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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客不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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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客不留人

“你行不行呀!要不我來扛吧!”王安妮看得心驚膽戰。

邵柯一把把麻袋屯在車下,一臉嫌棄地瞥了王安妮一眼:“你?這麻袋又臟又重你這姑娘家哪扛得動?把門口那小車搬過來。”說著,指了指店門口一個臟兮兮的四輪小車。

“使喚童工犯法知道嗎!”王安妮瞪著大眼兒直跺腳,卻依言搬來小車,羊皮小靴碾得雪渣咯吱響。

邵柯側身把泥袋穩當擱在小車上,殘肢始終緊貼著車身:“真把自己放小孩兒那桌啦,您這歲數當童工可有點超齡咯。”他左手突然遞來塊疊得方正的紙帕,“擦擦,鼻尖都凍成櫻桃了。”

王安妮瞟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邵柯笑得無奈:“你手裏那個遙控器可以控制這小車,你現在用這個遙控器幫我把這袋泥送到我二層的工作室後邊,到地兒了不用你拎下來,看到手柄上那個紅色按鈕沒?按那個卸貨。沒到站千萬別碰,貨卸在半路上你自己又拎不上去。如果有什麽事出來問我,ok?”

“不ok——”王安妮舉著遙控器傻眼,“這我也不會用啊!”

邵柯先是一懵,隨後一臉的“沒救了”,對王安妮招了招手:“你過來。”

王安妮乖乖貼過去。

邵柯左手懸在遙控器上方,虛虛環著王安妮的手腕,食指在撥桿上畫圈,始終隔著一指距離:“喏,你看,往前是東單,往後是西四。”他腕骨一偏,袖口掃過王安妮手背,露出一塊粉紅色的豌豆骨,“左轉兜胡同,右轉......”他指尖頓住,在離她皮膚毫厘處懸成一道橋。

王安妮嗅到陶土混著柑橘香的氣息。那只手骨節分明,虎口結著淡青繭,指甲修得齊整,是個極其斯文的讀書人的手。

當小車歪歪扭扭畫出個圓,邵柯撤開手。殘留的體溫鉆進王安妮指縫,驚得她耳尖發燙。視線逃到他下頜,青胡茬裏竟藏著顆小痣,隨喉結滾動在陰影裏忽隱忽現。

她呼吸一滯,擡頭正撞進他眼底。邵柯卻已退開半個身位,左手揣回兜裏:“楞什麽神?當心小車撞上您那寶貝羊絨裙。”

“這機關小車......”王安妮撚著遙控器上幹涸的泥點,“該不是拿邊角料攢的吧?”

邵柯左手無意識摩挲身下的後備箱地墊:“您當我是哆啦A夢呢?”他忽然又笑開,帶著初雪消融的氣息,“不過要是拆墻同志常來......”

話尾消散在風裏,二樓突然傳來陶鈴叮咚,驚落檐角一滴雪水,正砸在王安妮後頸,涼得她渾身一哆嗦,原地直跳腳。邵柯趕忙遞過來新的紙帕,眼尾笑出細紋,左手已妥帖收回身側:“得,連它們都嫌我話密。”

送完貨邵柯跑樓上洗澡,王安妮借來膠水,說是要給邵柯的車一個“十全大補湯”。

邵柯洗完澡到門口一看,這王安妮還窩在冰窟窿一樣的車裏幹個沒完。霜花爬滿車窗,邵柯把頭探到車裏,正好看見身材嬌小的王安妮睜著她兩只金魚一樣的大眼睛給自己修駕駛座上翹起來的皮布,羊絨裙擺沾了灰也渾然不覺,認真的模樣說不出的可愛。

“姑奶奶,別補了,回屋吧。這車上太冷,一會兒得感冒了。”

王安妮掐著美甲挑皮邊,睫毛上凝著霜:“等等,等等,就剩這一塊了。”

“修它幹嘛,我這兒人雜,車破的油箱蓋都掉兩次了,你把這座位補好了也無濟於事呀。”

“那可不行......”王安妮不以為然,下意識一抽身,卻猝然間和他來了個超近距離的臉貼臉,他溫熱的鼻息擦著她的耳垂掠過,那裏搖晃著他送的耳環,此刻顯得格外滾燙。

“當心......”

