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大結局(下) 聖上定有幾分……

關燈
第110章 大結局(下) 聖上定有幾分……

“中心府城的桂記鹵味店。”

馬碌點到為止。

王蒲執盞的手懸在半空, 茶水險些傾落身上。

他怔住,記憶裏模糊的畫面掠過:女子系著靛藍粗布圍裙,烏黑的發髻上別著朵梅花。

她夾起幾塊勁道的鹵耳, 刀光在案板上起落。

“沒想到你們成為樾王殿下的幕僚後,竟如此忙碌。”桂小娘子轉身端上來一盆熱鹵。

“還是身體要緊, 該吃吃,該喝喝。”

她唇角漾著溫和的笑意, 往王蒲碗中多澆了兩勺鹵汁。

斜陽暖鋪, 煙火寧安。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先生。

“聖上依舊放不下……”王蒲喉結艱難地滾動兩下。

“噓!”馬碌食指豎在厚嘴唇中間。

承朔五年, 欒將軍俘虜偽帝後失蹤。

緊跟著, 桂小娘子也人間蒸發,彼時樾王殿下忙於一統江山, 自然騰不出手來細究此事。

“賢弟是聰明人。”馬碌眼中藏著一抹艷羨。

“就憑你是那位的半個門生, 聖上縱有責備, 亦不會真加罪於汝。”

簡直相當於免死金牌了。

論揣摩聖意,馬碌自認不輸因病故去的富安公公。

聖上定有幾分鐘情桂小娘子。

哪怕十餘載杳無音信, 也是心口上的白月光。

“賢弟此行,務細察其蹤跡, 歸後即奏稟聖上。 ”馬碌留下最後一句話, 便坐上轎子,悠哉悠哉地走了。

徒留王蒲一個人發愁。

院外傳來騾馬嘶鳴。

半個時辰後, 二十口行李箱子在堂屋碼成方陣。

“老爺快別發呆了, 行囊已整,車馬待命, 既然聖上準了,咱們就出發吧!”雀娘子早有預謀。

她伸手拽著王蒲的袖袍。

迫不及待,沒半點穩重的官夫人模樣。

“莫急, 莫急。”王蒲微微蹙眉,似是無奈,可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

他擡手,輕輕刮了刮夫人的鼻尖,寵溺道。

北境,是王蒲朝思暮想的故鄉。

而聲名遠揚的桂記鹵味店,早已傳承給兩位小學徒。說來也巧,這兩位學徒曾在京城禮部貢院南墻下,賣過幾回五香瓜子。

王蒲與夫人也因此結緣。

“廟堂權謀波譎雲詭,郎君且寬心,勿要自苦。 ”雀娘子一錘定音。

於是,禮部大學士王蒲大人攜妻歸鄉。

在他離開京城的這幾個月裏,府邸園內的櫻花開了又敗,闔府閉門謝客。

連故交好友李覓奉旨外放,前來辭行,也未得見。

杭京的街巷仍守著舊歲的布局,一切如常。

“捏泥人嘞——活靈活現喲!”長興坊集市熱鬧的吆喝聲不斷。

泥人張與做糖人的小夥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近日,京城炙手可熱的皇商沈榮山,隱約打探到朝廷要重農抑商的風聲,行事愈趨謹慎,不覆昔日張揚。

其婦錦棠夫人,亦連日施藥濟民,義學興教。

甚至連京城邀月樓的主事,千金娘子和銀鈴娘子,都褪下金絲織就的華服,教導梨園子弟排演幾出勸儉恤農的戲目。

生怕觸了聖上的黴頭。

“恐怕又要變天啦!”市井小民不知何故,聊作茶餘談資,付之一笑耳。

數月已矣。

秋意悄無聲息地漫過重重宮門,銀杏葉染了金邊,琉璃瓦上凝結的露珠折射出寒意。

龍涎香在紗幔間浮動,將福寧殿浸染得格外靜謐。

梁樾自蟠龍紋檀木榻上支起身子。

幾縷白發悄然攀上鬢角,細碎光斑落在劍眉星目間,卻襯得他更加淩厲英氣。

守在榻前的小太監立刻屈膝上前伺候。

卻見聖上擡手揉了揉額角,瞥見來人後面色冷清。

“退下,無朕傳喚,不許進來。” 他的嗓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小太監忙垂首退出殿門。

梁樾起身,素白中衣領口微敞,露出半截修長的脖頸,與榻上明黃錦緞形成鮮明對比。

他負手踱至書案前。

案頭攤開的澄心堂紙上,半幅雪景墨跡未幹,飛檐峭壁間卻空著一處留白。

他提筆,月色與雪色之間,小娘子亭亭玉立。

她鼻梁高挺,眉毛雖稍顯粗糲,卻不減颯爽之姿。

只是在勾勒唇角時,夢中人的模樣偏又模糊不清,他執筆的動作頓了頓,悵然若失。

故人離去,漸行漸遠漸無書。

“呵。”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收緊。

一團畫紙被捏在掌心,揉皺了,北境棲閑別院的臺階廊橋,連同那天上圓月,一並被丟棄在地。

“啟稟陛下,淑貴妃、惠貴妃送來胡桃雲片糕,說是新制的方子……” 小太監在門外吞吞吐吐。兩位貴人分別出身泗水謝氏和西疆部族。

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小太監曾聽幹爹提點過,今上對與某位小娘子相關的人和事格外寬容。

例如禦膳房的陳師傅,曾是東魯黎州城泰岳酒樓的掌勺,只因得過那位娘子的指點,便躋身皇家禦廚之列。

不僅如此,就連小娘子做過的吃食,也一直是今上的心頭好。

因此,後宮爭寵,不免東施效顰。

“賞二位貴妃,一斤核桃和一斤糕,一並嚼下去滋味差不多。”梁樾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他聲線涼薄,笑聲中透出三分嘲諷,七分懷念。

