躲。
江顏拉住沈青未的手，又將她另一只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交際舞, ”江顏笑著看向拘謹的沈青未, “你不會？”
沈青未的手被江顏緊緊抓著, 她對對方搖頭，似害羞又像膽怯, 總是躲著對方的視線，像愛麗絲第一次闖進那個神奇的兔子洞。
江顏靠過來，滿園的玫瑰花開。
“我教你，我什麽都會。”江顏湊到她耳邊說，然後沈青未的腰被人緊緊扣住，她將她那條不知往哪裏放的手臂輕輕擱到了自己肩上, 江顏帶著她瞎晃, 對方的體溫是自身熱度的來源，舞曲是耳朵裏傳來的此起彼伏炸著的煙花。
“如果, 人從這裏跳下去，”沈青未擡眼看向江顏，“會摔得血肉模糊嗎？”
“會吧。”江顏瞟了一眼樓下後回答她。
“你現在在想什麽？”沈青未又問。
“什麽也沒想，”江顏扯了扯嘴角，她避開沈青未看過來的視線，小聲對她道：“現在很開心，不是嗎？”
開心啊，開心到忍不住去想失去後的難過。
夜風帶著塵屑土雪呼嘯而過，沈青未下意識躲在江顏的胸膛前，江顏在那一瞬間把她抱緊，緊到像是要把她就這麽揉進自己的骨肉裏。
沈青未長呼口氣，那一刻，像是全世界都在靜止，除了自己的心跳。
她大概明白，江顏是真的喜歡她的。
“帶我去你那兒看看吧。”沈青未說。
江顏又拉著她的手，興沖沖乘著那部電梯下去。江顏開車，她那雙細長骨感的手放在自己的方向盤上，直灼得沈青未眼眶發酸，心底生澀。
夜路車少，城市在狂歡，沒空去管夜的旅人。
江顏帶她來到一個溫暖的小屋子，進了門就是讓人眼花繚亂的彩色。那裏面有柔軟的毛毯，有好聞的香氣，有一架子不同型號的相機相紙，還有一張套著可愛四件套的單人床。
沈青未覺得自己像一個不速之客，格格不入地闖進了可愛房主的私人領地。
她被褪去了蔽體的衣服，然後整個人被打橫抱進一汪燙人的浴缸裏，浴球也是玫瑰味的，被冷風吹散的毛細孔跟著漸漸回溫，她在水裏蜷起腳趾，仰起頭看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江顏穿著那件臺上的寬大襯衫坐在她身邊看著她，“你喜歡嗎？”
“嗯。”沈青未點頭，向上的視線卻沒挪動過。
身邊的人起身，兩分鐘後，客廳裏傳來沒有歌詞的輕音樂，沈青未舒服地閉上眼。
“去給你爸送飯，晚上放學順路去小賣部買袋鹽回來。”一個熟悉的中年女聲在她耳邊響起。
沈青未仔細瞇起眼，那破敗的茅草房裏，一個七八歲校服能裝她兩個大的小姑娘向說話之人伸出手，袖子都卷了好幾層，“錢呢？”
“什麽錢？先賒著唄，你怎麽這麽死板？和老板說幾句好話不會嗎？書都學到狗肚子裏了。”大著肚子還在竈前忙碌的中年女人推她一把，“別站這兒擋道，快去送飯，要把你爸餓死啊？”
她跟著小姑娘去了半小時腳程外的地裏，日頭毒辣，小姑娘怯生生將手裏的鐵飯盒遞到赤膊揮鏟的男人面前，那男人擡起頭看她一眼，一腳踹過去，直把單薄的小姑娘踹得在田壟上翻了兩三個滾兒才停下。
“生你有什麽用？這都什麽時候了？想餓死老子嗎？”男人狠狠瞪她一眼，“看什麽？”他把手裏的鏟子強硬地塞到小姑娘手裏。
小姑娘熟練地揮起手裏比她還高的鏟子，“我媽剛才腰疼，飯是我做的，所以慢了點兒。”
“我說怎麽這麽淡，呸，”男人吐了口唾沫在地裏，“你是不是瞎啊，鏟出來了都，幹活能不能看著點兒？”
小姑娘抿抿唇，“我該上學去了。”
