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伊水鄉(四) “弟子知錯,不敢忘記師……

關燈
第16章 伊水鄉(四) “弟子知錯,不敢忘記師……

夏遇雪站在廟堂中,擡頭看著那尊高大的女神像。

神像雕刻得很細致,裙擺的花紋清晰可見,連衣服上的每一道皺褶都栩栩如生,像是被匠人用心打磨過。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如此精心雕刻的神像卻只有一張模糊不清的臉。

唯有她的嘴唇,勾勒出一抹輕淺的笑容。

“果然是她。”

夏遇雪認得這張臉,且就在前不久見過,就在伊水河底。

神像扭曲的笑容與女鬼如出一轍。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他都怕昨晚會做噩夢!

結果沒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商無陵在他身旁守著,他還睡得特別香。

商無陵好奇道:“師尊認得她?”

“怎麽,難道你不認識嗎?”夏遇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哼聲:“不是說她面目可憎,陰森可怖,差點死在她手裏了嗎?”

商無陵瞳孔泛起波瀾,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師尊說的話,他揚起嘴角帶著絲絲笑意:“弟子知錯,不敢忘記師尊救命之恩。”

聽到這句話反而讓夏遇雪有些心情覆雜。

百姓們跪在神像前,虔誠跪拜,低聲誦經。

廟宇的屋檐下掛著銅陵,微風拂過時,風鈴聲異常刺耳。

誦經聲與風鈴聲交織,如同冤魂哭泣。

夏遇雪眉頭緊鎖,這裏的一切都讓他十分不適,壓抑得讓他想要逃離。

他靠近商無陵,在他耳邊輕聲道:“此地處處透露著古怪,還需謹慎行事,莫要打草驚蛇。”

商無陵低頭看著輕輕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呆滯了好一會,乖乖地說了句:“好,都聽師尊的。”

夏遇雪看了他一眼,總覺得有些古怪:“系統,無陵被女鬼俯身了嗎?還是魔神已經找上門了?”

系統:“怎麽?”

夏遇雪長舒一口氣:“我總覺得他好像變笨了,我是怕他沾上了什麽臟東西。”

也不知道什麽臟東西這麽厲害,連他一個大乘境界的修士都捉摸不透。

系統:“……”

它卡殼了,如果有機會的話,它想重啟一下。

夏遇雪和商無陵在伊水鄉逛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線索,只能先回茶館了,誰知剛進茶館,就被男人迎面撲了過來,幸好是商無陵一腳把男人踹開,擋在他的身前。

男人也不介意被踹的一腳,他迅速爬起來,痛哭流涕地喊道:“道長,救救我家娘子,求你,救救我家娘子!”

夏遇雪微微挑眉:“你家娘子怎麽了?”

男人跪在地上,衣襟散開,頭發散亂,身上還有明顯的外傷,嘴角都破了,不難看出他曾與人搏鬥過。

他原本還打算讓無陵直接把男人綁起來仔細拷問,沒想到男人主動送上門來了。

男人渾身顫栗,臉上驚懼的神色久久不散,“他們要把我家娘子拿去、拿去獻祭!”

“獻祭?”夏遇雪忽然想起昨夜在河裏看見堆積如山的屍體,忽然明白了男人在此前透露的月圓之夜是什麽意思了,他把商無陵接到的那封委托信丟在男人面前,淡淡道:“這是你寫的吧?”

男人瞳孔一縮,僵在了那裏。

夏遇雪沈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屢次提醒我們,若再猜不到那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一番心意?”