“不必再聒噪不休。”

他有些許不耐煩。

這小太監呆頭呆腦的,到底不如富安公公用著順手。

“是是,奴才……”門外小太監急得額角沁出冷汗,囁嚅道。

“還有何事?”帝王開口,聲音森冷。

“回陛下,禮部大學士王蒲大人已回京,懇請面聖。”小太監 “噗通”跪倒在地,額頭頂著青石磚,聲音發顫。

“宣。”

好半響,一陣穿堂風掠過,檐角銅鈴叮咚輕響。

梁樾冷峻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片刻後,竹杖磕在青磚上發出悶響,跛足男子緩緩屈膝。

“臣叩見陛下。”

王蒲下跪後身姿挺拔,眸光澄澈明亮,其神彩燁然,可見此行沒遭什麽罪。

“蒙聖上恩準回鄉祭祖,臣星夜兼程,事畢即返,不敢稍懈職守。”

他見聖顏霽悅,入座後便將此行見聞娓娓道來。

北境作為樾王殿下的起兵之地,經過十餘載經營,邊陲晏然,倉廩豐實。

據中心府城掌兵將丁勇所言,游牧劫匪懾於天威,不覆逾境。

議事半刻,在殿下漸生倦怠之時,王蒲話鋒忽轉。

終於提到了桂記鹵味店。

“當年那兩個系著圍裙手忙腳亂的小學徒,如今已能把鹵味店打理得風生水起了。”他含笑讚嘆道。

鹵雞爪軟糯入味,鴨脖肉麻辣鮮香。

小店客似雲來,譽滿一方。

至於桂小娘子,偶爾也會托行商送些罕見的佐料入境。

如那微苦的蘇合香、辛辣的肉豆蔻……

每種食材俱標註了用法與禁忌,讓兩位醉心於提升廚藝的小學徒大開眼界,歡欣不已。

由此推斷,她的足跡恐怕遍布扶南、大宛,乃至高句麗。

“年初,小娘子寄來一罐砂糖。”王蒲識趣地呈上陶瓷罐,“信上說,是從南洋傳教士手中買下香草,調制成的。”

他軟磨硬泡,才從小學徒手中討得半罐。

制此物需用刀刃劃開深褐色的香草豆莢。

將其小心翼翼剖開,再用竹棒輕輕刮下細膩的香草籽,與晶瑩的細砂糖在碗中交融。

“可用於做馬蹄糕,或是茶餅子。”王蒲如實轉述。

梁樾揭開陶瓷罐的蓋。

清甜的香草氣息如雲霧般升騰而起,令人沈醉。

舀起一勺,裹著香草籽的砂糖閃爍著細膩的光芒,他將沾著糖霜的指尖遞至唇邊,喉結輕動。

既不齁膩,也不寡淡,香草滋味不疾不徐地綻放。

從舌尖,慢慢地甜到了心坎裏。

“朕觀卿鞍馬勞頓,一路辛苦了。”梁樾點點頭,“若無他事,且回府中好生將息。”

這罐香草砂糖,他便笑納了。

王蒲敏銳地察覺到,聖上似乎心情不錯。

他估摸著,此刻縱使忠言逆耳,也不會有頸血濺階的危險。

於是猛地挺直脖頸,直言進諫——

“陛下容稟,臣尚有要事,懇請冒昧陳詞——重農抑商之策不妥。”

“聖上切不可閉關鎖國。”

……

“滾!”梁樾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心中剛升起的溫情蕩然無存,毫不留情地罵了回去。

不愧是小娘子的學生,與她一般難纏。

不過看在這罐糖的份上,事雖棘手,尚有斡旋餘地。

梁樾嘆了口氣,右手抵著太陽穴緩緩揉動。

最終認命地坐回書案前,攤開奏折。

“朕素知農務繁重,歷年皆施惠於農。

重農抑商,旨在保農之根基,防商賈驕縱,免其擾亂國之經濟、壞社會之綱常。”

他的字依舊清瘦而挺括,每一筆都暗含錚錚筋骨。

“然今之商賈,通有無,促貨物流轉,於國之財用,亦有補益……”

句句朱批清晰明了。

夕陽透過窗欞,將禦筆落下的字跡染成暖意的柔橘色。

與此同時,宮墻之外,距杭京上千公裏的雲貴梯田,正迎來一年中最燦爛的時節。

層層疊疊的金黃色稻谷,如同海浪波光粼粼。

梯田從山腳盤繞到山頂,錯落有致,仿佛是被夕陽親吻一般,同樣呈現出濃郁的橙黃色。

“晚膳就做香禾糯米飯,配上稻花魚,口味保準絕了!”女子表情裏是藏不住的雀躍。

聲音輕盈靈動,連周遭空氣都跟著泛起歡快的漣漪。

“嘀,系統提示:任務進度100%。”

女子當場呆楞住,僵在原地。

風拂過發梢,掀起鬢邊幾縷碎發,卻帶不走她遲疑的目光。

“系統,我還沒開始做飯吶……”她眼眸睜得渾圓,喃喃自語。

“娘子,怎麽不走了?”中年俠客回頭喊道。

玄色勁裝裹著比少年時更加遒勁的身形,他斜背一桿有些舊的紅纓槍,槍纓早已褪成赭紅色。

那雙常年劈柴淘米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撫過白駒韁繩。

男子回眸望時,眼底盛著比十年前更亮的星光。

“無事!”女子眉眼彎彎,“今晚我掌勺,烹飪佳肴慶祝一下!”

暮色染紅天際,有風拂過田間,發出沙沙輕響。

人間炊煙起,莫負好時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