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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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白茫茫無邊際的大霧裏，一團黑紅氣息瘋狂撕咬著金色的花瓣。
說撕咬也不盡然，一開始它的力量很小，在外看來就像是在圍著花瓣打轉，可轉著轉著花瓣的邊緣出現了毛邊，毛邊緩慢擴大，直到形成齒痕不一的缺口。
賀卿生將免日輝花瓣啃食殆盡後，才逐漸恢覆了些意識。
黑氣團攤開，綿延了數百裏或是更多，卻也只像是一滴墨水暈散在海裏，她的身前身後依舊是白霧彌漫，回首不見來處，俯身不知去處。
她開始四處游蕩，一開始尚能打起精神尋找出路，後來發現無論她往哪個方向去，都不會出現任何阻攔物。
沒有阻攔，沒有活物，也沒有盡頭。
加之她時常犯困，便養成了隨處飄隨處睡的習慣。
後面在白霧中待得更久了，賀卿生會挑一些摻著紅線的白霧處休養生息。
紅線同她的黑紅氣團顏色相近，賀卿生卻莫名覺得白霧中的紅線要好看的多。
可惜白霧濃密，要找的紅線不易。她最開始清醒時，身邊便纏了大半，隨著她的動作全數沒入了黑氣中。後面再想看紅線，她還需要費力找一找。
沈睡，蘇醒，沈睡……周而覆始，此間無年月。
賀卿生不知道外界過了多久，但她最近清醒的時間逐漸長了起來。
這是一個好兆頭，她疏理腦中記憶也不會如最初那般心力交瘁，撐不了幾秒就又睡著了。
白霧隨著她的清醒變淡了幾分，幾縷紅線不知從哪飄出，夾雜著一陣草木藥香。
如往常般，她去蹭那幾縷紅線。
不同的是，細線纏上了白皙的手指，賀卿生怔了下，她神魂好像恢覆了。
她試探著吞噬周遭白霧，誰料還未接觸，白霧就快速散開，讓出了一條明路，道路盡頭閃著光亮。
賀卿生挑眉，回望這一片幽寂之地，擡腳往光亮處走去。
霎時，天光大亮。
蟲鳴聲、鳥叫聲、瀑布的嘩啦聲入耳，刺目的日光和濃郁的綠意聒噪著闖入眼簾，她的世界一下鮮活起來。
噗呲——
是長劍刺穿皮肉的聲音。
賀卿生抽了下嘴角，世界你鮮活得有點過了。
她飄在原地，適應了好一會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灌木綠草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七八具屍體，皆被一刀斃命，屍體流出的血液潤濕土地，將那塊草地襯出些猙獰的意味來。
而一襲青衣的男人長身玉立，不染一絲塵埃，提著柄染血長劍，幹脆果斷地剝掉最後一人的面皮。
定睛一看，呦，還是熟人——真元宗嫡系弟子紀玉宸，她殺真元宗嫡系一脈時，紀玉宸恰巧回了本家，逃過一劫。
賀卿生專註地望著紀玉宸咽氣，非常滿意他瞪著眼不甘心咽氣的神情，很是手癢，完全沒有註意到青衣男子驀然轉身，正定定地看著她。
被強烈的目光盯得發毛，賀卿生後知後覺擡眼，對上了一雙幽黑不見底的眼眸，像深井盛著水，卻一片寒涼。
他的面容褪去了青澀稚嫩，眼角眉梢冷厲似染了經年雪色，臉部線條顯出淩厲之感，不似從前雌雄莫辨，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等應去劫靠近了，賀卿生忽地覺得他好像長高了些許。
他開口，竟帶著些委屈的意味：“生生，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賀卿生瞥了眼他手中的長劍，劍身光亮，劍尖滴血，一看就是一柄極出挑的殺人利器。
賀卿生默然。
應去劫手腕不著痕跡地一挑，長劍被遠遠扔在一旁。
應去劫自然擡手，好似要觸碰她的側頰。
反正也碰不到，賀卿生躲也沒躲，那手卻在最後一絲距離處懸停。
賀卿生不明白應去劫眼中覆雜的神色，只覺得自己的應醫師好像不是白切白了。
地上死去的皆是修士，不遠處泛著幽光的十葉重瓣花，是稀有的靈植渡緣，昭示著這是十二垣五十年一開的東川林秘境。
普通試煉秘境裏，為機緣珍寶殺人奪物的大有人在，更何況天材地寶雲集的東川林秘境。
傳言曾有多人在東川秘境內見過無盡春，更佐證了東川林秘境奇珍異寶機緣無數。
但有命見寶物者不一定有命拿，是以各宗派大家族常在東川林秘境打開時，常派宗門長老及首徒結盟而行。那些修為不夠元嬰大圓滿的弟子，都不夠格進東川林幻境。
她原定出關的日期比東川林秘境提前一些，便是為了帶隊扶留弟子進秘境歷練。
機緣巧合，兜兜轉轉竟然趕上了下一輪秘境開合。
賀卿生盤算著時間，感慨之餘，她像是觸電般，倏地頭皮一麻，若時間已到下一輪秘境開啟，那意味著即墨一戰後，距今至少已過七載光陰。
視線掃過屍骸，從遠處轉回。
她端詳著應去劫的眉眼，輕輕嘆了口氣：恃強淩弱，抱團欺人，奪寶分贓……十二垣的大多修士是個什麽情況，賀卿生再清楚不過，連應去劫這樣和善的人都被逼得動手了。
腦海裏滾動著應去劫一個人可憐兮兮，被一群人欺負的畫面。
她鬼使神差地想摸一摸應去劫發頂，但到底沒有伸手，她只是退了一步，斂眸道：“是他們的錯，我帶你殺回去。”
各宗慣用的結盟隊伍大多十二人一組，算上紀玉宸地上也只有九具屍體。
應去劫已經殺了九人，算是得罪死了這批勢力，留下三人後患無窮，必須斬草除根。
“好。”應去劫笑著應了一聲，手中取回了渡緣花。
離得近看，花瓣上被幽光覆蓋的血跡清晰起來。
賀卿生這才意識到渡緣花已經被摘下過了，她自然擡手探向應去劫眉心，“你神魂受傷了嗎？”
“沒有。”應去劫躲過了她的指尖。
一小縷煞氣被拍開，委委屈屈纏回了賀卿生腕間。
賀卿生皺眉：“東川林七珍之一的渡緣花，可以修補破碎命魂，采摘時需以心頭血澆灌，若非神魂受損，你耗時耗力，剜了心頭血采它做什麽？”
“別諱疾忌醫啊應醫師。”
賀卿生繼續伸手，應去劫繼續躲避，兩人你來我往間，賀卿生倔脾氣也上來了，抱臂好笑道：“應醫師你別跟我說是你采藥慣了，見著啥藥草都想囤一下，我知道你在凡間有這習慣，可這裏是十二垣，是東川林秘境，兇險萬分，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應去劫抿唇，直勾勾望向賀卿生，“只是，你當真不知嗎？”