“上個屁上，上完還不是嫁人生娃？”男人狠狠推搡小姑娘一把，“繼續幹。”
“我們老師說，有了文化以後結婚能多收彩禮。”小姑娘習慣似的挑大人們愛聽的話說。
“那得上到啥時候？高中？大學？老子可沒錢供你。”男人在飯盒上敲敲筷子。
小姑娘搖頭，“初中畢業我就去打工，我自己打工賺學費，不用你們操心。”
“滾吧，去告訴你們老師，什麽費老子都不掏，再來煩老子，老子就把她打出去。這學你能上就上，不上趁早下來幫你媽。”男人把油膩的飯盒塞到小姑娘懷裏，又用指甲縫裏都是黑泥的手狠狠掐了下小姑娘的臉蛋：“聽見了嗎？”
“聽見了。”小姑娘將飯盒蓋起，又把它放進線兜裏，步行去鎮裏才有的小學，好心的老師們把她安排在第一排，還送她學長不要的校服給她穿，但那時候沈青未就是個背叛者了，放學前，她接了不少幫寫作業的單，五毛錢五天一科的作業，兩塊錢包周全科。
老師們對她好，她恩將仇報，總以為做了壞事只要再也不提，就像從沒做過似的。
她大概是睡著了，所以等到她被人從浴缸裏撈起時，竟覺得恍若隔世。現在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裹滿了玫瑰味，躺進幹凈的被窩裏舒服得想要就此睡過去。但她還不能，她堅持等到江顏沖完澡拿著個風筒跪在床上為她吹幹頭發。
“洗完後要等一會兒再吹頭發，這樣頭發才會順亮。”江顏對她說。
沈青未任由自己沒長骨頭似的倚在江顏的懷裏，小聲問她：“你媽媽教你的嗎？”
“對呀，”江顏將手裏的風筒輕輕放到旁邊的床頭櫃上，“我媽從小就對我特別嚴格，尤其是在外表上。在她的世界觀裏，寧肯餓肚子也要保持人前光鮮，當然，她也沒餓過肚子啦。”
“嗯，之前在江總家裏見過她，她是個非常優雅的女人。”沈青未倦倦地說。
“你也是。”江顏親了親她的頭頂，“你是我見過的，最優雅的女人。”
沈青未合上眼，優雅嗎？泥土裏拼命掙出來的孩子又怎麽配得上優雅二字。她被江顏放倒進床上那唯一的枕頭上，沈青未往墻邊挪了挪，同樣玫瑰味的江顏側身躺在她身邊。
“溫錦是你什麽人？”江顏先問了，她總是能敏感覺察出沈青未什麽時候想說、什麽時候討厭這種話題。
“妹妹。”沈青未答。
“親的？”江顏轉過身。
“當然不是。”沈青未搖頭，一下子就看到了陽臺吊燈下吊著的海鷗玩具，她伸出手遙遙地虛扯了一下，江顏跟著看過去，笑道：“你以為自己會魔法嗎？”
“小時候幻想過。”沈青未說。
江顏從床上起身，她站在陽臺擡手拽了下海鷗玩具的線，海鷗的翅膀立刻撲楞起來，江顏挑眉，“Magic”。
這裏的一切都像童話，沈青未閉上眼，大概十秒鐘後再次睜開，這裏的一切都沒變，除了站在海鷗下的江顏不見了。
沈青未忽地一下坐起來，身上套著一件江顏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巨大白T恤，她赤腳站在有著卡通圖案的長毛地毯上，小心翼翼問了一聲：“江顏？”
“大變活人！”江顏從窗簾後大笑著跑出來，親眼見了沈青未仿徨無助的表情後她一下子楞在原地，嘴上也像怕嚇到對方似的跟著壓下音調：“怎麽了？這是我家啊，我怎麽會丟？”
沈青未蹲下身抱住自己，江顏跟著湊過去，在她的經驗裏，沈青未在心理脆弱的時候人會變得相當自閉，她會非常討厭別人碰她，想了很久江顏才敢把手輕輕搭在沈青未的背上，輕聲哄她：“你擡起頭，沈青未。”
