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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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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清晨,山間微風陣陣,樹葉沙沙作響,樹下,一個長相極其妖魅的和尚正在小憩,忽然,旁邊小道上傳來咚的一聲。

晏無方睜開眼睛,不悅地看向不遠處的人。

是一個瞧著不過十幾歲的小和尚。

“對不起對不起,吵到您了。”

小和尚慌裏慌張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果子,匆忙朝山下跑去。跑了一會兒後,他停下腳步,撇過頭看方才樹下那人,卻發現樹下空空如也。

“咦,那人這麽快就走了嗎?”小和尚撓撓頭,“他長的可真好看啊!”

小和尚轉過身繼續朝山下跑去,並未註意到身後的某處樹上,一道註視的目光。

晏無方看著小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山間,深處的記憶被勾起,曾幾何時,他也是這個年齡段。

-

“餵,無方,今天的果子這麽怎麽酸?你是不是故意摘的酸果子?”一位高大的成年和尚一腳把果籃踢翻,語氣中頗有不滿。

“師,師兄,這個季節果子還沒成熟,只有這種……”

砰。

晏無方被人從身後一腳踹翻在地。身後傳來窸窣的笑聲。

“大師兄跟你說話你還敢反駁?膽子肥了吧!”

“對不起。”晏無方從地上爬起來,低聲道。

“算了算了,我看你也不是有意的,但身為大師兄,要一視同仁,我也不好偏向你,這次果子的事情,就罰你給各位師兄弟洗一個月的衣服,將功補過了。”

“一個月?”晏無方驚訝道。

“咋啦,一個月是看的起你,少敬酒不吃吃罰酒。”身後不知哪位師兄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大聲道。

“我,知道了。”晏無方垂下眸。

白天,偌大的院子裏,一個小小的身影佝僂在木盆邊,小手泡的發白,拎起比他還重的衣服,忙碌地清洗著。

洗了一會兒後,許是洗累了,他擡起頭看著天空發呆。

鳥兒好自由啊,可以飛到任何想要去的地方,如果他也能像小鳥一樣自由自在就好了。可是離開了這裏,他身無分文,又能去哪呢?

他低頭繼續洗衣服,如果師兄們下早課前不把這些衣服洗完,他會挨打的。

忽然,遠處傳來說話的聲音,晏無方擡起頭,發現方丈正和一家三口朝這邊走。他見過中間那個孩子,前幾天因為中邪被送了進來,看樣子男孩的病已經好了。

“方丈真是救苦救難的活佛,多虧有您,我家孩子才能痊愈,此乃大恩,我們必重金為報。”

“貧道乃出家人,救濟蒼生是我們的本分,昔日裏我便經常告誡弟子們……”

中間那個孩子年齡和晏無方相仿,他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小男孩長的唇紅齒白很是可愛,縮在母親身後一副怕膽小怯弱的樣子,衣著華美,一看便知是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如果他父母還活著的話……

晏無方甩了甩頭。算了,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眼下,他要好好活下去。

回過神後,他發現那一家三口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而方丈正站在不遠處盯著他,他急忙低下頭繼續幹活。

摸魚被抓包了,不會挨打吧?

方丈平時對弟子們都很好,應該不會因為這件事情罰他的吧?

心中想著事情,晏無方並未註意到方丈朝他走來,等他擡起頭正撞上方丈的視線時當即結結巴巴道:“師父好。”

方丈上下打量的目光看的他不太舒服,但這是方丈,他只好垂下頭不敢吭聲,只求對方不要挑出他什麽過錯才好。

“無方,你來到寺裏有多久了?”

“七年了。”晏無方低聲道。

七年前的一天,大雪,他一路爬到寺門口,幾乎要被凍死過去,是方丈同意讓他留下的。

“七年,都七年了,長大了啊。”方丈喃喃道,目光瞥過盆裏堆積的衣物,落在晏無方通紅的小手上,問道,“這些都是你洗的?”

