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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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別死(下)

賀卿生想。

——削弱一半七情六欲,應該就不會太傷心了吧。

少禮坐在水鏡前,同樣低語了這麽一句。

天後慈濟元君不語,默默閉上了眼,她想起了第一世劫雷紫光中,毅然棄命的身影。

那是臨安歷劫第一世,也是最接近成功飛升的一次。

彼時他初入凡塵,歷劫紅塵道,托生微末之家,喪命蒼生罹亂之間。

人生八苦嘗盡,離登仙臨門一腳之際。

他卻以未歷情劫,不知緣苦為由,於萬千劫雷中轉身,棄天而去。在奔騰的洪水中救出最後一個難民,力竭而亡。

之後的好幾世,即使臨安修行圓滿,亦以情劫為借口,不願成仙。

慈濟覺察出不對,派少禮去盯了一世臨安歷劫。結果發現他封了自己的情竅,只為能一直存在於輪回中,造福於世間。

他說:“不羨九霄長生客,願作凡塵擺渡人。”

凡塵擺渡,他也確實做到了:當人皇他能開辟盛世;當將軍他能止戈安社稷;當商賈他能通有無濟苦厄……士農工商,官匪氓流,每一世他都能做到他所做的極致。

臨安在紅塵裏陷得太深,命數繁覆到了連慈濟都看不透的地步。

但她知道,臨安身上屬於仙的氣息越來越淡,屬於人的羈絆卻越來越多。

慈濟損耗千年修為,窺得一絲天道箴言:臨安做醫師的這一世,可能會是最後一次成仙機會。

——水鏡中,那個姑娘笑言:“應醫師,要不考慮一下,讓我有生之年見識一下飛升成仙?”

那也是個好孩子。

與臨安一樣的心性純粹,可那姑娘撐不了多久了。

九天傳言,神界的小殿下最是仁慈,紅塵道裏滾了千年,不願成仙。可臨安,母親怎麽辦呢?

慈濟嘆了口氣,應去劫,應去劫,情竅已開,情劫將過。

這一世,你還不願意成仙嗎?

……

“少禮,等三日後告訴我結果。”

“是,母後。”

少頃,慈濟轉身離開了瑤池。

水鏡中,畫面一晃,花團錦簇的行船緩緩駛過,傳出咿咿呀呀的幽幽小曲。

“紅塵道,紅塵道,貪嗔癡妄嘗遍了。羈絆萬千,執念難消。如何成仙?如何得道!”

鏡中鏡外人,都忽然變了臉色。

賀卿生見應去劫不應,繞著飄在他面前打轉,一副你不答應我就煩死你的無理取鬧模樣。

還是突兀響起的小曲讓她收了神通。

賀卿生伸出手指在應去劫眼前晃了晃,“應醫師,你修的什麽道?”

應去劫:“紅塵道。”

“……”賀卿生腦中警報狂響,伸手捂住應去劫耳朵,“應醫師,你可別聽這歌亂唱啊,咱不學這哈。”

應去劫望著她的眼睛笑了笑。

賀卿生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就已然失去了意識。

等到夜幕降臨,星河垂地,賀卿生才悠悠轉醒,應去劫仍站在原地,被萬家燈火棄於一隅,面容僵硬地如同他手中無神的木偶。

見她現身,應去劫扯了幾下嘴角,麻木的臉上卻怎樣都沒能扯出個笑來。

賀卿生張了張嘴,沒發出一個音節,她哪裏需要解釋呢,明晃晃的虛弱,赤裸裸的將亡,什麽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良久後。

“走吧。”他說。

“好。”

賀卿生飄在他身側,看著應去劫手中的木偶出神。

這樣的場景在很久之前出現過,當時她和應去劫趕路入京都,尚且青澀的應去劫也是這麽捧著個小木偶,等說話時,潛意識地將木偶捧近一點。

每到那時,她則會抓住時機突然飄出來,故意貼在應去劫耳邊,玩笑幾句,逗得人臉頰緋紅。

賀卿生心念流轉,艱難扯了陣微風,學著從前的動作,拂過他耳畔。

她看到應去劫身形一頓。

隨即,比起七年前,已完全褪去青澀的男人側過臉來,寂靜的小路上,月光映在他眼底,恍然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清泉裏波光粼粼,賀卿生驀然僵住——那是應去劫的眼淚。

賀卿生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替他擦淚,伸出的手卻緩緩停在了半空。

她訕訕收回,清了清嗓子,輕松道:“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後面忘了,說不定我只是會去另一個世界呢。”

所以應醫師啊,請不要為我難過。

“希死為夷,夷死為魁……兩儀生四舅,四舅生八仔,八仔要喝奶,喝了那個奶,忘了那個崽?”