渡緣花化作一道翠綠青光沒入賀卿生體內，她像是被捏住了嗓子，霎時噤聲。
半晌後，賀卿生訕訕笑道：“應醫師仗義，咱倆認識沒多久，你便相助至此，結識應醫師是我之幸，我必銘記此恩，結草銜環以報。”
“仗義？”應去劫低低笑了起來，好一會兒，笑累了般，他嘴角落下、平直，意味深長道：“結草銜環以報可不夠。”
賀卿生汗顏。
下一秒，天旋地轉，景物變遷。
青蔥的竹林圍繞著一間木屋出現在眼前，屋前的藥圃規整有序，各類珍貴藥草葳蕤。
一股氣流推著賀卿生跟隨應去劫的腳步跨進院中。
這是應去劫的儲物靈境。
賀卿生好奇地打量著這塊地界，遠處的山巒景色各異——這塊靈境並不算小，但似乎它的主人只對外開放了這一小塊竹院。
應去劫步履匆匆，賀卿生飄在他身後，思忖著應去劫現在的修為。
七年，十二垣不同於凡間，賀卿生不敢想他如何來到十二垣的，更不敢想他一介凡人是如何在短短七年內，修煉到能進東川林秘境的地步的。
無論哪一個，單拎出來都讓她心口悶澀。
賀卿生心思百轉千回間，挑出了這麽一個問題：“應醫師，老夫人可安好？”
“祖母身體健朗，尚有數十年壽數，凡間無事，她同素蘭嬤嬤下了江南，也支持我出門游歷。”應去劫推開了木門。
應去劫回答問題依舊很讓人省心，他祖母知曉，讓賀卿生的心裏稍微安定些許。凡間無事，也證明了靈界的漏洞沒有異樣。
至少她不聞外世的七年，免日輝餘覆以及幕後之人，確實如她所料，大受重創。
應去劫回頭喚她：“進來吧。”
“好。”
小木屋內陳設簡單幹凈，雖古樸，卻無處不透露著質雅。內室的桌上擺著素雅的白梅，幾把大小各異的刻刀隨手放在窗前臺面上，旁邊擺著基本卷了邊的書卷。
賀卿生覺得應去劫在天虞山求學時，應當便是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寧靜安和。
她飄在應去劫身後一步，眼見著他信手撩起素色帷幔。
輕紗飄落，端坐在美人榻上的人影全面揭曉。賀卿生驀然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個惟妙惟肖，同她別無二致的人偶。
與從前巴掌大小的木偶不同，當前的人偶與她等高，皮膚清透柔韌泛著微微的血色，勝似活人，其上的紋理與絨毛都清晰可見。縱然是十二垣最頂尖的傀偶師，造出的傀偶也未必能有眼下這個鮮活。
賀卿生楞神之際，一股輕柔的風拂過。
接著，她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應去劫埋在她肩頸中，久違的活人觸感傳遞，賀卿生能感受到千萬條禁術的疊加。
她覺得應去劫是真長高了，光靠腳尖點地借力並不能站穩。
她遲疑著，慢慢環住對方勁瘦的腰身。
“應醫師，你是不是給我刻矮了？”
“沒有。”
“應醫師……”
“別說話。”
“哦。”
有什麽溫涼的液體落在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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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卿生將免日輝花瓣啃食殆盡後，才逐漸恢覆了些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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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往常般，她去蹭那幾縷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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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卿生挑眉，回望這一片幽寂之地，擡腳往光亮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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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卿生抽了下嘴角，世界你鮮活得有點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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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一看，呦，還是熟人——真元宗嫡系弟子紀玉宸，她殺真元宗嫡系一脈時，紀玉宸恰巧回了本家，逃過一劫。
賀卿生專註地望著紀玉宸咽氣，非常滿意他瞪著眼不甘心咽氣的神情，很是手癢，完全沒有註意到青衣男子驀然轉身，正定定地看著她。
被強烈的目光盯得發毛，賀卿生後知後覺擡眼，對上了一雙幽黑不見底的眼眸，像深井盛著水，卻一片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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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死去的皆是修士，不遠處泛著幽光的十葉重瓣花，是稀有的靈植渡緣，昭示著這是十二垣五十年一開的東川林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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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詳著應去劫的眉眼，輕輕嘆了口氣：恃強淩弱，抱團欺人，奪寶分贓……十二垣的大多修士是個什麽情況，賀卿生再清楚不過，連應去劫這樣和善的人都被逼得動手了。