沈青未紅著眼睛看向江顏，“好玩兒嗎？”
“不好玩兒。”江顏老實搖頭，“我做錯了，你別生我的氣。”
“你總是這樣！”沈青未扯著江顏的天藍色浴袍領子把她拽到床上，“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對你那麽差勁，你卻還是對我好，你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她胸脯上下起伏，看起來非常激動，“你眼光不好，還戀愛腦，下次你真該擦亮眼睛，找一個真正不求回報對你好的人。”
反正不該是她這種自私自利，又沒勇氣在陽光下牽她手的爛人。
江顏垂著頭聽著，聽到一半兒時楞楞地擡起腦袋看向沈青未，“你說啥？”
“我說，”沈青未松開扯著江顏衣領的手，用氣聲答道：“你真是辛苦了。”明明年紀小的是江顏，能一次一次包容她這種壞脾氣爛性格的卻也還是江顏。
她真受夠了這種內心煎熬，她恨不得對江顏直接攤牌自己曾經經歷的一切，但又怕江顏真的知道所有就不肯再搭理她了，她實在不想也不能承受這種結果。
沈青未的下睫毛還掛著滴眼淚，她定定地看著江顏，幾秒鐘後，她兀自躺在床的裏側，任江顏怎麽叫都不肯再睜眼了。
第二天剛好是元旦，沈青未剛鬼鬼祟祟地從床上起身，就被床外頭的人緊緊扣住手腕。
“姐，今天放假。”江顏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沈青未默默將自己的臉用頭發遮起來，然後她清了清嗓子，避著江顏的視線小聲道：“你別看我，我眼睛腫了。”
“哦～”江顏特意誇張地拉長了音調，“我還以為沈總睡了人家想逃跑呢。”
沈青未一下子看過來，整張臉都紅透了：“你別瞎說，我哪碰你了？”
還沒等江顏反應，沈青未快速起身逃跑，在小小的房間裏轉悠了兩圈只得又走回到江顏面前，“牙刷，我不記得昨晚用過後放哪裏了。”
江顏這才慢慢悠悠地領她回了衛生間，用照顧小朋友的語氣手把手地教她水龍頭怎麽用，哪件東西分別在哪裏拿。
“姐，說實在的，我家很隔音的。”江顏摳著衛生間的門板，頭探進去看沈青未忙活。
沈青未洗掉臉上的泡沫，然後站起來深吸口氣，轉過頭看向江顏：“大白天的，你想什麽呢？”
“我什麽也沒想啊。”江顏表現得相當無辜，“我就是告訴你客觀事實，倒是姐，你想什麽呢？”
沈青未覺得自己臉熱，她不信江顏就那麽無辜，但她對她沒辦法，只好冷下臉來攆人：“你先出去。”
江顏笑了兩聲，等沈青未收拾完自己後，她給她端來速成早餐和一杯冰咖啡，“江江牌冰美式，消腫利器。”她放下杯子，又抱臂問她：“姐，你今天什麽安排？”
沈青未用餐盤上的餐叉戳了戳煎糊了的香腸和怪形怪狀的煎蛋，仰起頭來看江顏：“你什麽安排？”
“我？”江顏受寵若驚，“姐，你認真的？”
沈青未吃掉了那一盤子糊成一團的東西，然後去廚房幫江顏弄了份一模一樣的菜式，江顏洗漱過後就小尾巴似的跟著她，“奧，要開這麽小的火才行啊。對不起，下次我給你做得漂亮點。”
沈青未斜過眼：“你平時從不開火？”
“我在這件事上沒天賦。”江顏臉不紅心不臊，“我高中畢業你就跑了，你不教我，我就不會。”
沈青未端著盤子推她到餐桌前坐好，生硬地轉了個話題道：“你不是說你什麽都會嗎？”
江顏聳肩，“你也知道，我爸媽都不怎麽管我，所以我什麽都會點兒，什麽都不精。”