賀卿生聽著應去劫用清朗的聲音,說出這麽一長串堪稱魔幻的爛梗,差點沒繃住自己一本正經的表情。

“我問過嚴行一這句話的後續。”

賀卿生:“…………”

該死的嚴行一,腦子裏面裝爛梗就算了,穿過來這麽多年,他為什麽還背得這麽全?!

應去劫自然沒有錯過賀卿生的小動作。

“生生,你又騙我。”

他目露哀戚,語氣輕得好像要隨風飄散,“你不入輪回,魂散了,我該去哪找你呢?”

“生生,總是留下我,這不公平。”

“你去救了他們,那我呢?”

賀卿生喉頭像是被什麽酸澀的東西堵住了,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她心口,她卻再說不出只言片語,神魂被滾燙的眼淚砸出了千瘡百孔。

“生生,三次了,這太殘忍了。”

“對不起。”

“可是我愛你。”

可是我愛你,我該怎麽辦呢?

該讓我怎麽辦呢,應去劫顫抖著擡起手,虛虛放在賀卿生臉側。

太輕承受不住,太重又會落空。

他的五臟六腑好似絞在了一起,痛得人面目全非。

他想他此刻的模樣一定相當狼狽,所有的偽裝剝離,剩下徒勞又絕望的掙紮,連讓賀卿生安心的模樣都難以維系。

世間萬物如潮水般褪去,唯有呼嘯而過的夏末晚風吹得林葉沙沙作響。

賀卿生無意識摁緊了心口,那動作與應去劫當下如出一轍。

“生生,你修逍遙道,我不管你從心而為,舍身救世;我過紅塵劫,你也不能讓我摒棄情欲……削弱情緒也好,徹底忘了也罷,我都不願意。”

“對不起,我愛你。”

……

那晚的對不起裏夾雜了多少我愛你,賀卿生和應去劫都數不清。

就像尖銳的愛裏夾雜著多少鈍痛,或許只有兩人裂開合上又裂開的心臟可以知曉。

賀卿生失去意識一陣後,情況每況愈下,應去劫也好似大病一場,形銷骨立。

賀卿生看在眼裏,急得無可奈何。

同昏迷中一晃而過的七年不同。

這次她看著應去劫一遍遍割肉,一遍遍放血,一遍遍畫著詭譎覆雜的陣法,看著他滿懷希冀地看著血陣亮起,又麻木地望著光芒散去,囚在無邊血色裏,像是瀕死的困獸。

無數次的嘗試讓他心力交瘁,紊亂間,利刃再次指向了心口。

賀卿生淒然地想去奪不留痕,但手臂一次次穿過了長劍,最終無力垂下,“應去劫,求你,別這樣,算我求你……”

“那算我也求你。”應去劫聲音喑啞,“求你,別死。”

賀卿生給不了他肯定的回答,她於心有愧。

不留痕瑟縮一下,被應去劫呵斥在原地。

賀卿生催道:“不留痕,還不走!”

劍靈自然聽不到賀卿生的指令,但好在它抗拒本能地掙脫了應去劫的手。

應去劫忽地目光一亮,“不留痕,你能看見她對不對?不留痕!”

靈劍倉皇地往外躥去。

應去劫踉蹌起身欲追,被賀卿生一句話定在了原地。

她說:“應去劫,最後陪陪我吧。”

她咬重了最後兩個字。

“別找了。”沒辦法的,她想,“最後陪陪我吧。”

應去劫整個人頹然塌了下去,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的臉頰愈發瘦削,淩厲得嚇人,望過來時,像是陷入終年積雪的寒潭。

賀卿生盡可能地放緩聲音,“應去劫,十二垣的事情解決了,師兄師妹和扶留亡魂都已渡盡,餘覆的情況也有好轉,我……我還想再去見一面祖母,好不好?”