王安妮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完全占據了邵柯的視野,他虛護在她腰後的左手僵成雕塑,掌心離羊絨裙兩指寬,溫暖的體溫卻在衣料外織出暖網。

還是王安妮先反應過來,尷尬地抿嘴笑了一下,肩膀向後縮,退開了一些距離。她眼睛下瞟發現邵柯那只好手原本隔在座椅靠臂的尖角上,他貼過來應該是怕她被這個尖尖磕到,想用自己的手背墊一下,卻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轉過身來,支撐著重心的右側斷臂打了滑才沒能躲開。

邵柯喉結動了動,緊接著也極其不自然地避開了目光,別扭著半截空袖管勉力向後撤去,後腦勺"咚"地撞上車門框,碎冰撲簌簌落了滿肩。

“您這練鐵頭功呢?”王安妮憋著笑,手捏膠水,指尖通紅。

邵柯沒接茬,揉著腦袋發懵。

王安妮反應快,大方一笑想把這場烏龍囫圇帶過,接著剛才說道:“你辛辛苦苦把車改成這樣不得多開它兩年呀,這世上可再找不出一輛你的專車了。寶貝著呢。還有你這座位,你成天不是坐這兒就是坐輪椅上,所以這車、這駕駛座就是你的第二歸宿,不能怠慢。”

邵柯一時半會兒沒接上話來,神色有些木訥,呆了一陣等王安妮已經自顧自地又開始貼皮了才緩過神,目光垂下,想了想自己估計也說不動王安妮,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身上的外套罩在她身上,左手規規矩矩捏著衣領:“你多穿點,我先回去,你補完這塊趕緊進來。我進去給你弄點喝的,想喝什麽?”

桉樹油的冷香混著泥土的氣息籠住王安妮,她回頭爽朗一笑:“只要不是牛奶都行。謝了啊。”

“甭客氣。”

王安妮被凍的臉紅脖子粗地小跑進店裏,縮在煤氣爐旁的小板凳上烤手,一會兒烤暖和了又跑去把自己的手提包拎過來,翻出申請合同準備一會兒等邵柯從廚房出來和他講講。

邵柯輪椅右手邊有個古人暗器一樣的暗格,其實是個代替右手的托盤,王安妮第一次喝的那杯盆栽酸奶就是被那張托盤送來的,此時洗得清爽幹凈的邵柯還像初見王安妮時那樣,穿著白T恤和牛仔襯衣,左手驅動著輪椅從廚房滑出來,右邊袖子空空蕩蕩,雙腿也幾乎被整個蓋在衣擺下邊,只剩一壺裊著青煙的香茶繾綣在他身前,悄無聲息地游走進她的視線。

“哇,好香,什麽呀?”

“龍團珠茉莉。阿爾卑斯山上的雪水泡的,鮮著呢。”

邵柯擡手給王安妮斟了一盞清茶:“來,嘗嘗。”

王安妮咂吧咂嘴:“嗯——香!阿爾卑斯山上的雪水?這麽玄乎?蒙我呢吧。”

“蒙你幹嘛。幾年前還活蹦亂跳的時候和他們上山上我親自背下來的,整整三大瓶,就為了泡茶喝的。”

“喲,這麽說我還逮大便宜了,能喝上這麽寶貝的茶?”

“哪兒來那麽多廢話,喝你的茶,我這給你泡是謝你給我做了苦力還幫我補了車,有沒有下次可還不一定呢。”

“切,”王安妮嗤之以鼻,“小氣。趕緊填申請,填完我還得去4S店提我的小寶來呢。”

“申請合同拿來我看看。”

王安妮把手邊的合同遞過去,職業病附體,照本宣科地講起來。講了沒兩句就發現邵柯把合同放在托盤上空出手揉起自己的腿來。

“怎麽不講了?”邵柯的視線從合同裏甩到王安妮身上。

王安妮蹙眉:“你腿疼?”

邵柯搖頭:“老毛病了,雨雪天就這樣,受點寒什麽的,別管它,一會兒就好了。”

王安妮眼軲轆一轉:“嘿,我這兒有個的東西你試試。”說著從自己包裏掏出個毛茸茸的圓枕撥開開關塞到邵柯腿前。

不一會兒邵柯就覺得腿上暖和起來,隱隱作痛的乏力感也減輕不少。

“我這人手愛冷,我就老帶個暖寶。你也用個暖寶唄,這個就送你吧。我再定一個。”王安妮就手掏出手機進某寶。

“哎,別呀,好使是好使,我自個兒買一個得了,你的你還拿回去。”邵柯眼看就急了。

王安妮謔他:“下單了下單了。客氣什麽呢。”說完還把暖寶往邵柯腿上推了推。

邵柯苦笑:“得,看來這以後都得請您喝雪水了。”

邵柯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和王安妮填申請、遞文件,忙忙叨叨一直拖到下午四五點才結束。邵柯留王安妮吃晚飯,說晚上有些朋友來,一起攢了個局熱鬧熱鬧,說著還把門口的牌子一反換上了“歇業”。

王安妮一聽能見上邵柯朋友,滿口答應下來,盤算著自己情報網又將舒枝闊葉,心裏別提有多樂意。

大概到六點鐘的時候果然陸陸續續有邵柯的兄弟朋友賓客盈門,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單影只,絡繹不絕下來竟有二十多號人。他們有的是熟門熟路的常客,有的和王安妮一樣也是來串串門道。邵柯倒是自然大方,驅著輪椅巡場招呼。王安妮善與人交,跟著邵柯言笑晏晏地嘻嘻哈哈了一路早和一群人熟得跟陳情舊友似的。