倒是誠實。
“我今天和徐沛約好了一起吃晚餐，你要是沒有別的安排，可以和我一起去嗎？”沈青未問。
這是什麽話？她和沈青未在公司裏基本等同於陌生人，她要帶自己見徐沛？江顏瞪大了眼，一時不知道沈青未是不是在和她開玩笑。
江顏指指自己，“你要帶我見徐沛總？”
沈青未將雙臂架在餐桌上，小口小口地抿那杯冰美式，“我覺得，”她覷著江顏的神色慢吞吞道：“也許和她一起吃飯前，我們兩個人，可以去影院看一場電影。”
江顏壓不住自己的嘴角，她緊抿著自己的上唇，“你的意思是，今天和我約會？但是晚上要依約陪徐沛總吃飯。我的理解正確嗎？”
“嗯。”沈青未的眼神開始發飄，“所以，晚上和徐沛一起吃飯時，我會對她說在商場中無意碰到你，你看，你能接受嗎？”
她甚至舍不得讓自己晚餐時獨自離開，寧肯冒著被徐沛發現的風險也沒說要她自己去吃飯。江顏有點兒感動，決定今晚和徐沛總吃飯時一定要做一個乖乖的職場新人，絕不給沈青未添麻煩。
“我能。”江顏將盤子裏的食物一掃而光，然後扯著沈青未坐到她的化妝桌前，“我幫你化還是你自己搞定？”
沈青未護著手裏的杯子，對她搖頭：“幹嘛這麽急？”
“約會誒！”江顏雙眼發亮，“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約會！我得好好珍惜。”
第二次？沈青未放下手裏的杯子，眼神也跟著暗了暗，她按部就班收拾好自己，換衣服時犯了難，難道要穿前一天的衣服嗎？可是這是她的第一次約會誒。
江顏化完妝看沈青未坐在床上一副糾結的模樣，立刻貼過去問她：“怎麽了？”
“我沒衣服穿。”沈青未不知不覺地皺起眉嘟起嘴，像對誰撒嬌似的埋怨。
“那還不好辦？”江顏唰一下拉開自己的衣櫃門，一堆還來不及拆吊牌的奢牌衣裳擠在一起，“我媽上次給我帶的，你隨便挑，還有這裏放著的是一次性內褲。”她又拉開一個抽屜。
“內衣…”沈青未說完立刻閉了嘴，“我就穿昨天的吧。”
江顏對她尷尬地笑笑，“對不起，我沒有你發育得好，所以家裏沒有能給你換的。”
“閉嘴！”沈青未扶額，壓著聲音面紅耳赤對她道：“別說了！”
…
兩個人大白天晃悠在家附近也是公司附近的商場裏，肩並著肩那種，別說沈青未感覺不太自在了，就連江顏自己都覺得別扭。總有種自己是不受人歡迎的黑暗生物般混在人群裏，江顏把這種感覺總結為沈青未全責。
她偷眼去看身邊的沈青未，她穿一件b牌風衣，大冬天要風度不要溫度那一種，腳上踏高跟鞋，在商場裏走起路來也像在公司趕會。江顏不得不配合她的步伐，將自己的步子也調成二倍速。
路過一家奶茶店時，她忽然放慢了腳步，江顏不得不跟著她放慢，待兩人快要走過了店鋪的時候，沈青未頓住腳，轉身認真問她：“你想喝嗎？我給你買。”
“什麽？”江顏仰起腦袋看了眼店招牌才後知後覺地搖頭，“我控糖，喝不了。”
從前要看著管著她喝飲料的人看起來反倒有些心情不佳，江顏後知後覺這大概是屬於沈青未的專屬寵愛。
於是在路過第二家奶茶店的時候，她站在玻璃門外擡手指店裏的招牌，“我要那個，你給我買。”
沈青未看她一眼，搖頭，“別喝了，喝飲料對身體不好。”
江顏停住腳，便不走了。
“我就要那個，”江顏偷偷去扯她的手，沈青未常年四肢冰涼，夏天抱起來特別舒服，冬天抱起來就和她人一樣像塊外邊裹著冰的鐵，“你不給我買，我就不走了。”
