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Chap.76 月亮小學。

關燈
第76章 Chap.76 月亮小學。

.

進山坐車要一個多小時, 餘露在路邊找了輛拉貨的小面包車,用方言交流,林向晚聽不懂, 但場面異常激烈, 最後餘露笑笑,拉著她坐了進去,伸出三根手指,小聲說:“三十塊, 我們倆。”

應該是說很劃算。

“哇!”林向晚張大嘴巴,趁司機沒註意,真情實意地鼓了幾個空心掌。

面包車老舊,堆了很多紙箱子,餘露讓林向晚坐在窗邊,自己挨著那些臟臟的貨物。山路不寬, 彎彎繞繞, 車窗搖下來, 清涼的山風帶著自然的味道撲面而來。

林向晚從窗子外看出去, 低矮的防護欄很新, 山腳下是空的,綠綠蔥蔥鋪滿一層,明媚的陽光灑下來, 像仙境,秋天還沒路過這裏。

“前兩年有個年輕的大老板捐了很多錢, 重新修了山路,進出方便多了。”餘露說,“還幫我們建了新學校,一整棟教學樓!未來有一天每個教室一定都會坐滿學生的。”

林向晚看過餘露給她發的照片。

新教學樓建得特別漂亮, 每個教室都配備了嶄新的桌椅,但目前整個學校只有六個班的學生,一個年級一個班,老師也不多,不同年齡段的孩子被迫在一起學習。

餘露說朵朵是裏面年紀最小的,今年才四歲,奶奶已經七十多了,她和宋老師在村裏張羅開學事宜的時候發現她的,那麽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坐在門口玩泥巴,弄得灰頭土臉的,沒人照顧。

不如跟著她們一起去學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在學校還能吃個飽飯。

“哎,你們是月亮小學的老師?”司機師傅能聽懂普通話,但不會講。

“是的。”餘露用普通話回他,又給林向晚翻譯了一遍。

面包車往山下開,到了平坦道路,司機空了一只手從旁邊的零錢堆裏把那三十塊瀟灑地往後一扔。

“不早說!不收你們的錢!”

餘露把錢還回去,這一帶家裏有子女的都知道月亮小學,對學校的老師也很尊敬,學校不收學費,老人們時不時就帶點自家種的瓜果蔬菜過去。

平時便宜占多了,餘露出門特不愛說自己是幹嘛的,講價歸講價,不是一回事兒。

司機又丟回來。

還威脅一句:“再推推拉拉的,等會翻車咯!”

餘露只得把錢收下,下車前又偷偷把錢壓在了旁邊的紙箱子底下。

車停在月亮小學正門口,沒有大門,教學樓天臺上幾根鐵架支起顫顫巍巍“月亮小學”幾個大字,如此簡陋,卻罕見地在旁邊掛了個月亮,看起來似乎還是能發光的那種。

林向晚第一次感覺到了城市和農村的差距。

這裏真的很貧窮,肉眼可見的貧窮,放眼望去,沒有一棟樓房,平房倔強地生在大山中,又被大山打壓,難見天日。

教室裏學生們正在上課,餘露帶林向晚去了旁邊那棟墻皮斑駁的小房子,那是以前的教室,餘露就是從這間小教室裏考出去的,現在這裏成了她的宿舍。

“你過來的太突然了,我們沒時間好好準備,只能委屈你和我擠一張床了。”餘露拿了瓶礦泉水給她,她們平時都喝燒開的自來水。

林向晚有點不好意思,她實在不知道國慶該幹嘛了,才想到餘露和她說過讓她有空來這邊看看自己資助的小朋友們。

因為她的意外到來,她們肯定也忙活了很久。

“不委屈。”林向晚帶著歉意,“我應該提前和你說的。”

“什麽應不應該的,你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

餘露給她介紹環境,吃飯和學生們一起在食堂吃,洗澡麻煩一點,得提前用熱水壺燒水,宋老師在隔壁住,她不在的時候有事可以找宋老師。

“說起來,宋老師也是江北大學畢業的。”餘露帶著她走到教室外,指著裏面正在上課的年輕女孩說,“她是去年畢業剛回來的。”

又看了其他幾間教室,餘露問她餓不餓,看了眼時間就快下課了,她提前帶林向晚去食堂吃飯,食堂阿姨打了很多肉。

她們坐在角落的餐桌。

過了會兒,食堂外走進了個穿職業裝的女人,阿姨們熱情地和她打招呼,餘露聽到聲響,顧不上剛入嘴的食物,忙喊她過來:“陳校長,這邊!”

