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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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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

盤坐在樹下的女子,雙目輕閉,習風掀起她兩側細碎的發,頭頂上嘩嘩的樹葉聲,聽得人心神寧靜。

這樹粗看只是大一些,與其他沒有什麽不同,但仔細再看,總能發現樹葉上閃著斑點的光,陽光下熠熠生輝。

女子安靜打坐,另一處,悄無聲息出現一名面容白皙的男子,青袍拖地緩緩走近,舉手投足間超然優雅,眉宇清俊若仙人。

將要走到樹下,女子顫了下長睫,睜開眼睛。剛運過靈力,瞳孔略過一絲光芒隨即回覆平靜。

“聽霧姑娘。”

男子自樹後走來,看著眼前這位被他救下的女子。

徐聽霧站起身來,拂去身上落葉,順便答了聲招呼:“扶桑公子早。”

雲洲大亂,徐聽霧與時川被深不見底的地縫吞噬,將死之際是扶桑救了她。他帶他來到扶桑之境,幫她療傷。粗算算,約有兩年多的時間了。

這裏雖然是扶桑之境,是扶桑的地盤,他的本體也在這,但不經常現身,徐聽霧在這裏兩年,見他的次數一雙手都數得過來。

今日來,應該是送別她。

徐聽霧的身體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今天是她離開的日子,她自當好好的跟扶桑道謝告別。

扶桑面上總帶著輕輕的笑,看著心情很不錯:“接下來打算去哪兒,是浮嵐宗還是農家?”他不去雲洲但對外面的事情了若指掌,見面時也會對她提幾句。

徐聽霧不確定外面有多少人知道她還活著,誰知道她還活著,她隨意道:“沒打算,走到哪兒算哪兒。”

扶桑聽得出她的敷衍,並不介意。因祁黎的緣故,就算他救了她,徐聽霧也不全信他。

其實真的算起來,保住她性命的並不是他自己,是昔仲那個老頭,徐聽霧來到此世間他還剩兩魄,一魄在上次徐聽霧來到這裏時消耗掉了,還有一魄在徐聽霧遇險時保住了她,也多虧昔仲,不然死掉的人就不止時川了。

昏迷了半年後她清醒過來,扶桑告訴了她為何她還活著的真相,聽說後的徐聽霧沒有太大的驚訝,昔仲本想算計她的命,最後為救她獻出了自己最後一魄。她嘴上說著這是因果,可扶桑看到她呆坐在地上整整一下午。

這兩年時間,徐聽霧知道了不少祁黎瞞著她的事。

祁黎為求一個升仙的機會,與天道和扶桑交易,願意以命護雲洲平安,成事後便可飛升上仙,成為四海八荒唯一的神仙。徐聽霧就是其中一環。

“也好,就算重活一次,這次沒有人強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扶桑這話說進了徐聽霧的心坎裏,雖戰後她沒死,但當時確實是報了必死的決心,只想與時川同歸於盡。她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難道不是重活新生嗎?

徐聽霧笑笑,說:“我想只以徐聽霧的身份活著,我會去見他們但不是現在。”

邱荀應該與方渺儀已經成親了,落落不知道過得怎麽樣,周荑與衛光是不是已經成了親傳弟子,當日她拒絕了衛光,經歷了這麽多事再見面不知道會不會尷尬。

還有阿姜他們,或許先去見的應該是阿姜,百裏庚現在應該成了農家家主,自己應該不用再回農家,但息壤還在她身上他們會不會同意?

徐聽霧想了很多,扶桑很少對她說浮嵐宗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多想。

她故作輕松,但也忍不住好奇,於是多問一句:“浮嵐宗現在已經沒有師祖了吧?”

扶桑似覺得好笑,問她:“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祁黎已經飛升了吧。”祁黎不在,她還好意思回去一趟見見師兄他們。最後是她與時川落入深淵,祁黎也算完成了與天道他們的交易,現在應該在天上逍遙了吧。

一戰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扶桑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轉身朝前走去,徐聽霧猜測這次不會又是渡劫失敗吧?這可是天道自己許他的條件。

“聽霧姑娘,有一事你忘記了。”

“什麽事?”

徐聽霧跟上他的步伐,只見扶桑輕笑:“你上次從這裏離開之後沒有再毒發過,難道沒有覺得奇怪嗎?”

自然有。

徐聽霧也猜測過很多,她想到會與祁黎有關系,但沒想出所以然。

“在你將息壤之力傳給祁黎之後,你體內的毒素沒有辦法壓制,是我用扶桑的樹汁為你換血,代價是......”