沈青未就勢扯她到玻璃圍欄的一邊，她掩耳盜鈴地蔽著人群，對眼前小孩子似的江顏道：“機會只有一次。”
江顏撇嘴，“明明高考都可以考很多次。”
沈青未只好半推半就地跟著江顏來到店裏排隊，江顏在前面隨便點了一杯飲料，特意強調了少糖然後樂滋滋地側開身，指身後的沈青未對店員道：“她付錢。”
店員點單時好心提醒她：“這幾天有情人節預熱活動，情侶第二杯半價，”待擡起眼看到大美女身後是另一個大美女後，店員忙改口道：“哦，不是情侶第二杯也半價。”
江顏用肩膀拱拱沈青未的，“姐，情侶第二杯半價誒。”
沈青未鎮定對店員搖頭，“只要一杯，謝謝。”
等著飲料制作的過程中，江顏將自己的腦袋頂在沈青未的肩膀處，邊扒拉手機邊問沈青未：“姐，一會兒我們看什麽電影？”
“你想看什麽就看什麽。”沈青未眼睛緊盯著頭頂標著號碼的大屏幕道。
“恐怖片也可以嗎？”江顏打趣她。
“可以。”沈青未收回視線，冰涼涼的手一下子塞到江顏的下巴頦下，“你自己進去看，我在外面等你。”
江顏用下巴和胸膛抵住她的手，嘴上含含糊糊道：“那看愛情片。”
“抱歉打擾一下，您是‘江江的情緒雜貨鋪’嗎？”有兩個年輕的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小心翼翼走到江顏面前興奮地詢問，此時沈青未的手還夾在她下巴頦底下，江顏慌慌張張地點頭，沈青未趁此機會收回自己的手，她拿著小票像陌生人似的默默遠離江顏。
“天吶，姐姐本人比視頻看著還要漂亮，我們寢室都是您的粉絲，不好意思，可以合影嗎？”女大學生們用手裏的小票擋在嘴前，眼裏都是熱切。
江顏點點頭，視線又飄到沈青未身上，如果她高中時沒有遇到她，大概幾年以後也許有緣份在這家奶茶店外對她一見鐘情。這世上怎麽會有氣質這麽特別的女人，一臉英氣，渾身有一股誰都不服那種倔勁兒。
要合影的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走了，沈青未手裏提著飲料袋子安安靜靜地待在門口等她。
江顏特意路過她，再繞回來問：“美女一個人？”
沈青未瞪她一眼，硬邦邦地回答道：“兩個。”
“女朋友？”江顏又問。
“小朋友。”沈青未回答後將手裏的飲料袋子塞到江顏的手裏，“走吧，去電影院。”
人擠人的廂式電梯裏，江顏賴賴唧唧地小聲朝她撒嬌：“我都二十三了，沈青未，你別總是拿我當小孩子看。”
沈青未翹起嘴角，在人群裏偷偷將手臂虛虛搭在江顏的腰邊，有推嬰兒車的家長到了樓層要離開，匆忙間嬰兒車的輪子撞了下江顏的腳後跟，江顏跟著往前倒，沈青未一把將她抱住，又陰陽怪氣她道：“二十三歲站都站不穩？”
江顏臉上一訕，站穩腳跟後湊到高她一點的沈青未耳邊道：“明明是二十三歲的美人計。”
推著嬰兒車的家長一離開，整個廂體空出一大塊來。沈青未適時推開身邊的江顏，表情看起來正經得不行。
江顏見她這樣，便賭氣似的擡腳挪到離她最遠的位置，沈青未擡手來拉她，江顏嘟著嘴躲了一下。轎廂裏剩下的人紛紛將視線挪到這明顯情緒起伏熱烈的兩個漂亮女人中間，沈青未手上使了力氣，她一把將江顏禁錮在自己和轎廂玻璃外壁前的欄桿之間，順勢對人群背過身壓下嗓音問她：“鬧夠了沒？”
這句話很像兩個人談戀愛時候會說的話，江顏聽了耳朵都跟著泛紅。她周身被沈青未身上的木質香水味所包圍，她還清晰地記著，早上沈青未從她的香水架裏隨意拿了一只出來，先噴了脖頸才去噴手腕，為了方便香水均勻地噴灑在肌膚上，她會稍側下脖子，江顏覺得那一幕特別色氣，很想偷偷拍張照片保存下來，但沈青未壓根兒沒給她拿相機的機會。