“是。”晏無方弱弱道,心中只求方丈趕緊離開,還好方丈只是隨口問了幾句便離開了,他也驟然松了口氣。

因為方丈的突然問話,他的進度慢了很多,直到早課結束,他還沒有洗完衣服,果不其然,師兄們看到後頗有不滿,扣了他一天的飯食。

算了,一天不吃飯餓不死人的。

等沒人的時候去廚房偷些剩飯就好了。

晏無方這樣想著,將自己的褲腰帶勒緊,又猛喝了一大口水。

“無方,師父說晚上讓你去幫忙準備除邪的東西。”

晏無方匆忙將偷來的饅頭塞進口袋裏,連連點頭,未曾註意到傳話師兄意味不明的目光。

時間一晃以至黃昏,他端著瓶瓶罐罐走進禪房,將桌臺收拾好後,跪在一旁等待方丈的到來。

第一次被委以重任,他緊張到手心冒汗,甚至連方丈叫他都沒聽到,直到方丈又喊了幾遍,他才驟然回過神,匆忙站起來。

黑夜席卷而來,燭光映的屋內明晃晃的,他起身去拿桌面上的瓷瓶時猛然被按在桌上,面前的瓶瓶罐罐掉落在地,發出嗵嗵嗵聲音。

“師父?”

他擡起頭,昔日慈祥的方丈一改常態,笑瞇瞇地解開衣袍,一步步朝他逼近。

“無方長大了啊!”

不要……

不要……

不要過來……

身體,動不了了。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沒有人來救救他。

為什麽偏偏是他?

恍惚間,他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個孩子,那雙不敢對上方丈,畏懼的目光。

從禪房出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他像一個被操作的傀儡,麻木地朝住處走去,直到被臺階絆倒,重重摔在地上,雙手和膝蓋火辣辣的疼,他才恍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回想起剛才那一幕,那令人惡心的觸碰,令人作嘔的氣息,喉嚨和身體仿佛被捅穿的窒息感,他跪在地上吐了起來,但一天沒有進食,即使是嘔吐,也只是吐出來了一堆酸水。

口袋中的饅頭早就被壓成了面扁,從松松垮垮的衣袍中掉在落在地,晏無方怔楞了一瞬,抓過那個早就幹到掉渣的饅頭胡亂地塞到嘴裏。

“嘔。”

幹巴巴的饅頭滑過咽喉,刺激的想要嘔吐,又被他強忍著往下咽,整張嘴被饅頭塞的滿滿當當,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晏無方,你要堅強點。”

“你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

“你答應過母親,會照顧好自己的,會好好活著的,母親就在天上看著你呢,你不可以放棄。”

可是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每天都被人欺負,好難啊,活著真的好難好難啊!

他抹了把眼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床鋪,蒙起頭小聲的哭了出來。

之後的日子裏,方丈總是找各種理由將他叫過去,每次回到住處後,他都覺得自己全身要散架了,有幾次甚至想跳進河裏一了百了,但想想那些人都能心安理得的活著,憑什麽他就要死,於是又有了活下去的動力。好在從那以後方丈對他格外關照,寺裏沒人敢再欺負他了。

方丈說他很乖,又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樣,他是最特別的那個。每當聽到這種話,晏無方都會覺得無比惡心,特別方丈摸著他臉誇他生的俊俏的時候,他真想拿把刀把自己的臉劃個稀巴爛。

如果不是這張臉,他是不是就不會被欺負了?

沒有人告訴他答案。

而他目前想要過的好一些,只能靠這張臉。

在無數次痛苦和煎熬中,他埋在樹下的小金庫也逐漸被填滿。這是他從方丈那裏偷來的錢,在他最初埋下這個空盒子的時候就想好了,等盒子滿了,自己就逃出去。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挖出了盒子,背著小布袋偷偷跑下了山。

兩天後,他被抓了回來,關在柴房裏餓了三天。他低估寺廟的名氣了,寺裏放話說走丟了一個小弟子,不過一天他的行蹤便被人發現報告給了方丈。毫無懸念,他被抓了回來,挨了一頓毒打,小金庫也被收繳。

被關押的期間,師兄來看過他,依舊是那副令人生厭的面孔。那家夥把自己的東西抵在他嘴邊,說只要他乖乖聽話就把他放出去。

真令人惡心。

他一口咬了下去。

被揍到躺了一個月。

“跑啊,你再跑啊,再敢有下次我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扒光了丟到路邊行乞,看到後院的狗窩了嗎?不聽話你就和那只狼狗住一起。”

“又當又立,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少爺嗎?奴才就要有奴才的覺悟。”

“什麽東西,婊子生的玩意,和他那個妓女母親一樣騷。”

他妥協了。自己一個人是幹不過他們的,不聽話的後果就是死。

“這才是乖孩子嘛!”

