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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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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

賀卿生想從木偶中飄出來,卻驟然受到一股阻力,按著她的神魂,讓她老實待在原地。

賀卿生頭皮幾乎炸開,自從變成鬼以來,她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威脅。這股神秘的力量突然出現,讓她整個人瞬間產生了一種被挑釁的感覺。

下意識地,她就要蓄力反擊。

結果又被輕飄飄地按了回去。

賀卿生警惕地盯著搖椅上的吳老太,生怕一眨眼七旬老太就變異了。

對方卻只是安靜平和而專註的註視著吳三,沒有分給她半個眼神。

應去劫仍在和吳三交談,察覺到頭上的小木偶過於安靜,想著許是有外人盯著,她不自在。就自然地把小木偶拎下來,揣在袖中。

寬大的袖口完全蓋住小木偶,應去劫往她手中塞了一顆她愛玩的捏捏果,點了下木偶腦袋,示意她安分點。

視線完全被擋住的賀卿生:……

我看你今天是要完。

她恨恨地將果子搓圓揉扁,壞心思地將果子擠出汁液,在應去劫內側袖口上花了個豬頭。

不一會,洗衣服的簌簌聲又響了起來。應去劫袖中只剩一片青綠的世界,和他們聊天做活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

吳三洗曬了衣服,又匆匆進廚房炒菜。同應去劫吃完飯,翻曬一遍衣服後,閑不住地拿了掃把去攪斷屋檐下的蛛網。

賀卿生很久沒有覺得一天時間能如此漫長了。

她聽著張大姐過來跟吳三道謝,說多虧他幫忙劈了家裏的柴。又聽到粗礦的男聲,給吳三送了只肥碩的田雞。過一會兒,墻檐上傳來小孩子的打鬧聲,緊接著,應去劫又往袖中塞了個小柿子。

陽光透過應去劫的衣服,呈現出暖黃的光暈。

賀卿生抱著小柿子,估摸著天快黑了。

一直少話的吳老太開了口:“三兒啊,別弄了,過來歇會兒吧。”

“哪能夠啊,娘。”吳三嘴上這樣說,還是乖巧地走到吳老太旁邊。

“娘,你今晚想吃——”

吳三的話戛然而止。

以吳老太為中心,升騰起黑色結界,迅速四散籠罩住整個院子。

原本尚有餘暉的橘紅天幕,被徹底隔絕在外。

應去劫捏緊手中的火符,將賀卿生從他袖中拿了出來。

她的神魂依舊被牢牢地按在小木偶中。

吳老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對應去劫冷聲道:“你不會覺得憑著個小小鬼物就能對付我吧?”

應去劫剛想反懟不是小鬼是大厲鬼,就發現,賀卿生的身形依舊沒有出現。

和手上的小木偶對視一眼,應去劫心有靈犀地決定替賀卿生拖時間。

“吳奶奶,您兒子現在已經好了,您何必再造殺孽。若是擔心舊疾覆發,我這尚有些存藥,再不濟我今後也可以年年來送藥。”

“有你,何須其他凡藥。”吳老太的聲音沙啞滯澀,詭譎莫辨,“吾兒純善,天賜生機。”

纖細的蠶絲像是瞬間活了過來,在應去劫的衣袖上迅速延長蔓延,將他牢牢地捆了起來,小木偶掉在了地上。

因為纏的圈數夠多,無數道蠶絲在他身上呈現出綢緞般的光澤。

“我勸你別點火符。”吳老太撚起絲線末端:“別臨死還要受些皮肉炙烤之苦。”

“這些年想殺我的修士多如牛毛,但哪一個能成功?如今你又毫無修為的送上門來,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早就知道,天意順我。”她輕輕摸了摸吳三的臉,嘴角幾乎裂到了耳後,神情愉悅癲狂。

銀絲一端連著吳三的全身脈絡,另一端在她手中化作鋼針,從應去劫頭頂刺入。

按照那長度,估計可以直接從應去劫頭頂的百會穴紮到脊椎骨。

應去劫頭頂一涼,整個人劇烈的痙攣了一下。

他視線逐漸模糊,疼痛由點擴散成面,再入侵四肢百骸,絲線仿佛在血管中吸飽血液,膨脹到極致。

應去劫忽地走神——不知道自己現下怨氣,死後夠不夠他也化成個厲鬼。

他死死咬著牙咽下呻吟,求生的本能驅使他瘋狂尋找這短暫接觸中可能存在的生機。

“吳三不想你殺人吧。”應去劫用著僅存的神智一字一句擠出這樣一句話。

吳老太的動作卻沒有停頓半分:“對啊,三兒天性善良。我都放走了你一次,是你自己要回來的,這不是天意是什麽?”