江顏老實下來，沈青未便也沒繼續再說話。
電梯到了商場最高的樓層，轎廂裏剩下的人隨著電梯門打開而跟著魚貫而出。
江顏扯著沈青未的袖口，純情得像情竇未開的小女孩，她忍著羞意對沈青未道：“姐，我去取票，你幫我買爆米花，我要最大桶的。”
沈青未完全搞不明白江顏，看著紅透了耳尖落荒而逃的江顏，不禁讓她懷疑床上常惡劣得像個不講理的野蠻小獸似的人又是誰。
電影還有二十分鐘才開場，江顏拉著抱一大桶爆米花的沈青未去影廳裏的娃娃機前消磨時間。
江顏掃碼買了一塑料筐的金屬游戲幣遞給沈青未，沈青未略顯為難地看她：“我沒抓過。”
“新手手氣才好。”江顏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這個時代還有人從沒有在娃娃機裏抓過娃娃，她接過沈青未手裏捧著的爆米花桶，然後將塑料小筐放在娃娃機的搖桿邊，用一只手隨便扒拉了兩下那個搖桿，“看，很簡單的，主要是看抓手的力度，商家都調過了，頭幾次你只需要隨意練習下手感，在爪子最有勁兒的時候，什麽人都能抓上來。”
沈青未探出手，手指頭擱在那塑料搖桿上嘗試著晃了幾次，江顏在一邊直接拍下了按鍵，慌得沈青未拍了拍面板強調道：“我還沒看清呢。”
“到時間了。”江顏笑嘻嘻地看她，“而且還有那麽多幣子呢，你慌什麽？”
沈青未也不知道自己慌什麽，大概是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願意給她買幣子玩娃娃機吧。她第一次見到娃娃機還是在大學，因為她們那個偏遠的鎮子裏壓根兒就沒有這種新鮮東西。
沈青未抿起嘴唇，一再向江顏強調：“這次我自己拍，你不要亂動。”
江顏瞇起眼睛向她指娃娃機裏躺著的一件純黑色的毛球玩偶，“我要那個黑不溜秋的小哭臉兒。”
沈青未緊張，左看右看了許多次才將幣子投進機器裏，江顏在一邊指揮：“左邊一點，再左，差不多了，誒呀呀呀呀，有點兒過了。”
爪子到時間自動向下，沈青未皺著眉頭看向江顏：“都怪你，我差一點就能抓到了。”
江顏大聲笑，笑聲引來在娃娃機前徘徊的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仰起頭看看沈青未，奶聲奶氣地問她：“姐姐需要幫忙嗎？我很會抓娃娃的，但是我媽媽不給我買游戲幣。”
沈青未將筐子裏一半兒的游戲幣倒在小女孩兒的手裏，只說：“姐姐把這些送你，你去別的機器那裏玩好不好？”
小女孩歡歡喜喜地雙手捧著沈甸甸的游戲幣走了。
江顏在一邊安慰她道：“沒關系的，什麽都沒抓到也很正常，現在這些老板心都黑著呢。”
沈青未皺起鼻子，把筐裏所有的幣子都消耗完畢卻一無所獲後，江顏笑著來拉她，“到時間了，姐，看電影去。”兩人拉扯間，小女孩抱著兩三個娃娃走到沈青未面前，還遞給她一個最大的毛絨娃娃，“姐姐，這個送給你們。”
沈青未道謝但是沒要那個娃娃，檢票前她皺著眉頭對江顏覆盤：“我覺得每次我都看準了，不可能那麽多次爪子都不準吧？”
江顏覺得她喪氣的表情可愛，接了檢過票的票根後，她順勢拍拍沈青未的背，“看完電影再給你買，抓不上來今晚我們就不走了。”
沈青未閉了嘴。
