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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下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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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下的靈魂

一天過去了,李亦航回家的消息還是沒有傳過來,他也沒有出現在學校裏。二魚排在放學隊伍裏,看到前面的花姝耷拉著腦袋,整個人都蔫了。

哀景哀情,她自己也不太能支棱得起來。

直到從公交車上下來,二魚低著頭走在大馬路上,突然聽到有類似小貓叫的聲音喚她:“茜茜學姐,茜茜學姐。”

二魚轉頭一看,那躲在泥土堆後面灰頭土臉抽抽搭搭的小屁孩可不就是失蹤的李亦航麽?

她登時憤怒起來,兩三步邁過施工重地,一把把他揪了起來:“你怎麽回事?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不去學校也不回家?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擔心你嗎?”

李亦航在她手裏微弱地掙紮著:“茜茜學姐放我下來……”

二魚瞪了他一會兒,看清他沒什麽大礙,好歹是讓他重歸大地了,又遞了幾張紙給他擦臟兮兮的臉。

李亦航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擡頭說:“茜茜學姐,我要跟你回家。”

“……”二魚瞄了他一眼,“回你自己家去。”

李亦航沖上來抱著她的手臂,哆哆嗦嗦地又要哭了:“那讓我跟你走一段,走到你家門口就行。”

二魚甩甩手臂,發現甩不掉這小子,二魚剛一湊近他,李亦航哇一下哭得石破天驚,邊哭邊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二魚轉轉眼珠,只好說:“行了,別哭了。我帶你走一段吧。”

他像在害怕什麽似的,二魚想,帶他走一段,順便問問是怎麽回事。

李亦航雷霆暴雨的哭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就不哭了,之前二魚給他的紙用完了,他就直接上手去她兜裏拿新的紙,擦他掛著的倆鼻涕泡。

二魚暗自忍受了一會兒,等人情緒好點了,問:“說,怎麽回事。”

李亦航支支吾吾,二魚忍無可忍地揚起巴掌:“再不說揍你。”

李亦航跟著她拐進了她們家所在的那條小巷子,整個人就像炸毛的貓一樣開始瘋癲起來:“有人要害我!一直有人跟蹤我,他們要打死我!”他神經質地頻頻回頭,不停地說,“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他們跟蹤我……”

二魚皺著眉跟著他回頭,這條小巷風平浪靜,毛都沒吹過去一根,她罵他:“你搞笑?哪有人?”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幹啥事了?”

李亦航渾身發抖,瘦得凹陷下去的臉上有一雙凸起的大眼珠,青蛙變異成蜥蜴了,二魚忍不住想,他們家虐待他嗎?怎麽瘦成這樣啊?

李亦航哆哆嗦嗦地說:“我可以、我可以跟你說嗎?”

二魚沒什麽耐心:“說。”

“你不要告訴別人!”

二魚:“我能告訴誰啊?”

李亦航再次回頭望了望巷口,有人騎著拉菜的三輪經過,他立刻抓著她又往裏走了走,然後,他抖著聲音說了:“你認識李宣嗎?”

他上次問她的時候,她沒回答他,但是這次她點了點頭,願意說了:“認識,我們班的。”

李亦航眨眨眼,有根松落的睫毛掉進了他眼睛裏,一滴淚猝不及防地落出來。

“怎麽了?你也認識她?”二魚疑惑地問,“她不是退學了嗎?”

李亦航揉著眼睛,聲音也揉起來,沙沙的:“她死了。”

二魚的眼睛慢慢地睜大了,李亦航信誓旦旦的語氣往她的世界裏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你知不知道這種事不能亂說。”

“幹嘛咒人家死?”

李亦航哭鬧起來:“我沒有亂說!我沒有亂說!”

二魚按著他,也許是這件事太嚇人,她主動把他往裏拖了一點:"那你說,她怎麽死的?"

“溺死的。”李亦航放下手,眼周被他揉出大片的紅腫,“就在立江邊。”

那幾年小學的暑假總是伴隨著“水深危險,請勿私自下河游泳”的警示來的,立江每一年都吞去幾條不知名姓的年輕的生命,政府不得不在教堂上宣傳預防。但是二魚從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握著他肩膀的手下意識松開了,後退兩步,她努力條理清晰地說:“不可能。這種事警察肯定會去查的吧?老師都沒消息呢,你怎麽會先知道?不可能。”

聽到“警察”兩個字,李亦航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他又開始神經兮兮地四處張望起來,嘴裏念叨著“他們會打死我”之類的話。

他的神情實在是太不對勁了,二魚看著他的樣子,自己也害怕又痛苦,吼道:“說啊!到底怎麽回事!”

“我!我看見了……”李亦航一雙凸得快要瞪出來的黑眼珠子終於在她臉上聚焦,直直凝視著她,臉上的淚痕像是被抓撓出的割傷,那樣的一雙眼睛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當時我就站在岸上。我看著她,沈下去的。”

二魚也在看著他,本能讓她喃喃地問:“為什麽不救她?”

