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壽鎮(十八)

關燈
長壽鎮(十八)

清晨,窗外已然大亮,天空是黯淡的灰白色,厚重的雲層霧蒙蒙地蒙在天際,看不到一縷陽光,村子和天空一樣,一樣的寂靜,一樣的死氣沈沈。

一間泥磚房內,一位少女坐在破舊的凳子上,眼前的銅鏡閃著光,銅鏡裏倒映著她瘦小的身影。她用手指幾下便把頭發系好,走到廚房熬了一碗寡淡的薄粥,坐在一旁的小桌上一口一口的喝著,時不時陷入沈思。

她昨晚睡得很早,沒有做夢,睡眠質量很好,早晨醒來時覺得神清氣爽,絲毫沒有困倦疲憊睜不開眼的情況。

她很健康,至少從身體狀態上看是這樣。

可是,望著鏡子裏的那張臉,心裏卻升起一股詭異的陌生感。

她原來長這個樣子嗎?

她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的樣子,也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明明昨天晚上睡覺前她還知道。

真奇怪,莫非是被夢魘住了?還是說她現在是在夢裏,壓根沒有睡醒。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吃完最後一口粥,抹了抹嘴,朝門口走去。門開了,門外,站著一個灰撲撲的小男孩。

小男孩瞧著不過八九歲的樣子,寬大的衣服袖口袖腳用繩子系著,瞧著像一個套了大號衣服的貓崽。小家夥身體瘦小,細胳膊細腿,皮下僅有一點肉,在加上這不算高的個子,一眼便知是營養不良。

他低著頭,手指扣著身前的衣服打轉,扭扭捏捏的樣子簡直像一個犯了錯的小貓。

嗯,一只小灰貓,尤其是那頂毛茸茸的腦袋。

她忍住想抓一把男孩頭發的沖動,佯裝嚴肅道:“有事?”

她的聲音冷冷的,男孩聽到後肉眼可見的抖了一下,把頭垂的更低了。少女沒有催促,也沒有趕人,她倚在木門上,淡淡地打量著眼前的男孩,許是被這目光打量的太不自在,過了半晌,男孩張了張口,小聲道:“對不起,您要找的那個東西,我沒找到......”

男孩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語氣哽咽,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哦,她想起來了,自己好像給了男孩一個羅盤,讓他幫忙找東西來著,不過,到底是要找什麽呢?

她想不起來了。

她擡起眸,淡淡道:“沒找到就算了,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

話說完了,男孩依舊站在門口,低垂著腦袋,不說話,只是身形中透著一股落寞。少女歪了歪頭,似乎想找個東西撬開這娃娃腦袋看看,他腦子裏藏了什麽心事。忽然,一陣輕微的咕嚕咕嚕聲響起。

咕嚕嚕~~~

看到男孩刷一下紅了的臉,她明白了。

少女轉身回到屋內,從系統空間裏掏出幾張還冒著熱氣的大餅,用幹凈的油紙包好後走出門,將東西塞進了小男孩懷裏。

“拿著,今天也拜托你幫我找一下,這是報酬。”少女趁機揉了一把男孩的腦袋,果然很軟。

“謝,謝謝媛媛姐,謝謝你,你是個大好人。”男孩擡起頭,眼睛亮亮的,語氣極為誠懇。少女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小家夥,臉上灰撲撲的,眼睛卻炯炯有神,和外面的大花貓一模一樣,可愛極了。

望著男孩一路小跑的背影,少女勾起的唇角慢慢落下。

原來她叫媛媛呀,嗯,這個名字她有點印象。

回到屋內,憑借著肌肉記憶,她背上掛在墻上的小布包,走之前檢查了下包裏的東西,關上門後朝村子外圍最大的一間木屋走去。

村裏昨天剛下過雨,今天天氣又是灰撲撲的,地上的泥水未幹,走起來十分困難,等她走到木屋時,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在她還未走到木屋之前,遠遠地便看到一位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門前,看到她從小道那頭走來時,老人顫抖地走下臺階,邀請她進入屋內。

木屋內有很多張褥子,褥子上躺滿了人,在看到她進來的瞬間,一個個坐直了身子。

這些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衣著或勉強遮體或穿戴整齊,但這群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臉上長滿了黑斑。

這種病她有印象,是汙染造成的一種疾病,這些人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身體深受不住這些汙染,逐漸變得虛弱,身上長出黑斑,直到最後身體免疫系統全部被破壞死亡。

當然,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汙染會對人的意識潛移默化的產生影響,這種影響是不可逆的。起初是心神不寧,出現幻覺幻聽,長此以往,這些人便會精神錯亂,徹底陷入瘋狂。這也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身體上的疾病尚可得到治愈,但精神上的痛苦將會蔓延至一生。

她這樣想著,低下頭拿出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藥丸分給眾人:“這藥有副作用,之前連續吃了兩周的人不能繼續吃了,我知道你們很痛苦,請再忍耐幾天,再等幾天會有辦法的。”

再等幾天就好......

就剩幾天了......

她這樣想著,可是幾天後會出現什麽轉機嗎?

她不記得了。

真是糟糕。

“醫,醫生,您就再跟我一顆藥吧,我實在是腦子疼的不得了,吃了藥才能緩解,沒有藥我覺得腦子都要炸了,難受的很啊!”

“就是啊,醫生,您把藥給我們吧,就算有副作用我們也認了,您不是說就剩幾天了嗎?多吃兩三天沒關系的......”

“是啊是啊,醫生,您就可憐可憐我們......”