她覺得江顏把自己當小孩子哄，讓她在江顏面前特別沒面子。
兩個人到了座位，沈青未想了想才對江顏找補道：“我不是喜歡玩抓娃娃，我就是覺得，錢都花了，什麽都沒得到很冤枉。”
“嗯。”江顏點頭，她將飲料放在扶手飲料位裏，又把爆米花桶放在自己的雙腿上，“但我喜歡玩兒，一會兒散了電影，你陪我再玩兒一會兒吧。”
沈青未坐回去，還是覺得江顏在哄她。
影廳陸陸續續進人，江顏用酒精濕巾細細擦過手指後，才給沈青未嘴邊遞來一粒爆米花，沈青未吃了，柔軟濕潤的嘴唇輕輕觸到江顏的指…尖，江顏一下子紅暈爬了滿臉。
前排忽然有人站起來對江顏道：“江顏？”是江顏的大學同學，什麽宿舍樓下表白，大庭廣眾彈唱，托人送禮物吃食，樣樣都對江顏做了個遍，江顏正式拒絕他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她不想再受這種苦，索性立刻用爆米花桶擋住臉對人搖頭，“不是，你認錯人了。”
“怎麽不是？”男人用膝蓋頂在江顏前面的位置上看她，“好巧啊，聽說你和毛毛進Nvive了？我二面時被刷了，不然咱們就是一個公司的同事了。”
江顏繼續搖頭，“聽不懂，你認錯人了，趕緊坐下吧，快開場了就別耽誤大家看電影了吧？”
那男人擡手就要扒開江顏舉著的爆米花桶，還說：“咱重新加一下微信吧？你好像不小心把我拉黑了。”
沈青未一下子擡手打掉那男人伸過來的手，她冷著臉看向被打懵了的那男人，“沒聽見嗎？你認錯人了。”
那男人嘀嘀咕咕地坐回去，江顏在後頭眼看著他開始在手機上搜索沈青未的照片。
也是，幹他們這行的，哪有不認識沈青未的。
江顏偷偷去扯沈青未的手，“走吧，不想看了。”
沈青未先是安慰性地摸摸她的臉，之後才站起來去拉江顏的手，借著大屏幕正放廣告的光線，她們手牽著手走出影廳。
要不是心疼清潔工人要收拾場地，江顏走之前都想把手裏的爆米花桶扔到前面男人的頭上了，等到兩個人繞到游戲機區域後，江顏才後知後覺沈青未正大庭廣眾地牽她的手。
！！！
江顏還來不及笑呢，沈青未將她堵在機器前冷聲問：“桃花債？”
“什麽桃花債？頂多算朵 死纏爛打的爛桃花吧。”江顏皺眉，“這男的精神不好，別管他了。”
沈青未這才卸了滿身的氣勢，她自己掃了碼買幣子，然後將一筐的游戲幣遞到江顏面前，“沒看成電影補償你的。”
江顏撒嬌推拒，“我想要你抓給我的嘛。”
沈青未略顯為難地看她，“那我抓不上來怎麽辦？”
“抓不上來就把你自己賠給我。”江顏順嘴這麽說了，見了沈青未略顯覆雜的表情，忙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抓不上來你就幫我買一個嘛。”
最後沈青未費了半天勁還真的瞎貓碰死耗子抓上來一個，白色的天使模樣玩偶，拿在手裏是很劣質的質感。
江顏欣欣喜喜地從洞裏拿出來，還把臉整個湊到那劣質玩偶前，沈青未看不得江顏因為自己而用不好的東西而見不好的人，所以她臉一緊，擡手便將那笑得明媚的小天使塞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江顏楞在原地，臉也變得唰白。
沈青未看著這樣受傷的江顏，有些沒理由的害怕，她生氣的時候會面無表情，就和現在這般一模一樣。
“我給你買，新的，我覺得這個，質量不好。”沈青未第一次磕磕絆絆地面對江顏。
