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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她是一個很壞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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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她是一個很壞的姐姐。

明離記不清這是進來的第幾天了。

床上的嬰兒又在啼哭了, 哭聲尖銳,雖然聽了這麽些天,明離還是不習慣, 小孩嚎起來沒完沒了,明離感覺自己的耳膜搖搖欲墜,下一瞬就要罷工了。

她俯身把嬰兒抱了起來, 托著嬰兒的後頸和屁股, 邊走邊輕輕搖晃,嘴裏哼著不知道哼過第幾百遍的兒歌。

明離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她也沒有聽過兒歌, 自然也不會唱。

因此這歌並不是明離哼的,而是這副身體的主人唱的。

從忘川筏進來後, 明離便附身在了幽曇身上。

此刻幽曇懷裏抱著的那個小嬰兒,是小時候的明離。

明離透過幽曇的眼睛看向小時候的自己。

她感覺小嬰兒好像都長一個樣, 大眼睛, 紅嘴巴, 白白的皮膚,像是統一用模具壓出來的, 不知道為什麽幽曇這麽愛看。

這幾日,只要幽曇醒著,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看這個小嬰兒。

明離有些著急,她進來可不是為了看小時候的自己,她是為了看幽曇的。這幾日幽曇也就照過幾回鏡子,小孩一哭一鬧她就匆忙跑過去了。

於是到現在, 明離都沒記住自己娘親長什麽樣。

只有一個印象, 那就是很漂亮。

嗯……說話聲音很溫柔,唱的歌謠很好聽。

她是真的有娘親的。

明離看見她娘曲著修長漂亮的手指, 在小明離的臉上刮了刮,小明離張開沒牙的嘴咯咯直笑,隨即明離聽見幽曇很輕地笑了一聲。

附身到幽曇身上,她也能一並體會幽曇的情緒。

幽曇很開心,她低頭親了親小明離的臉,偏著頭蹭了蹭。

寶寶真可愛。

明離遲鈍地看向小明離,心裏也歡喜起來,別扭地疑惑道,真的那麽可愛嗎。

她聞見嬰孩身上的奶香味,但更註意到幽曇身上的味道——比她想象中娘親的味道還好聞,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下,小聲喚道:“娘親。”

她也是有娘親的人了。

明離眼睛有點酸,但更重要的是開心,因為她不僅有娘親,她的娘親還很愛她。

開心之餘有些怨恨忘川筏,她怎麽就附身在娘親身上了呢,如果附身在小時候的她身上就好了,她可以時時刻刻看著娘親,牢牢記住娘親的樣子,還可以被娘親抱抱和親親。

多好啊。

可惜現在她連娘親長什麽樣子都沒記住。

小明離很快就困了,幽曇晃了一會兒便把嬰兒放在搖床上。一旁侍女輕輕晃著,小明離吧唧了一下嘴巴,不知道夢到什麽好吃了的。

“姐姐!”

門口傳來腳步聲,幽曇忙回頭看去,食指豎在唇上,皺眉道,“噓——”

少女一身大紅海棠裙,明艷動人,眉眼狡黠,聞言嘻嘻笑了笑,嘴型比劃道:“知道啦——”

明離看著那肆意張揚的少女,認出那是二十年前的姝衡。

“當當當當——”一根漂亮的簪子出現在姝衡手中,“此次外出給姐姐帶了根簪子,姐姐試試好不好看?”

“好看的。”

姝衡晃著她的手,拉著她到鏡子前,“試一試嘛。”

明離終於又能看見幽曇了。

真是個很漂亮的女子,眉眼溫柔,比明離想象中的還漂亮,眼珠是漂亮的琥珀色。

女人頸間壓著一些黑色紋路,這種紋路明離在姝衡身上看到過,但沒這麽嚴重,她想了想,記起這東西應該是叫骨炎。

幾乎每個魔修都有,只是程度深淺。

幽曇頭上發飾簡單,陡然插入一個華麗的簪子,甚是不合,她擡手收下,溫柔笑道,“謝謝小衡,但我現在不戴這種張揚的簪子了,我就把它當作小姨送給小圓的禮物,等小圓長大給她。”

明離心道,原來自己的名字叫小圓。

姝衡壓眉,煩躁在一瞬間溢出,“送你的就是送你的,跟小孩有什麽關系啊,不樂意要就算。”

她本來就不樂意來見幽曇,聽了這話更是煩,一時忘了裝。瞥見幽曇楞住的表情,她頓了頓,勉強笑了下,“可以啊。”

本來也不是多值錢的東西,若非長老讓她過來探口風,她才不會過來。

“小娃娃名字叫小圓?”未緩解氣氛,姝衡主動開口。

“嗯,沒生之前就取好的名字。”聊到小孩,幽曇笑了起來,拉她去床邊看。

姝衡對小孩不感興趣,尤其是睡著的小孩,皺巴巴的,她還有點怕。奈何身上還有任務,只得順著幽曇的話說了下去,沒多久隱隱繞到那個危險的話題。

“雲長老讓你做的那件事,怎麽樣了?”姝衡伸手碰了下小孩,“她可有病了,你這幾日休息,她沒為難你吧。”

幽曇頓了頓,道:“沒有,雲長老還給我送東西來呢,讓我好好休息,再說了,那件事哪有那麽容易成啊。”

明離靜靜聽著,隱約察覺她們談論的是魔尊覆活的那件事。

這世間當真有讓一千年前神魂俱滅的人覆活的方法嗎?