“我不會游泳,我不會游泳。”李亦航皺起一張臉,幼小的一張臉,因瘦弱而崎嶇的一張臉,每一條皺隙中都湧出絕望的河流,“我不能跳下去救她,那樣我也會死的。”

“我跑到橋上去找人救她了,可是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她不知道被江水沖到了哪裏。”李亦航嚎啕大哭,一句話讓他說得喘不上氣,那樣一張崩潰無望的臉再不掩蓋地出現在二魚面前,她喉間發苦,好一會兒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可是李宣死了!那個有點小聰明、可憐又可恨的同齡女孩子,曾經她們坐在一間教室裏學著同樣的知識,曾經她們在慵懶的午後拿著小紙片,奔跑著在玩她提議的游戲。一直若即若離的,只有在那個時候關系才緩和一點的她們。可是李宣死了!

二魚恨恨地對哭泣的李亦航說:“為什麽你們要去立江?為什麽?不去她就不會死啊!”

李亦航痛苦地佝僂起身子,枯萎在原地,局部下起傾盆大雨:“她提議的。她說,想去游泳。”

“她退學了,她爸爸還是打她。她說,天氣好,想穿著花裙子,去立江邊,游一次泳。她還沒有游過泳,她說,夏天的江水是涼絲絲的,一定可以沖淡我們身上傷口的痛感。”

盛夏天,他把自己身上厚重的外套拉鏈拉開,撈起長長的袖子,拉開他的領口。他還沒發育起的、卻已經瘦骨嶙峋的幼體上,遍布著淤青和傷痕。

二魚滿面哀傷地看著他的身體,嘆一口氣,眼淚落下來:“誰打的。”

李亦航又窸窸窣窣地把衣服穿好,小聲說:“我爸爸。”

二魚在痛苦中頓悟了,明明毫無關聯,為什麽他和李宣會玩到一起。

可是她前九年的人生中沒有爸爸。擁有的僅僅三個月的新爸爸的經驗,不足以讓她去理解,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的爸爸各不相同。為什麽有人滿懷期待地去成為一位幼童的避風港,為什麽又會有人毫不在乎地把巴掌和拳頭揮向自己的親骨肉。“爸爸”這個名詞在人的一生中,究竟代表的是什麽。

他們稚嫩的內心驟然承受了他們無法擔起的痛苦,一時間世界被痛苦的沈默裹挾了。

他們站在二魚家樓下,突然傳來的聲響,讓他們同時扭過頭去。幾個小少年從街那頭的巷子裏溜達出來。李亦航又發起抖來:“他們要來了。他們來、打死我……”

二魚抓著他的肩膀,用力地用力地抓著:“你冷靜點。沒有人要來打你,剛剛那些人,他們都不認識你。”

李亦航緩慢地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臉,又哭。

“你害怕嗎?”二魚說,“我上去放我的書包,然後我陪你走出去。”她肩上的書包太重了,跑不快,“沒有人跟蹤你,沒有人要打你,你現在是安全的。”

“在這裏等著我,我馬上就下來。”

李亦航一直看著她,突然想起什麽,抽噎著問:“我是不是、連累你……?”

二魚已經打開了他們家厚重的感應門,只來得及拍拍他的肩膀,就匆匆進去了。她滿臉空白的跑上三樓,哆哆嗦嗦地打開房門,把她的書包摔在地上。驟然卸下負擔,她怔楞地站了一會兒,又步不敢停地跑下去。

她推開門,李亦航卻不在她家門口了。

她茫然地轉了兩圈,慌張地喊:“李亦航?李亦航?你去哪裏了?你不在嗎?”

“你不在嗎?”

二魚開始害怕了,難道真的如他所說,有人一直在跟著他?他被抓走了?

可是明明沒有人,她一路走過來,她都看過了,沒有人。他自己走了嗎?他去哪裏了?

她想從巷子裏走出去找他,可剛轉身,有人在她身後叫住了她。

是徐叔叔。

“茜茜。”徐叔叔正好從鋪面回家拿東西,走上來,用粗礪的、勞動人民的手掌揉了揉她的頭,“怎麽啦?臉色這麽不好,發生什麽事了?”

二魚仰著頭看著她自己的新爸爸,嘴唇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

徐叔叔逗她幾句,正要放小孩去玩,小巷外卻突然傳來了一聲巨大的重物撞擊的聲音。他摟住小孩,捂住她的雙耳,過了一會兒,有建築燃燒的聲音和人們嘈雜的呼喊響起來,一股股黑煙飄過巷口。小巷裏稀疏跑進來幾個人,他攔下了一個問情況。

那人一看他,倍感親切道:“誒喲謔,老徐啊。外面路口那起了一場老嚴重的交通事故,管好你們家小孩讓她別亂出門咯。”

徐叔叔問:“怎麽出事了?”

“最近有條路不是翻新維修嘛,剛剛運貨的大貨車開進來,不知從哪竄出來個小男孩,路也不看,低頭猛沖,大貨車不靈活,沒法避,直接從他身上碾過去了,四肢都碾碎了飛出來幾塊,給人嚇得不行。那貨車撞上旁邊一棟居民樓才給停下來,撞到汽油箱,連車帶樓整個燃起來了,還不知道居民樓裏有沒有人呢。現在等著救護車和消防車來咯。”

徐叔叔捂住她耳朵的手緊了緊,沒註意到手下小孩聽著聽著,渾身顫抖起來。

那人唏噓道:“小孩可憐吶,父母也不管著,這都沒法收屍。”

二魚突然用力掙紮起來,想朝巷口跑去。徐叔叔及時拉住了她一只胳膊:“茜茜!”

“那邊出了事故,不安全!不許去!聽話!”

二魚被困在徐叔叔的臂彎裏,看著巷口愈加濃烈的黑煙,突然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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