這是賀卿生搜腸刮肚,想出來的最後一個辦法。

除了應去劫,她沒有遺憾了。

許久後,她如願聽到一個好字。

玄丹宗的陣法到靈界,再從靈界外出京都,於現在的應去劫而言不過是須臾。

他越過靈界時,手腕間自然纏上了股黑氣,將紅鐲的光澤掩映了五分。

他甩了甩,沒甩掉,賀卿生解釋道:“這是靈界用於約束來往兩界者的記號,不必擔心。”

應去劫楞怔地看著腕間紅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怎麽了?”

“沒事。”

“以為你近鄉情怯呢。”

“還好,祖母的情況我每年都有探查,老人家很康健。”

七八年過去,應府景色如舊,紫檀木制成的牌匾上,閃粉勾勒出的字體在陽光下仍舊金光熠熠。

站在那扇威嚴的大門前,賀卿生竟生出了種時光錯亂的觀感——

和多年前一樣,應去劫端著個小木偶,站在了應府門前。

只不過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攔他。

遠遠便聽見有小廝通報,樂伯許是在附近,很快從中迎了出來,“公子!您回來了!老夫人昨日還在念叨您呢。”

應去劫微微頷首,跟著樂伯往老夫人處走去。

他們這次回來沒有提前說,閑置久的屋子不能貿然住人,兩人兜兜轉轉又住回了偏院。

一成不變的老舊事物很容易給予人穩定的安全感。

賀卿生同應去劫講話時,總覺得好像時間還停留在從前某個陽光充足的午後。

當然,這是賀卿生的感覺。

應去劫則已經在突然響起和戛然而止的對話裏,練就了一身搭話的本事。賀卿生沈睡,他便在心裏重覆演練過去,賀卿生醒來,他便自然地就著上一次話題繼續。

游岱和齊綰等人尋到應府時,見著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青衫男子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淡得像一副快要消逝的水墨畫卷,他時不時側身,同一旁小桌上的木偶笑語幾聲。

明明是秋日暖融愜意的景象,卻叫他們幾人寒毛倒豎。

“真巧,剛好生生說無聊,你們便來了。”應去劫對他們招招手。

幾人知道玄丹宗少主殿的情況,奉命來尋應去劫下落,怎麽也沒有想到,見到的會是這樣的場面。

“應醫師,賀卿生不在了。”不知誰哽咽著說了一句。

應去劫也不氣惱,面色如常,“哦,可能只是你們看不到生生而已,你們要說什麽我代為轉達即可。”

“應醫師,賀卿生不在了,她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若無事,今日便到此為止。”應去劫微微不悅,“樂伯,送客。”

“應去劫,你手上的紅鐲已經消失了!”

“胡說,怎麽……”應去劫呼吸一頓,他手腕上如血的紅鐲消失得幹幹凈凈。

他無措地伸出一雙手,來回看了幾遍,又起身踉蹌著將屋內屋外仔仔細細搜了個遍。

那只紅鐲在他不知不覺間,無影無蹤。

應去劫按了按心口,喉間湧起一股腥甜。

原來離開是這樣安靜的啊,沒有爭執,沒有血淚,沒有歇斯底裏,生命中某塊重要的東西就此消失,悄然無聲。

應去劫攥緊心口。

可還是好疼啊,疼得恨不得去死,一頭紮進忘川……但他又舍不得忘個一幹二凈。

——小醫師模樣也生得俊俏,可曾許過姻親?有沒有興趣陪我去地府結個姻親。

——應醫師,我自是極為喜歡你的。

——我見山水靈秀,見草木枯榮,見人世煙火,見一人,仍不免心生歡喜。

……

——應醫師,聽桃桃和應鴻風說,東郊春日的桃花近年來開得絢爛,等明年春日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騙子。

應去劫重重摔倒在地,發出困獸般的一聲嗚咽,所有的回憶帶著秋日蕭條的落葉和冬日淩冽的大雪,將一人埋葬於此。

孤鶴哀鳴,有風拂過他眼角眉心,恍然像是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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