扶桑停頓住,沒有往下說,徐聽霧不知怎麽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

“是他成仙的條件?”她低聲喃喃。

扶桑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徐聽霧在原地震驚,那是祁黎畢生所求的,他怎麽會......

“所以你現在體內留著的是我的血,要好好活著。”扶桑轉身看她,半空中落下的青葉將兩人的目光隔住。

原來昔仲在客棧對她說的那句——不過你現在可不止是息壤之主了啊,竟然是這樣的意思,她體內相爭的兩股力量也是因為她得到了扶桑的血。

“其實你心裏不用有太大負擔,當時若不救你會真的沒命,情急之下祁黎才對我有此請求,這樣輕而易舉的可以兌現對祁黎的承諾,何樂不為。”

徐聽霧聽皺了眉,她想不通,扶桑知道她體內有息壤肯定不會眼睜睜看她死,他肯定會救她,為何祁黎還要這樣請求他,是關心則亂......還是別的什麽。

扶桑此話不可謂無情,盡管祁黎與他相熟但他始終對人類保持戒心,那可是天道主張的交易,竟也這樣草率的決定了。

祁黎用成仙的機會,換了自己一條性命,而祁黎自己需要付出的代價則是要救雲洲所有人。可是雲洲最後是她用性命換來的啊......這些冥冥之中註定的事,就算中間再有波折,也會一步步走回原路。

其中唯一的意外,是昔仲救下了她。

“昔仲拜托我要救你,還用自己最後一魄保住你,我做到了,所以好好活著吧。”

扶桑施法打開結界,外面一片迷霧,渺茫不知去往何處。只要邁出一步,再也無法回頭

“我知曉了,謝謝你。”徐聽霧還沒將這些信息消化好,就要離開了。她臨走前對著扶桑又作一禮,最後表達自己對她的謝意。

邁出結界,耳邊和煦的風忽而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師姐......”

徐聽霧渾身一僵,轉過身去。身後之後送別她的扶桑,扶桑面上帶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微涼的笑只停留在表面。

“我有時會想,我與時川是否真的長得很像?”

意識到被戲耍的徐聽霧心中自然不快,她搖搖頭:“一點也不像。”

十幾年前,靠著別人施舍的殘羹剩飯才能存活下來的孩童,有朝一日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從那日起,他的身體,他的靈魂,全都被這股力量驅使,他的恨被力量催染成了他身上最堅不可摧,也是讓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扶桑想起,那時他曾與剛上任的天道打賭,賭人性善惡,賭生死抉擇,他贏了,也給雲洲帶來了毀滅。

徐聽霧又強調說:“你們兩個一點也不像。”

扶桑淡淡道:“你曾數次盯著我的眼睛看,我是只有眼睛與他像。”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會說話,徐聽霧第一次見到它就被裹挾住,盡管它有時傳達出的不是脆弱可憐,而是恨意滔天,徐聽霧總能第一時間領會到。

方才扶桑的神情很像他。

“他會投胎轉世嗎?”若有下一世,就做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是大富大貴,但能無風無波的度過這一生,會有愛他的阿爹阿娘,可能還會有兄弟姐妹,一家人其樂融融。

“不會。”扶桑搖頭,“他犯了錯,我已將他的靈魂囚禁,力量也已經收回,這是他應有的代價。”

徐聽霧無言,然後轉身。

她毫不猶豫的邁了出去,出去這道結界,她再也不是委屈求生的徐聽霧,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沒有人再能阻擋她。

扶桑看著迷霧將女子的身影吞噬,結界口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他擡頭看樹枝縫中淡藍的天。

天道應當要來尋他了,今日他們約好了要下棋。天道去了趟雲洲學會一種下棋的法子,說是將五個白子或是黑子只要連成一條線就可算贏,他沒玩過,天道準備來他這兒大殺四方。

扶桑朝著深處走去,經過一支綠枝前他微微嘆口氣,只覺得心口有點堵得慌,不知道為何。看到頭頂深處的綠意盎然的樹枝忽而明白。

與她的劍合在一起,算圓了你的心意。

扶桑無奈的笑,就算昔仲當日沒有求他救回徐聽霧,他也會出手,因為出事那天,他在這裏發覺雲洲地動山搖,忽聽到一人震耳欲聾的心聲。

沈寂了幾千年的心臟突然就這樣與別人相通,扶桑很快領會了他的意思,也知道了他瘋狂背後不願承認的卑劣與委屈,他輕而易舉的被那人控制,心甘情願的出手。

那人心裏想著的、反反覆覆的只有一句:

“師姐,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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