明離不太信。

忘川筏裏的時間和外面的時間流動並不同,明離一閉眼一睜眼,又過去了好幾月。

小明離會走路了。

她揮了揮小手,示意幽曇不用拉她,隨即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跟個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蹦的。幽曇跟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沒多久小明離就摔倒了。

摔倒了必定是要哭的,哇哇哇的聲音明離聽了直皺眉,偏偏幽曇走過去抱起小孩,那哇哇哇的聲音就對著明離耳朵喊。

“小圓不哭……”

幽曇說,“娘親抱著呢,不疼啊。”

明離垂著眸,心道,真是個嬌氣的孩子。

她好像沒法把這個受盡寵愛的小孩和自己聯系在一起——她從小是個孤兒,沒有娘親,也沒有任何關於娘親的記憶,她摔倒了不會有人抱她,也不會有人哄她。

此刻竟然有點嫉妒小時後的自己。

在被仙道和魔道一起追殺的時候,她短暫地恨過幽曇,她沒有感受過幽曇的愛,卻要因為幽曇的身份而落到這樣的下場。

進了忘川筏才知,她其實感受過的,只是年齡太小了沒有記憶。

明離以為是這樣的。

直到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小明離四歲了。

正常的小孩四歲是有記憶的,她不應該一點都記不起來之前的事。

明離也並不覺得自己腦子有什麽問題。

直到幽曇被魔道追殺,重傷之際,小明離被她藏進了一個黑乎乎的山洞裏,而幽曇把忘憂咒落在了四歲的小明離身上。

竟是忘憂咒。

難怪之前 沈嬋給她下忘憂咒的事後,她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原來她早就見識過忘憂咒的厲害了。

幽曇要死了。

她當初被魔道長老重用的原因,亦成了如今的催命符。

骨炎在身上發作,幽曇嘔出一口血,溫柔地捧著昏迷的小女孩的臉,“小圓,日後好好生活,娘親不能陪你了。”

眼淚掉了下來,她慢慢從丹田裏剖出一顆金丹,緩緩送入女孩體內,埋在深處。

“不要入魔道……”女人淚流滿面,眼神卻溫柔,“日後若是不幸,我們在百相山見面了,希望你不要恨娘親。”

“可惜不能見你長大後的樣子了。”她擡手凝出引渡咒,將半身修為註入其中,臉色因痛苦而扭曲,“但你或許能看見娘親年輕時候的樣子。”

明離猛地怔住。

她這是什麽意思?

下一瞬靈魂從幽曇身上抽離出來,明離疼得吸氣,跪在地上,擡眼卻見幽曇含著溫柔的笑意望著她。

“娘親……”

引渡咒落在明離身上,剎那間女人和小孩消失在眼前。

金光閃爍,洶湧的靈力瘋狂沖進明離身體,經脈似被燒紅的鋼針穿刺,劇痛從身體的每一個神經傳來,仿佛要將身體撕裂。

明離臉色瞬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牙關緊咬,卻仍抑制不住痛苦的悶哼。

經脈在強大力量的沖擊下發出 “滋滋” 的聲響,身體好似即將不堪重負而爆裂。

“明離!”一道清冷的嗓音在耳邊落下,明離落入了一個結實的懷抱裏。

柔和的靈力探入明離體內,快速將她洶湧混亂的靈氣安撫下來。

視線慢慢恢覆,她看見腰上的那雙手——是沈嬋的。

體內靈力充沛,是明離許久不曾有過的感覺。

心緒慢慢平覆,明離喘著粗氣,眼淚掉下,“娘親……”

明離明白幽曇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了。

幽曇早就算好了一切。

身負秘密,幽曇知道自己不可能活,再者,因百相山滌罪河的存在,只要她的女兒身份暴露,必定會被有心之人逼著來到百相山,因而她耗盡半生修為,用引渡咒修為,只等著明離前來,將半生修為渡給她。

母愛子,為之計深遠。

“明離,”她聽見沈嬋低聲問,“見到你娘親了嗎?”

兩道淚痕順著臉頰滾落,明離點了點頭,說:“見到了,她很好 。”

她吸了吸鼻子,後知後覺間,明離嗅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餘光裏,大片的血順著沈嬋的雙臂淌下,洇染了明離大片衣衫。

明離一怔,猛地回頭。

只見沈嬋口中湧出大股鮮血,血沫沿著臉頰、脖子、胸口流下,模樣狼狽至極。未被血色沾染的上半張臉,蒼白如紙,與下半張臉的殷紅形成強烈對比。

明離瞳孔驟縮,“你怎麽了?沈嬋!”