應去劫已經聽不清吳老太說了什麽,更難再多想她話中的深意。

紅色的血液將銀白蠶絲一寸一寸染紅,渡到了吳三周身。

吳老太貪婪地嗅著空氣中血液的腥甜氣味,克制地舔了舔唇,註視著吳三,目光灼灼。

可惜,她預想的畫面並沒有發生。

吳三原本紅潤的氣色眨眼間消失不見,圓潤飽滿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

見此情景,吳老太尖叫一聲撲上前去,只見銀色蠶絲間血色液體流動不斷,但卻未給吳三帶來半分生機,反倒像無底的深淵,兇悍徹底地吞噬盡她為吳三強求來的命數。

“三兒!”吳老太目眥欲裂,瘋狂撕拽著吳三身上的蠶絲,試圖阻止這一進程。

但是吳三身上的銀線與他的血脈穴位相連,任吳老太怎麽撕扯拉拽,都千絲萬縷,斷不凈。

她坐在滿地蠶絲中,竟看出了幾分落寞的意味。撕扯無果,吳老太狠狠甩開蠶絲,猝然剜向自己心口,掏出了一顆鮮血淋漓的心臟,毫不猶豫地按進吳三體中,止住他衰敗的進程。

賀卿生認出來了,邪神之心。

怪不得她會被按在小木偶之中。

吳老太有神格。

縱使墮落為邪神,縱使神力再衰微,吳老太和凡人、修士的力量仍隔著天塹威亞。

若不是她事先裹在蠶絲中的煞氣,致使吳三的變故,使吳老太亂了陣腳。

此番對上,賀卿生也沒辦法保證應去劫的死活。

沒有吳老太壓制著她的力量,賀卿生飄出了小木偶。

她粗略地檢查了下應去劫,只是昏過去了,沒有大礙。

而後把註意力放回吳老太身上,沒了邪神之心等於缺少了力量本源。雖然不足為懼,但也難說墮落的神祇是否有其他後手。

“我倒是小瞧了你。”吳老太擡起一雙猩紅染血的眸子,滔天的恨意盡數展露。

賀卿生點點頭附和:“確實,像我就從來不小瞧任何對手。”

“啊啊啊!賤人,我要殺了你!”鷹鉤般的利爪直沖賀卿生而來。

不同於普通妖物,神祇的攻擊對她的神魂能造成的傷害,幾乎是毀滅性的。

賀卿生一邊謹慎躲避,一邊仍不忘嘴上嘲諷:“呵——對我說這句話的人不少,能做到的我倒是沒見著。”

邪物的煞氣總是漆黑而濃稠的,賀卿生微微吐槽,要不是自己的煞氣帶點紅色挑染,她幾乎都分不出哪方是吳老太的攻擊了。

隨著纏鬥的時間越久,賀卿生發現自己的煞氣卻在實實在在的增加。

她連邪神的煞氣都能吞了啊!

意識到這點,賀卿生格外興奮,轉守為攻,主動撕咬掉吳老太不少煞氣。

對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仇恨驅使下,她幾乎要將一切招數往賀卿生身上丟。

最後實在無計可施,吳老太竟放出三十多把靈劍,寒芒照人。

那些靈劍氣息純粹,和十二垣修士亂七八糟的靈力不同,是帶著以懲惡揚善為宗旨的凡間修士獨有的、暗含天道法則的靈氣。

三十多把無主靈劍,意味著至少三十多位凡間修士身死。

張大姐說,常有仙人路過,怕都是年紀輕輕出門歷練的凡間修士。

還未來得及懲惡揚善,大展抱負,就無故慘死在無名小村。

賀卿生咂舌:“你身為神祇,禍害了這麽多凡間修士,竟還妄想天道垂憐?天道沒讓你好大兒魂飛魄散都是過於仁慈了。”

“過於仁慈?我三兒的命是我一點一點續回來的,天道若是仁慈憑什麽要收回我的三兒!”

賀卿生想到吳老太剛剛一口一個天賜生機的模樣,現下一對比,神祇對天道的態度還真是靈活。

靈劍寒芒畢露,嗡鳴陣陣。

吳老太驅使這些靈劍的同時也會快速耗盡她自己的力量,是一個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

賀卿生作為劍光所指的一方,卻不動聲色勾起了唇角。

她生前雖說殺了不少人,但到底曾是名門正派教出來的弟子。

眼見著靈劍即將穿魂而過,卻在觸及賀卿生的剎那,以雷霆閃電之姿調轉了方向,像一陣瀲灩光雨,系數插進了吳老太身體中,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

隨著符灰散落的,是破裂碎開的暗黑屏障。

金玲和紅纓喇叭靈力耗盡,在賀卿生手中暗了下去。

賀卿生撚了一撮符灰,放在鼻尖嗅了嗅,沒味道——不是熟悉的桃子味。

忽地,她意識到自己是魂體,自然是聞不到味道了,神色難得有幾分悵然。

但也只是片刻。

多謝了,老朋友。

賀卿生揚了揚手,撣落灰燼,鮮紅的煞氣從她手中溢出,如網如籠禁錮住倒地的吳老太。

神祇還真是難殺,吳老太竟仍有一口氣。她看著賀卿生走向搖椅中的吳三,口中發出嗬嗬的怪聲。

“求你……別殺……”他。

賀卿生取出吳三身體中的邪神之心,鮮紅的心臟化成了珠子大小,裹滿了金絲。按理說邪神以命滋養,本該邪氣四溢的本源,竟然找不出一縷邪氣。

正得像是寺廟的菩提貢珠。

“啊!嗬,憑什麽——”

“別嚎了,吳三早死了你知道嗎?”賀卿生斥了她一句。

賀卿生先前想不明白吳三一個普通凡人,吃了應去劫的藥,還是要死,還能看到她。現在全都解釋得通了:

吳三的命數早就盡了,全憑吳老太殺人奪運,居然讓他活到了三十多歲。這些年歲中填進了多少白骨,許是吳老太自己都算不清楚了。

賀卿生打量手中的珠子,舉到吳老太面前:“回答我幾個問題,是誰讓你養這個的?村子外的迷障不是你設的?”

吳老太此刻救子無望,心死性消。

死死盯著賀卿生,字字泣血:“吾以神格起誓,詛咒你……”

賀卿生揮了揮手,煞氣徹底吞噬吳老太。

誰要聽她臨死咒人啊。

一邪神還用神格起誓上了。

真是沒用但晦氣。

本來想著若是她老實交代,允許她最後見一面吳三的魂魄的呢。

是的,吳三的魂魄還在賀卿生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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