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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香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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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香浮動

“明離小師妹?”明離才踏入訓誡堂,就聽見有人問:“你怎麽又來了?”

半個月進訓誡堂兩次,這在青雲門實屬少見。

她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輕車熟路地走進去,對著正殿上的開山祖師磕了三個頭,自發褪了外衣,生無可戀地趴在執事臺上。

兩行淚落了下來,還沒打明離已經開始痛了,嗚嗚咽咽地說話:“師姐,二十鞭……請,請吧。”

混蛋姐姐。

她一邊挨鞭子一邊碎碎念:

是非不分,黑白不分,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好修為,結果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地罰她!

明離一邊哭一遍生氣,決定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叫沈嬋姐姐,她要冷冰冰地叫她“師姐”。對,師姐,聽起來多麽疏離,多麽冷漠,她要讓沈嬋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明離迅速做了這個決定,於是又重新碎碎念:混蛋師姐,是非不分,黑白不分,空有一副好皮囊和修為……

二十個鞭子挨得很快,加上訓誡堂的師姐們手下留情,並未動真格,明離也就受了點皮外傷。歪著屁股回了房間,她惡狠狠地拿出筆和紙,在案幾上鋪好。

接下來的程序她就不會了,只能求助隔壁房間的公孫淺。

公孫淺比明離早幾天進青雲門,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會寫字,也會研墨。幫明離開墨後,公孫淺疑惑,怎麽好好的開始寫字了?

明離只好告訴公孫淺,她被師姐罰了,要抄二十遍門規。

“你會寫嗎?”公孫淺望著她握拳拿筆的手,朱唇微抿,由於片刻後提議,“著急嗎?要不我幫你抄吧,我寫字快。”

她可真是個好人呀,可是明離搖了搖頭,堅持要自己寫。

明離就是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門規抄完,要讓沈嬋看見她手上的繭子,看見她眼下的青黑,要讓沈嬋不再從她那裏聽到“姐姐”兩個字,而只有冷冰冰的“師姐”二字,自此痛哭流涕,後悔不已。而明離也絕不會回頭理她,只會冷著臉看她獨坐青雲山,享無邊孤獨。

默不作聲完成了一個偉大暢想,明離低下頭,握著筆在白紙上落下一筆又一筆。

一張紙還沒寫完,袖子和衣擺倒是喝了不少墨水,公孫淺站在一旁,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反倒是明離先擡起頭,豎著揮了下手掌,“你往旁邊點,擋著我光了。”

公孫淺“啊”了一聲,短暫詫異了一下:寫成這鬼樣子還好意思要光?有光沒光不都一樣嗎?

只是她比較文雅淑女,到底沒直說出口,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要不我幫你寫吧,你這個樣子交上去,只怕師姐又要生氣。”

她不知道明離口中說的“師姐”是哪位師姐,但唯一確定的是,沒有一位師姐會對這字滿意。

明離許是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只低著頭一個勁地說:“我自己寫。”

餘光註意到那影子還在,明離擡頭對公孫淺笑了一下:“沒事了,你回去吧。”

見公孫淺面有難色,明離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哦哦,暖靈符是吧,我差點忘了。”

漆黑的手放下筆,明離靠近墻邊的櫃子翻東西,沒多久就把僅剩的暖靈符全都塞給了公孫淺,“你們幾個人分一下,不夠我再去找茯苓師姐要。”

公孫淺望著懷裏皺巴巴的符紙,想到明離撅著屁股一瘸一拐回來的情景,料想應當是明離去拿暖靈符的路上出了事,偏偏明離似要一人抗下,任她怎麽追問都不肯說,心下當即一暖:“謝謝你啊,付明離。”

回應她的只有唰唰唰的筆墨聲。

明離低著頭,全身心地投入對沈嬋的報覆計劃中。

青雲門的門規並不算長,但寫二十遍還是有些費力,明離寫了整整一夜,早晨起床時頭都是暈的,出門時一腳踢在門檻上,正撞上采雪水回來的公孫淺。

見她還是常服,並未換上青雲錦袍,明離便提醒道:“快要到晨練時間了。”

公孫淺道:“今天是休沐日,並無晨練。”

明離“哦”了一聲後走進房間,兩眼一黑栽進被子裏。

覺真好睡,被子真熱乎,明離躺下就不想起來了——只是那股報覆沈嬋的執念太深,明離只睡了兩個時辰又起來了,揉了揉眼睛,繼續伏在案前進行她的報覆計劃。

晚上戌時,明離終於把二十遍家規抄完了,四處打聽後得知沈嬋住小重峰,明離一刻也不敢耽擱,馬不停蹄往小重峰趕。

抱著厚厚的抄寫本,明離還不會禦劍,只得老老實實下了一段山路後又上山,周遭黑漆漆的,樹叢濃密,只有淡淡的月光灑下,樹影張牙舞爪,仿佛要將過路人吞噬掉。

走了許久依舊沒看到光亮,明離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錯路了,抱著抄寫本來回踱步,猶豫著往前走還是往回走。