女人端著托盤走過來,坐在餘露對面。

“陳校長。”林向晚拘謹地跟著餘露喊。

她在餘露給她發的那些照片裏見過面前的女人,面容精致,即使已經三十多歲了仍氣質卓絕,是金錢滋養過的模樣。林向晚猜測她也是來這邊支教的。

“你好,聽餘露提起你好多次了,我叫陳曲。”女人笑著應她,語速和緩,如沐春風。

“您好。”

大家只在稱呼上區別,平時聊天都不端架子。餘露沒多閑聊,進入正題:“教育局那邊怎麽說啊?”

陳曲吃東西也很有涵養,不疾不徐,說:“有點麻煩,可能還要跑幾趟。”

“這幫鱉孫!”餘露氣得不行,一拍桌子,“別的鄉鎮學校都有名額,怎麽到我們這兒就沒了?!”

林向晚被她這動靜嚇了一跳。

餘露反應過來,尷尬咳了兩聲,斂了怒意和她解釋:“市裏的學校每年招生都會給下面的鄉鎮學校一兩個對口幫助的名額,拿到這個名額學生們可以以更低的分數進去。陳校長為了這事兒忙活幾個月了。”

“……”

正說著,食堂外鬧哄哄一片,學生們下課了,歡歡喜喜地跑過來和她們聊天。

“行了行了,快去打飯。”餘露笑著趕他們。

“我來啦!”宋老師也端了飯過來,坐在最後一個空位,全身都透著十八歲的活力滿滿,“你好呀,我叫宋心音。”

“你好!我叫林向晚。”

“早就知道啦!”宋心音拍了拍胳膊,“累死了,寫了一黑板的字。”

“明年應該能引進電子設備。”陳曲說。

“真的?終於能用上電子屏了!”

“陳校長,餘老師,宋老師好。”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走過來,還沒桌子高呢,平翹舌不分,笨拙又乖巧地喊人,歪著腦袋看這桌唯一的陌生人,問,“你是林老師嗎?”

餘露摸了摸她的小臉。

“哎呀,我們朵朵太厲害了,第一次見到林老師就認識人,朵朵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小女孩搖了搖頭,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

吃過飯,餘露和林向晚回了房間。

餘露下午要去村裏家訪,早上她比林向晚起得更早,去買了早餐和零食泡面,怕林向晚吃不慣這裏的飯,這會兒她困得不行,躺在床上。

林向晚沒有睡意,外頭陽光溫暖,她想出去轉轉,和大家一起吃了飯心裏又疑惑得很,她第一次來這,可似乎這裏的每一個學生,每一位老師都認識她。

她在房間裏踟躕不前。

餘露閉著眼睛,卻洞悉她的想法,迷迷糊糊地說:“我們平時會用平板給孩子們看你的視頻和直播回放,她們很聰明的,看幾遍都能記住,好幾個小不點還說以後也要學法……”

原來是這樣。

餘露睡著了,林向晚過去幫她重新蓋好被子,出了房間。

食堂門前還穿著罩衫的阿姨拉了拉銅鈴,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們聽話地回了教室,林向晚靜悄悄走過去,看到他們趴在桌子上睡覺,不吵不鬧。

有幾個小姑娘側躺著對她微笑。

林向晚揮了揮手。

準備離開這裏,剛一轉頭,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過頭看到是陳曲。

“陳校長。”

陳曲的眼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強烈的光,然而那光遠沒有她的眼睛明亮,她笑著說:“來我辦公室吧。”

林向晚心裏生出了一點忐忑。

像初高中時幹了壞事被老師抓包通知去辦公室一樣,她呆楞了一秒,被陳曲發現。

“我從市區回來帶了點巧克力,聽餘露說你喜歡吃。”

“謝謝陳校長。”林向晚緊張地低頭,要鞠躬。

陳曲撈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動作,往辦公室走,她沒有絲毫領導的威嚴,只是周身的氣質讓人不自覺臣服,林向晚覺得她更像知心大姐姐。

辦公室是樓上一間空教室改的。

才剛上樓,林向晚就聽到了幾聲毛毛躁躁的游戲音,還有男人的叫罵聲:“操!你他媽會不會玩?支援會不會?傻逼!”

陳曲變了臉色。

她推開門,走在林向晚前面,板著臉對木質沙發上的男人說:“再玩游戲就給我滾回去!”

“姐,我已經畢業了好嗎?你管那麽多學生還不夠?還管……”陳辭反駁著,關了游戲,視線從手機上挪開,看到了陳曲身後同樣驚訝的一張臉,“林向晚?……你他媽不在海南,不在英國,怎麽在這?”

林向晚一時無言。

陳辭,陳曲。

難怪她總覺得陳校長身上有點說不清的熟悉感,仔細看,他們真的長得超像,只是氣質不太一樣。

海南,英國。

沈嘉禾在海南,那,是江敘去英國了嗎?