聽了她的話，江顏這才稍緩了緩臉色，她將手裏一直抱著的那桶爆米花也放在那小天使身上，然後她拍了拍手，一言不發地站上向下的手扶電梯。
江顏完全理解沈青未的動作，沈青未有一點點潔癖，這種劣質玩偶是絕對不能進她的家的，她不想自己接觸也情有可原，但她就是沒來由地覺得難過，仿佛自己把自己代入到了那劣質玩偶身上，她親眼看著沈青未費盡心思抓了它，又輕輕巧巧地將它拋棄。
沈青未緊跟著沈默的江顏站在手動扶梯上一層一層地下到一樓，江顏站在商場門口，對跟在自己身後的沈青未強顏歡笑道：“我不太舒服，想回家了，你和徐沛總去吃飯吧，喝酒的話記得叫代駕。”
沒等沈青未回答，江顏便轉身走出了商場。外邊正下著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的，反正此刻外面已是銀裝素裹一片，她裹了裹身上的短款棉服外套，長長地呵了口氣，嘴邊就凝成一團厚厚的霧。
她承認自己害怕了，害怕沈青未像拋棄那個玩偶一樣拋棄她，這絕不是高中生江顏所期待的未來。
街邊有賣烤紅薯的大娘，她站定為自己買了塊熱乎乎的烤紅薯，將剛烤好的紅薯肉往嘴裏塞的時候，她還是感受不到幸福。走過一個拐角，她將烤紅薯重新包起來塞進自己的衣兜，身後有人登登登幾步跟上來，突地朝她懷裏塞了個將近一米高的黑色長耳朵玩偶。
江顏回過頭去看，冷清又薄情的沈青未正氣喘籲籲地看她，“送你的，別生氣了。”
“這什麽東西啊？”江顏忍不住笑著問她。
“好像是兔子。”沈青未偷偷拉住江顏的衣擺，“店裏只有這個是黑色的。”
江顏擡手把自己包得亂七八糟的烤紅薯拿出來，問她：“你吃嗎？我剛吃了一口。”
沈青未從她手裏接過來，扒開包裝紙後，先餵給江顏，江顏吃了一口，感覺大冬天在街邊吃烤紅薯的幸福感一下子又回來了，她將那造型奇怪的大黑兔子夾在自己腋下，然後擡手緊緊抱住被凍紅了臉的沈青未。
“你不生氣了？”沈青未小心翼翼地問她。
江顏搖頭，“我本來就沒生氣。”只是有些奇怪的感同身受罷了。
沈青未用自己的鼻尖輕蹭蹭她的，小小聲地說：“撒謊。”
江顏自知絕不能把自己的焦慮傳遞給沈青未，這樣沈青未會更抗拒她，所以她提著那大娃娃，直接換了個話題問她：“這個送給我的？”
“嗯。”沈青未垂頭，“我覺得你會喜歡，你剛剛夾娃娃的時候說喜歡黑色的玩偶。”
“那我還是生氣怎麽辦？”江顏有意逗弄她。
“晚上吃完飯去我家。”沈青未細若蚊蠅地說，“你想怎麽，就怎麽。”
江顏壞聲壞氣地貼著沈青未的耳朵邊小聲問她：“我想怎麽？你說出來我才能明白。”
“江顏！”沈青未羞惱，她將吃了一半的烤紅薯重新包回去塞回到江顏的外套口袋裏，江顏卻對那娃娃叫道：“小未，以後你就叫小未吧。”
沈青未很快抗議：“不行。”
“你送我的，當然是我想怎麽叫就怎麽叫了，憑什麽你說不行就不行？”江顏臉上掛著笑意問她。
“如果你非要這樣，那你以後就叫它沈總。”沈青未紅著臉說。
“哦～”江顏拉長了音調，“所以你還是喜歡被人叫沈總是吧？那我今晚多叫叫。”
沈青未羞紅了臉，但她不擅長和江顏辯論這種渾話，所以她也只能嘴笨地連著說了兩句：“不是，沒有。”
“那就叫小未。”江顏憋笑道。
沈青未惱羞成怒，最後從嘴裏蹦出了軟綿綿的一句：“你不許欺負我！”
實在是毫無殺傷力可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