忽而一股徹骨的冷氣爬上後頸,明離“啊”了一聲回頭。

冷白的月光落下,死寂的靜謐將周圍緊緊包圍,身後空無一人。

風聲在樹林間呼嘯穿梭,淒厲聲響仿佛鬼哭狼嚎,聽得明離有些哆嗦。

“誰?”明離強裝鎮定,手指微微顫抖,“誰在裝神弄鬼,我告訴你,我姐姐可是青雲門最年輕最厲害的修士,再裝神弄鬼,我讓她——”

話還沒說完,明離忽而記起來什麽,於是又改口道:“我師姐可是青雲門最年輕最厲害的修士,再裝神弄鬼,我讓她殺了你。”

發揮不太好,“師姐”兩個字的語調不夠冷漠。

風聲竄進耳朵,帶著某種有節奏的響動,像是在笑,明離覺得似在嘲笑自己,惱羞成怒,激動之餘朝著昏暗裏“汪”了一聲。

那響動頓了一下。

明離:“汪汪汪汪汪汪汪!”

那響動聲停了,連圍在身邊的冷氣也消散了。

明離頓覺有用,於是一路“汪”著往回走,走到上一個岔口,回憶著茯苓師姐指的路,明亮心道,果然走錯了。

“汪汪汪!”她兇狠地齜著牙,擡腿往另一條路走。

這回總算對了,沒多久明離聞到了那股讓她心安的香氣,她才停止了叫聲,踩著雪堆朝那座發光的小院走去。

門是關著的,推不開,敲門,沒人應。

明離決定翻墻進去。

翻墻對明離來說並不難,在進青雲門之前,明離有段時間就是專幹這個的,她跟著個瘸子,從一家的屋檐跳到另一家的窗臺,她跳得高,體重輕,聲響小,不容易被發現。

老瘸子說,她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多年後重新跳上墻,明離動作依舊輕盈,抱著厚厚的抄寫本,依舊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響。

如墨夜幕靜謐地鋪展開,唯有月光似一層澄澈的薄紗,輕柔地籠罩著整個庭院,靠近墻根的地方靜靜佇立著幾棵正在開花的樹,枝幹肆意舒展,在地上勾勒出一幅蒼勁又朦朧的剪影。

真好看,和沈嬋一樣好看。

明離抱著抄寫本跳下,快步走到那幾棵樹底下,閉著眼睛用力聞了聞。

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冷冽的,青澀的,幽香的,原來沈嬋身上那股味道源於這裏。

花瓣薄如蟬翼,在清冷的月色下泛著瑩潤的光。

明離想,這應該就是梅花,在她的認知裏,只有梅花才會在冬天開放。

她在樹下放肆地聞著,嗅著,心道沈嬋長年累月住在這裏,怪不得衣服上也沾上這種味道,很好聞,和月亮一樣,明離很喜歡。

日後也要在院子裏種上梅樹,讓身上都沾染上這股味道。

歡喜了好一會兒,明離才想起來這裏的真正目的,她抱起那堆抄寫本,斂了笑容,一本正經地去敲門。

依舊是無人應,可是裏面的燈明明亮著。

明離心生疑惑,正要往裏推,忽而聽到了一陣水聲,以及淺淺的,極容易忽略的呼吸聲。

她屏住呼吸,跟隨直覺從回廊繞開,沒多久就來到了一處溫池前。

水汽蒸騰,暗香浮動,似朦朧的紗罩住溫池四周,氤氳霧氣裏,一位美人若隱若現。

明離悄無聲息走進,將那人看得更清楚了——是沈嬋。

沈嬋身著單衣半倚在溫池邊緣,烏發如瀑,肆意散落在白皙的肩頭,幾縷發絲被水汽浸濕,緊貼著吹彈可破的肌膚,更襯得她肌膚勝雪。

明離不敢靠近,只是靜靜地蹲下來,視線有些慌亂,掠過微動的水面,朦朧的遠山,冷白的月色,兜兜轉轉,又落到了眼前人上。

和平日裏明離見到的沈嬋不大一樣,平日裏的沈嬋像霜,像雪,淩冽帶刺,旁人不敢靠近。此刻的沈嬋卻像一塊玉,近在咫尺,觸手可得。

雙眸微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色的陰影,神情慵懶而愜意,如凝脂般的手臂搭在池邊,水滴順著手臂緩緩滑落,滴入水中,濺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沈嬋側臉上還有一滴水,將掉未掉的,像個玉墜一樣晃了晃,明離總覺得那滴水要落下來才是,等了許久卻依舊□□地掛在沈嬋的下巴上。

亮晶晶的,好像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明離看得有些癡,不知不覺便伸出手去——她只是想把那滴水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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