陳曲警告地盯陳辭一眼,沒說重話。

回國就回國,非得跟個跟屁蟲一樣跑到山裏來,她這弟弟從小就沒過過苦日子,這次從機場過來坐車十個小時居然沒抱怨一句。

抽屜裏的巧克力被拿出來,未拆封的一大盒,陳曲把巧克力遞給林向晚。

“我說你怎麽這麽寶貝這巧克力呢?”陳曲在市裏接到陳辭的時候,巧克力放在副駕,碰都沒讓他碰到一下,陳辭無語地要命,又重新打開了游戲。

游戲聲故意開得很大。

陳曲把林向晚安排在椅子上坐下,拆開包裝讓她不要客氣,轉頭對陳辭發火:“我剛剛說什麽?!”

“再玩游戲~就滾回去~”陳辭怪聲怪氣地重覆,“玩一下怎麽了?她男朋友做的游戲,你問問她,這游戲好不好玩?真不能怪我上癮。”

“……”酒心巧克力內的液體融化在舌尖,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陳辭的話,林向晚全身都醉醺醺的,她低頭咀嚼,捏緊了懷裏的盒子,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不想說,

只是她突然發現,她從來沒有玩過江敘研發的游戲,甚至都沒有下載過,一次都沒有。

陳曲沒心情再去管陳辭,從抽屜裏拿了個裝訂整齊的冊子出來。

“這是這些年你捐的錢,”她翻到後幾頁,“前段時間太忙了,餘露應該還沒來得及給你發這兩個月的,你可以看一下。”

支出明細記得清清楚楚,上面還附了發票和單據,抽屜沒被關上,林向晚斜眼看到裏面,這樣的冊子還有好幾本。

她胡亂掃了兩眼,嗯了聲。

“我放心的,陳曲姐。”

稱呼變了,陳曲會心一笑,說:“我不會教書,只能做點後勤保障工作,你認真看,也是對我工作的肯定。”

“小陳,來客人了啊。”門外走進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笑起來看不到眼睛了,頭發被布帛包住,少數民族的打扮,是當地人。

“李校長。”陳曲走過去介紹,“我弟弟妹妹過來玩兩天。”

林向晚和陳辭同步站起來,審時度勢道:“李校長好。”

又聊了幾句,李校長離開,陳曲坐回辦公桌,翻著手上的文件,說:“我其實是名義上的副校長,李校長才是我們小學的校長。我這些年游走各地下到基層的經驗,越是偏遠的地方,話事人就越得是當地人,外人作出的貢獻再大,也很難走進當地人的內心。任何事都是過猶不及,留有限度才能長長久久。”

陳曲只是隨口一說,她說的很慢,一邊說一邊在思考該如何從教育局拿到那個珍貴的升學名額。

但林向晚是真的聽進去了。

她在看到學校的第一眼時不禁思考,那位好心的老板幫這裏修補了公路,那是很大的一筆錢,可是到建學校,就只是簡單的一棟樓,她想不明白為什麽。

現在卻明白,通路可以帶來利益,用利益的名頭做好事不會讓人惦記,可是這所學校幾乎沒有任何收益,建的太大太完善很容易被牛鬼蛇神盯上,從中牟利。

“您去過很多地方?”林向晚拖著椅子坐過去。

陳曲擡起頭,見她感興趣,便放下筆,如數家珍一樣把這些年待過的地方,去過的學校原原本本分享了一遍。

……

分享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陳曲還要忙工作,林向晚和她說了再見,走前看了眼還在玩游戲的陳辭,開了靜音,辦公室裏很安靜。

林向晚抿了抿唇,沒喊他。

不去想江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並不是逃離了那個環境,安排滿自己的行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從那個被他占滿的砰砰跳的心臟裏短暫地移出去。

林向晚惆悵,茫然。

她心裏有了些不好的猜測。

回到那間小宿舍裏,餘露已經離開,房間裏沒有網絡,信號也不好,她留了紙條,獨自踏上了去家訪的路。

林向晚把巧克力放好,出了門。

她拿著手機走出學校,到一條小河邊,有了網絡之後開始下載“河夜”,下載的速度非常慢,過了很久圓圈還是保持不動。

“一個人不要到處亂走。”陳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這裏離學校已經有點遠了,不過是一條往下的路,他從學校門口能看見她小小的身影,“不要多想啊,我姐讓我多看著你點,在這裏被拐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謝謝,我知道了。”

收起手機,林向晚擠出個笑。

風景不錯,他們在這站了會兒,林向晚不想給他添麻煩,主動提了回去。

她走得很慢,心不在焉。

良久之後。

林向晚舔了舔唇,喉嚨發幹,連帶著聲音都泛著啞:“那套房子,不是你姐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