腦海裏滾動著應去劫一個人可憐兮兮，被一群人欺負的畫面。
她鬼使神差地想摸一摸應去劫發頂，但到底沒有伸手，她只是退了一步，斂眸道：“是他們的錯，我帶你殺回去。”
各宗慣用的結盟隊伍大多十二人一組，算上紀玉宸地上也只有九具屍體。
應去劫已經殺了九人，算是得罪死了這批勢力，留下三人後患無窮，必須斬草除根。
“好。”應去劫笑著應了一聲，手中取回了渡緣花。
離得近看，花瓣上被幽光覆蓋的血跡清晰起來。
賀卿生這才意識到渡緣花已經被摘下過了，她自然擡手探向應去劫眉心，“你神魂受傷了嗎？”
“沒有。”應去劫躲過了她的指尖。
一小縷煞氣被拍開，委委屈屈纏回了賀卿生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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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諱疾忌醫啊應醫師。”
賀卿生繼續伸手，應去劫繼續躲避，兩人你來我往間，賀卿生倔脾氣也上來了，抱臂好笑道：“應醫師你別跟我說是你采藥慣了，見著啥藥草都想囤一下，我知道你在凡間有這習慣，可這裏是十二垣，是東川林秘境，兇險萬分，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應去劫抿唇，直勾勾望向賀卿生，“只是，你當真不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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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後，賀卿生訕訕笑道：“應醫師仗義，咱倆認識沒多久，你便相助至此，結識應醫師是我之幸，我必銘記此恩，結草銜環以報。”
“仗義？”應去劫低低笑了起來，好一會兒，笑累了般，他嘴角落下、平直，意味深長道：“結草銜環以報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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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氣流推著賀卿生跟隨應去劫的腳步跨進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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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卿生好奇地打量著這塊地界，遠處的山巒景色各異——這塊靈境並不算小，但似乎它的主人只對外開放了這一小塊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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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十二垣不同於凡間，賀卿生不敢想他如何來到十二垣的，更不敢想他一介凡人是如何在短短七年內，修煉到能進東川林秘境的地步的。
無論哪一個，單拎出來都讓她心口悶澀。
賀卿生心思百轉千回間，挑出了這麽一個問題：“應醫師，老夫人可安好？”
“祖母身體健朗，尚有數十年壽數，凡間無事，她同素蘭嬤嬤下了江南，也支持我出門游歷。”應去劫推開了木門。
應去劫回答問題依舊很讓人省心，他祖母知曉，讓賀卿生的心裏稍微安定些許。凡間無事，也證明了靈界的漏洞沒有異樣。
至少她不聞外世的七年，免日輝餘覆以及幕後之人，確實如她所料，大受重創。
應去劫回頭喚她：“進來吧。”
“好。”
小木屋內陳設簡單幹凈，雖古樸，卻無處不透露著質雅。內室的桌上擺著素雅的白梅，幾把大小各異的刻刀隨手放在窗前臺面上，旁邊擺著基本卷了邊的書卷。
賀卿生覺得應去劫在天虞山求學時，應當便是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寧靜安和。
她飄在應去劫身後一步，眼見著他信手撩起素色帷幔。
輕紗飄落，端坐在美人榻上的人影全面揭曉。賀卿生驀然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個惟妙惟肖，同她別無二致的人偶。
與從前巴掌大小的木偶不同，當前的人偶與她等高，皮膚清透柔韌泛著微微的血色，勝似活人，其上的紋理與絨毛都清晰可見。縱然是十二垣最頂尖的傀偶師，造出的傀偶也未必能有眼下這個鮮活。
賀卿生楞神之際，一股輕柔的風拂過。
接著，她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應去劫埋在她肩頸中，久違的活人觸感傳遞，賀卿生能感受到千萬條禁術的疊加。
她覺得應去劫是真長高了，光靠腳尖點地借力並不能站穩。
她遲疑著，慢慢環住對方勁瘦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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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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