整個伊水鄉都不喜異鄉人,尤其是修道之人,所有人都退避三舍,只有男人肯收留商無陵。

看似為財,實則是為了將人留在自己眼皮底下。

明明不想多說,卻又表現得伊水鄉藏著巨大的秘密。

尤其是在說到河神的時候,總是欲言又止,還故意說出河神就在伊水河,目的就是為了讓商無陵去會一會這位“河神”。

第二天看見商無陵安全無恙讓他篤定商無陵可以替他解決這位“河神”,所以對憑空出現的夏遇雪也並沒有多說什麽,甚至再進一步暗示今天是月圓之夜,今晚會有事情發生。

夏遇雪輕輕一笑:“你且先說說,這伊水鄉到底發生了何事,若想救你家娘子,那便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若是其中漏了什麽細節,那可就難保你家娘子的性命了。”

男人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急忙說道:“我說,我什麽都說,我只要我家娘子能安全回家。”

事情發生在六十年前的伊水鄉。

那時候的伊水鄉只是江南水鄉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漁村,百姓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而故事的主角便是這位被百姓奉為“河神”的漁女。

她並非無名,她叫麗娘。

麗娘是在伊水河邊上長大的漁女,從小家境貧寒,在其他女孩都在讀四書五經或者做針線女紅的時候,麗娘跟著父親在漁船上風吹日曬,撒網打撈,捕捉魚鮮。

她從小就幫著家裏幹活,無論是織網捕魚,還是修補漁船,或者是跟商販賣魚,她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就像生長在伊水河上的一株青蓮,雖然紮根在淤泥之中,卻綻放出最純凈的花朵。

她漂亮、勤奮、聰慧、落落大方,是方圓百裏出了名的漁女。

不少公子哥們聞名而來想要求娶,都被麗娘拒絕了,只因她早已心有所屬。

原來是麗娘有個青梅竹馬,叫範旭。

同樣是出身貧寒,可範旭卻是個讀書人,他飽讀詩書,很有才華,是伊水鄉唯一一個秀才。

在麗娘十五歲那年,範旭想要到京城讀書。

若他想要考取功名,進學堂拜師學習是他唯一的選擇,可是伊水鄉實在是太落後了,連學堂都沒有,更別說有夫子教書。

範旭家幾代人就出了這麽一個秀才,當然是寧願變賣所有家產都願意供他讀書。

可那時候上京讀書並非易事,光是這一路上的開銷就不少,哪怕到了京城,還需要銀錢四處打點,拜師也得花不少錢。

麗娘跟父親商量了下,將家中所有積蓄都借給了範旭。

麗娘的父親只有一個條件,讓範旭簽下婚書,不管來日是否能高中,都必須娶麗娘為妻,此生絕不負她。

範旭當場就簽下婚書,深情款款地看著在一旁垂淚的麗娘,心疼道:“我與麗娘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兩心相悅,麗娘待我恩重如山,我又怎會棄她於不顧,這輩子我只願娶麗娘一人為妻,絕不納妾。”

麗娘感動不已:“旭郎,我會在伊水鄉等你回來。”

範旭把他親手雕刻的木簪子插在麗娘的發髻上,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說道:“等我,我一定會高中,八擡大轎娶你進我範家的門。”

第二天,範旭就帶著兩家人的心願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頭一兩年麗娘還會偶爾收到範旭寄回來的信件,後面三年信訊全無。

父親勸她說:“不要再等了,他不回來了。”

麗娘握著那根木簪子,堅定地搖了搖頭:“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一定會娶我的,他一定會高中,金榜題名,八擡大轎來娶我,這是他給我的承諾。”

父親看著執拗的女兒深深地嘆了口氣。

麗娘在伊水鄉等了範旭五年,早已過了該嫁人的年紀,連她的父親也病死在範旭上京的第三年冬天。

只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人,還在伊水鄉苦苦等著範旭回來。

也是在那一年,終於傳回來範旭高中的好消息。

“麗娘!範旭高中了!”

“今年科舉揭榜,排在第一名的可是範旭啊!”

“真是祖宗保佑啊!我們伊水鄉竟然出了一位狀元郎!”

聽著差役激動的吶喊聲,人群爆發一陣歡呼聲,伊水鄉的百姓們臉上皆是自豪與歡喜。

範旭可是他們伊水鄉的人,他高中,伊水鄉也跟著沾光了。

範家歡天喜地,範旭的老母親白發蒼蒼,激動地抹著眼淚:“我就知道我兒一定能高中!蒼天保佑!祖宗保佑!”