聊歸聊,笑歸笑,王安妮這麽轉了一圈,發現邵柯的朋友幾乎是天南海北、男女老少無奇不有。這些人大致可以分為三類:邵柯的同學、登山隊成員和一些閑雜人等。邵柯的同學裏包括從小和邵柯在大院裏穿著開襠褲撒歡的竹馬之交到他上大學以後的同窗,這些人大多從業於知名軟件或互聯網公司和大型工業企業,不乏什麽矽谷獨角獸、國際百強之流,一個個都是人精,王安妮收名片收得手軟;登山隊成員不多但較為蕪雜,聽他們說,邵柯沒出事之前似乎是隊裏的中堅,一直擔任副隊長,口碑好得不行;閑雜人等可不閑,他們基本都是前面兩撥人的朋友,這裏面人最雜,文青、公務員、富家子弟甚至是影視明星應有盡有,和邵柯稱兄道弟,一點兒不見生疏。綜上三種人當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所有人一談起邵柯來都交口稱譽。除了這件事比較奇怪之外,王安妮還發現一個細節:邵柯的朋友裏竟然沒有同事。王安妮可不覺得在邵柯完成學業到三十三歲之間從未參加過任何工作,難道他在成為小清新陶藝店主之前就沒幹過別的行當?那何談撫恤金呢?那段時間裏就算沒有結識到任何詩朋酒友還不得沾染些狐朋狗友?王安妮不以為然。

王安妮好為人表、好為人先,滿桌子口若懸河。邵柯在廚房裏慢慢摘著豆角,王安妮說到興起還扯一嗓子:邵柯,你說,我說的是不是?一到這時候邵柯就軟綿綿的笑著回一句:是!

邵柯充分印證了什麽叫不會泥塑的的登山隊長不是好廚子這句話。一大桌子美酒佳肴幾乎都是邵柯一人的手筆,饞得一群牛鬼蛇神不要不要的,也難怪這些人放著燈紅酒綠的大北京城不去非得擠在這一井小民。王安妮跑去廚房明裏探班暗中開小竈,發現邵柯還真就是拎著他那孤零零的一條手臂不緊不慢地切著案板上的食材,頂多叫了一兩個人打個下手。王安妮幫忙端著盤子上菜,順便把盤中佳肴都給視奸了一遍。

“蘇杭東坡肉,黃州燒魚,同州爛羔羊,瓊地蒼耳,佛印打餅和惠州皛飯。邵柯呀邵柯,你這真是東坡鴻門宴六舉:秦始皇並吞六國呀!”王安妮斟酌著滿桌的環肥燕瘦,沖著端著最後一盤菜上來的邵柯抱拳一揖:“兄臺驚才絕艷、出神入化,小女慚愧呀慚愧,就先吃一步了。”逗得一桌人前仰後合,都道王安妮古靈精怪。

“小邵同志,你這就做得不像話了。你背著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們金屋藏嬌,抱得這麽機靈可愛的紅顏知己偷著樂,也不知會一聲,你說,是不是該罰?”說話的人年過五旬卻精神矍鑠,為人瀟灑,談吐自若,正是邵柯的隊長、人稱邰隊的邰行智。只見邰行智語畢一杯白的已被舉到邵柯面前,一桌人起哄,本來偷吃正歡的王安妮聞言羞得臉紅到了耳根子。

邵柯自顧自笑了笑,接起酒杯就見了底兒。

一群人更不淡定了,大嚷著:“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邵柯把酒杯放桌上對眾人擺擺手:“這酒就算我邵柯這個東道主敬大家的,祝大家吃好喝好,今兒晚上開開心心的,不醉不歸!”

言畢,一桌人雀躍歡呼,正準備推杯換盞。

邵柯又擺了擺手:“不過話說回來,邰隊,這話可以亂說,老婆不能亂認。人王小姐今兒是來和我談生意的,結果還被我使了苦力,我這心裏過意不去留人家吃口家常便飯,你們別給人亂點鴛鴦譜,人安妮有男朋友,好著呢,看這一下把小姑娘羞得。”轉眼又沖著一桌人半叮囑半玩笑地交代:“還有你們當中幾個舌頭長的,以後別跑街上跟人胡說,就當賣我邵柯個人情,行不行?”

下面的人噓聲一片卻也都不再說什麽了。

“哎呦,這樣啊,看來還是我邰行智唐突了,王小姐,來,我自罰一杯。”邰行智說著就一杯下了肚。

“邰隊客氣,客氣。”王安妮趕緊補上一杯,卻是再不敢胡說八道了。

“哎餵,您老少喝點。”邵柯擡手把邰行智杯子往下拉,“人安妮心大著呢,可別把您給我喝壞了。回去嫂子得削我。”

扶邰行智坐下,邵柯招呼一桌人吃東西:“動筷子動筷子,客氣什麽呢,菜涼了可惜了。”

這一桌人才聊得聊,吃吃喝喝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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