沈嬋搖了搖頭,神色溫柔地看著女孩。

明離抓著她的手臂,猛地偏頭看向船尾被綁著的姝衡,“是你?!!魔尊洛姒!”

是魔尊趁著沈嬋受傷做的手腳!

才從昏迷中醒來的姝衡:???

“不是……”沈嬋壓著喉嚨腥甜,眼睛印疲憊酸澀不堪,生理性的淚水落下來,“她也不是魔尊。”

魔尊早就在千年前魂飛魄散了,沈嬋吐出來的字費力又虛弱,“她只是魔劍裏生出來的怨氣。”

離了劍便什麽都不是,如今魔劍已毀,不足為懼。

真正的大麻煩,在她自己身上。

沈嬋甩開明離的攙扶,踉蹌著走過去解開姝衡身上的靈縛,“你體內的不是洛姒魂魄,洛姒根本不可能覆活,你死了這個心。”

姝衡紅著眼看她,但見對面眼紅更甚,隱隱有走火入魔之勢,下意識怕了起來。

從姝衡身上撤掉的靈縛纏住了明離身體,明離望著她幾乎站不住的身體,又氣又怒:“沈嬋你幹什——唔!”

沈嬋用靈術封住了那人的嘴。

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聽她說任何話。

沈嬋呼出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時間了,於是朝姝衡簡明扼要地交代:“帶她走。”

她實在站不住,踉蹌著跪在了地上,眼淚砸在竹筏上,她嗆出一口血。

餘光盯著女孩的半截衣擺,沈嬋聽見她掙紮的動靜,不敢看她,一字一頓地清晰道:“你也見到娘親了,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人生當真變化無常,片刻之前她還在高興明離歸來,她還在幻想著她們的以後。

此刻卻慶幸地想,還好她們沒有和好,也沒有許下以後。

沈嬋輕輕擡手,一道符咒裹住了姝衡和明離。

符咒光芒閃爍,帶著兩人淩空而起,眨眼間便將她們送出了滌罪河。

沈嬋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整個人重重砸在竹筏上,太陽穴重重磕在了竹筏邊緣。

竹筏晃了晃,水面卻沒有激起一絲波紋。

平靜無風。

沈嬋聽見自己沈沈的喘息聲,她聽見識海裏心魔痛苦的喘息聲,以及另一道沒什麽情緒的笑聲。

大片紅色暗紋爬上脖頸,沈嬋閉眼,十指翻轉。

“以吾身,祭天地靈,正邪同泯!乾坤——俱傾!”

九天仿若被放大千倍,高懸於百相山之上。剎那間風雲變色,靈力如脫韁野馬瘋狂湧動,轉瞬便朝著劍刃匯聚而去。須臾,一道裹挾著雷電、巨大且肉眼可見的靈力漩渦霍然出現。

身下陣法光芒大盛,巨大的陰陽逆燼陣以沈嬋為中心,迅速鋪展蔓延。

竹筏帶著她順著滌罪河往前走。

身體被血弄得濕噠噠,黏糊糊的,沈嬋最討厭這樣的感覺,此刻卻沒有力氣清理了。

她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餘光裏,她瞥見一張忘川筏跟在她身後。

是沈瑾瑜的忘川筏。

沈嬋忽然淚流滿面,視線剎那模糊。

大抵是人在死前都會想家,沈嬋這會兒也很想很想家,以至於只是望著沈瑾瑜的忘川筏,便淚流滿面到不能自已。

但其實她是不敢看沈瑾瑜的。

她這一生對不起太多人。

她拿了師祖給的九天,承載著師門的期盼,卻沒有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師姐。她做人做事沒有茯苓圓滑,也沒有明離討喜,更不及成玉成熟。

她沒有成為一個很好的大師姐,如今更是沒出息地養出了心魔,讓那團東西趁機溜了出來,為非作歹。

她是個很不好的修士。

她是一個很壞的師姐,還是一個很壞的姐姐。

沈瑾瑜說的不錯,她還是個膽小鬼。愛得不坦蕩,恨得不痛快,因而總是陷入痛苦裏,也把別人牽連進她的痛苦裏。

恍惚中竹筏好像不動了,河面變成了白茫茫的雪原,沈嬋似受到某種感召,不停地往前走。

終於,她走不動了。

她看到了一條河,河水清澈見底,陽光明媚,青草馥郁,河面很寬很寬,她看不見對面的景色,可是她聞到了河對岸傳來的花香。

河岸邊停了一艘小舟。

沈嬋抖落身上的雪和灰塵,上了小舟。

她聽見有人叫她。

那聲音還很輕柔,語氣很親昵,是她許多年前魂牽夢縈、求而不得的。

“小嬋。”沈瑾瑜的聲音從河對面傳來,聲音空靈,帶著花香。

沈嬋不敢擡頭,只是低著頭悶悶聽著。

沒多久,她忽然撇了下嘴巴,兩行淚掉了下來。

天清氣朗,是個好天氣。

她臥在小舟上,慢慢閉上了眼。

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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