麗娘站在人群中泣不成聲,她的旭郎,要回來娶她了。

可是,在狀元郎回鄉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一夜,麗娘與往常並無不同,在昏暗的燭火下縫制她的新衣,那是一件正紅色的婚服,是她為自己準備的嫁衣。

夜深之後,她熄了燭火,一個醉酒的男子闖入家中……

狀元郎回鄉的消息像一陣春風迅速傳遍了伊水鄉的每一個角落,百姓們早早就在碼頭等候,地上鋪好了紅地毯,整個伊水鄉張燈結彩,鞭炮聲此起彼伏,一片歡天喜地。

範旭站在船頭,身穿紅色狀元袍,身後跟著幾名隨從,手中捧著禦賜的詔書,氣勢非凡。

待船停下後,範旭從船上下來,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向他行禮。

“恭迎狀元郎回鄉!”

範旭連忙讓大家起身,目光閃過一絲驕傲和滿足。

五年前,他空有秀才之名,卻在這窮鄉僻壤,一身抱負無法施展,大家看似對他客客氣氣,畢竟這伊水鄉只出他這麽一個秀才,可實際上都看不起他。

畢竟在伊水鄉這種苦寒之地,會讀書識得幾個字又有何用。

而且讀書是最費銀錢的,筆墨紙硯都是金貴的東西,尋常人家根本買不起這種消耗品。

許多人都曾勸過範旭,放棄科舉這條路。

而他終於在五年後,為自己正名,榮耀加身,光榮回鄉。

範旭扶起激動的老母親,見她如今白發蒼蒼內心帶著一絲愧疚:“母親,是孩兒不孝。”

當年他堅持要讀書,要走科舉一路,是他母親力排萬難,支持他走這條路。

他說要上京,是他母親變賣家裏所有產業,拿所有積蓄讓他安心讀書。

範母激動地滿臉通紅,抱著範旭大哭:“我的兒啊,不枉為娘苦等這些年。”

範旭與她一陣寒暄之後,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也沒發現麗娘的身影,不解道:“為何不見麗娘?她如今何在?”

他的話音剛落,百姓們的歡呼聲驟然停歇,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

範母有些不忍,但是在看見她的兒子穿著這身狀元袍,以後有大把的好前程,她眼裏閃過一絲狠毒的目光:“兒啊,忘了麗娘吧,她不值得!”

“母親為何要說這種話?”範旭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不解道:“究竟是發生了何事?麗娘呢?帶我去見她!”

一群人來勢洶洶帶著範旭來到麗娘家,此時她被五花大綁捆在床上,嘴裏塞著棉布,臉上掛滿了淚痕,看見範旭只能不停地搖頭和嗚咽。

“麗娘!”範旭正在上前給她解綁,被範母及時攔住,惡狠狠地瞪了麗娘一眼,說道:“這個賤女人和其他男人廝混,被娘發現了,所以才叫人將她捆了起來。”

範旭不敢置信地看著麗娘,捂著胸口,步步後退,喃喃道:“麗娘怎麽可能背叛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臉色蒼白,早已沒有方才回鄉時的喜悅,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

麗娘著急地想要解釋,可她的嘴被堵住了,說不出話,她的手腳也被繩索捆住,只能不停地用身體撞擊著床板,想要範旭給她解釋的機會。

範旭狠心地別開眼,只是淡淡地問了句:“那個奸夫在哪?”

麗娘聽到“奸夫”兩個字頓時瞪大了雙眼。

她的旭郎不信她。

範母遺憾地搖了搖頭:“那日我來到的時候,奸夫早已不見了蹤影,這個賤人衣不蔽體……”

麗娘不停地搖頭。

不是,不是這樣的!

範旭低著頭不再說話,也不再看麗娘一眼。

範母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兒啊,她既做出這等事,你就忘了她吧,別再念著她了。”

兩人朝著門口走去,隱約之間還能聽見範母說:

“這種女人就該拿去浸豬籠!”

麗娘驚恐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眼中充滿了絕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