方丈揉著他的腦袋溫聲道,真像一個疼愛弟子的好師父形象,他也很識趣的點了點頭,努力扮演著一個聽話懂事的弟子,費盡心思的討方丈開心。

“無方,你才是為師最疼愛的弟子。”

“承蒙師父垂愛。”(好惡心!)

“餵,別以為有師父罩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來賣的玩意兒。”

“師兄說的對。”(好想殺了他啊!)

他拿起刀,在殺死自己和殺死對方之間選擇了後者。

除夕夜,寺廟裏眾位師兄弟齊坐一堂,吃著熱氣騰騰的餃子,歡聲笑語,然而不過半個時辰,所有人無一例外全倒在桌子上。

清脆的禪杖搖晃聲響起,晏無方走進大堂內,將木門關緊,笑盈盈地看著眼前倒下的眾人。

“放心吧,這藥勁大著呢,沒個個把時辰你們是站不起來的。”他對上師兄詫異的目光,笑道。

“你,你……”

“師父,您放心,您一向疼愛弟子,弟子會好好孝敬您的。”

他把方丈的椅子挪到最前方,用繩子將他綁起來,以便他能看清整個大堂的景象。

砰,禪杖重重砸在人體上,四周響起驚慌失措的聲音。

“救,救……”

“救什麽啊,之前威脅我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

砰,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

“啊,啊啊啊……”

“師兄這麽怎麽不經打,不過是打斷了一條腿而已,就疼成這樣了?”

砰,血濺了出來,落在那張俊美的臉上,盡顯妖艷。

“對,對不起……”

“啥?師兄你說什麽,我聽不見,你大點聲啊!”

砰,又是一棍。

“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砰。

砰砰砰。

半個時辰後,晏無方拖著沾滿血的禪杖,走到方丈身邊,停下了。

“你,你,你……”

昔日慈眉善目威嚴不可擋的方丈,看到剛才那暴虐的一幕,嚇得渾身哆嗦,面色慘白,身下的椅子早已一片濕漉。

晏無方擡起眸,臉上是癲狂的笑:“師父,徒兒有一事不解,你總說要與人為善,我做了,你說要修一顆聖人心,我也試著修了,可為什麽我還是活的這麽慘啊!”

“無,無方……”

砰,晏無方舉起禪杖一棍子揮在他臉上,方丈猛然吐出一口血,細看血裏還有幾顆大牙。

“師父啊,最初你收留我的時候,我真的挺感激你的,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報答你,報答寺裏,可你們都欺負我啊,都不把我當人看,我甚至連寺裏的狗都不如,為什麽這麽對我啊,為什麽啊,啊?”

砰,又是一下,伴隨著肋骨斷裂的聲音。

“無,無,無方……”

砰。

“哈哈哈哈哈哈,假的,假的,都是假的,都是虛的,你們一個個說的好聽,背地裏幹盡了齷齪勾當……”

砰。

“你真以為我傻嗎?真以為我會被你那一套道貌岸然的話洗腦嗎?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惡心,想剝了你的皮,拿你的肉餵狗。”

砰。

“你不是教我說,做惡事會下地獄嗎?為什麽你還活的好好的啊?哈哈哈哈哈,騙人,你在騙人,老子就要為所欲為,就要做惡人,管它什麽神啊佛啊的,有本事出來罰我啊!”

砰。

“哈哈哈哈哈哈,下地獄吧,你們都跟我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一棍子落下,方丈早已沒了氣息,晏無方直到打到精疲力盡才停下手。

看著眼前大堂內橫七豎八的人,地上濺起的星星點點血跡,他茫然了片刻,悵然若失地走出門。

屋外雷聲陣陣,下起了傾盆大雨,他癡楞地走在雨裏,身體是涼的,但心卻是熱的。

他殺人了。

他不要做好人。

他要做一個壞蛋。

只有當惡人才能活下去。

只有當惡人才不會有人欺負他。

他不要再被人欺負了。

他要活著。

他要好好活著。

他要活的比任何人都好。

沒有人能拿捏他的命,沒有人,就算是神,也不行。

-

鳥兒在山間肆意穿行,落在早已空空蕩蕩的樹枝上。

不遠處的山腳下,一位和尚頭戴鬥笠,手裏拿著一把禪杖,沿著小道奔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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