“不行。”少女的立場沒有改變,嚴詞拒絕道,“這些藥確實能緩解精神上的痛苦,但服藥時間長了你們的靈魂會發生轉變,會從身體中剝離出來,不入輪回的。”

這個解釋她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幾乎每天都要重覆一遍。她知道這些人都想活著,她也想盡全力治好他們,可是現實,終究是殘忍的。

若是這幾天有人撐不住......

她閉了閉眼睛,不去想這件事情。

其實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終究只是普通人,這種滋養靈魂的藥物他們的身體承受不住,吃多了身體會漸漸乳化消失,靈魂將永遠停留在世間。

這已經是她稀釋過很多倍後的藥了。

後面她對村民的身體狀況挨個進行檢查,又給眾人分發了些食物和抑制黑斑蔓延的藥物,做完這一切已經到下午了。她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拎起空了的背包,轉身朝屋外走去,心情沈重。

村民的癥狀比她想象的更糟糕,她剛才看到有人躺在床上抱著被子啃咬,還看到有人把木碗當成了金子藏在懷裏,甚至看到了一位老婦人,指著一個掃把說是自己早死的兒子......

說實話,她現在有點害怕,剛才她離開時明顯察覺到了有十幾種來自不同人的目光對她上下打量,她害怕哪一天,這幫人真的瘋了。

系統空間裏的藥和食物都不多了,她還能堅持多久?

邁著沈重的步伐,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村邊的一座破敗的寺廟旁,這間廟她每天都會路過,卻從未進去看過,而這次,她鬼使神差的走了進去。

一間破破爛爛的小房子,房子裏是一尊用泥巴糊成的佛像,佛像的一只手已經掉在了地上。

真可憐,她這樣想著。

她走上前,將佛像的手重新接了回去,又拿出紙巾將門前掉了一半的牌匾擦了擦。木制的牌匾隱約可見兩個用墨水書寫的大字,這兩個字是,凈德。

轟隆一聲,天際劃出一道亮光,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她看了眼天色,心道一會兒要下雨了,便匆匆忙忙朝住處趕去。

夏季的雨說下就下,不過十分鐘,屋外突然下起傾盆大雨。雨水嘩啦啦的響,沿著屋檐滴在臺階上,混入泥土裏。

她關好門窗,點燃了一支蠟燭支在桌面上,微弱的燭光將桌面這塊區域照亮,溫暖的火焰仿佛能抵擋外界的一切危險。

她掏出一張面餅,坐在桌前一小口一小口的嚼著。

這是她今天的晚飯。

該死,幹糧快吃完了,就算她事先在游戲世界裏購入了食物,也不夠一整個村子的人吃的。

轟隆隆~

又是一道驚雷。

雷光劃過天際,她停下咀嚼的動作,側眸看向窗外的大雨,腦海裏忽然冒出了些記憶。

她最怕打雷了,以往在這種打雷又下雨的時候,哥哥都會陪在她身邊的。

真是的,明明只是一個低階的汙染區,為什麽她會莫名其妙困在這裏,不僅找不到汙染源,甚至連汙染區出口都找不到了。

明明之前她都可以應付的了,為什麽偏偏這次會出現意外......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哥哥那麽厲害,肯定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不過,她都在這個汙染區待了大半個月了,哥哥怎麽還沒來找她?

她擡起頭,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會的,哥哥肯定是有事耽擱了,再等幾天,哥哥一定會來找她的。

一定會的。

少女這樣想著,將最後一口餅吃完後起身,走到一側的架子上取出了一個木筐。筐裏是一個白色的瓷碗,碗裏是一堆棕褐色的粉末,粉末溢出一股濃郁的中草藥的氣息。

端來一碗純水後,她坐在椅子上,從背包裏掏出來一根銀針。銀針的尖端在火焰上燒了一會兒,待針尖的溫度降下來,她手握針尾,毫不猶豫刺向了自己的指尖。

殷紅的血液成滴掉落,落在碗裏很快便和水融在一起,僅是幾滴血液,卻像是耗盡了半身的精力,少女的臉色很快便白了。她對此仿佛習以為常,只是簡單的處理了一下傷口,將銀針烤一烤後重新放回了背包。

天色漸漸黑了,外面的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破舊的門被風吹的嘎吱響,她坐在桌前,小心翼翼的將這碗混了血的水倒進藥粉裏,用手慢慢的揉捏著,直到團成一個又一個圓形的小藥丸。

這幾天的藥效愈來愈差了,這個汙染區的汙染更強了,連她的力量都被抑制了。

這些藥不知道還能不能撐過三天,剩下的藥要儉省,不能輕易給出去了。

少女這樣想著,垂眸看了眼一旁的手機,依舊是沒有消息的一天。

今天是求救信號發出去的第七天了。

沒有哥哥的消息,也沒有治安屬的消息。

心裏想著事情,也不覺得時間漫長,等她將手中的藥丸全部團好放進瓷瓶裏後,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多了。

嗯,今天也是忙碌的一天,等明天雨停了,會是一個好天氣吧!

她看了眼天外的閃光,轟隆隆的雷聲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她拿起蠟燭,走到床邊,正要準備入睡時,忽然,門外響起了嗒嗒嗒的聲音。

起初她並未在意這個聲音,外面的雨聲太大了,村裏老鼠又多,這或許是老鼠為了躲雨的打洞聲,直到這個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聲音更重了。

嗒嗒嗒~~~

聲音急促而又密集。

嗒嗒嗒~~~

吱呀,門開了,少女站在門前,手中拿著即將燒完的蠟燭。燭光昏暗,映在門外,照在眼前那只濕漉漉的小貓臉上。

是早上那只小花貓。

“媛媛姐......”小男孩全身淋滿了雨水,水珠順著他的頭發滴在地上,臺階上濕了一片。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雨水,一開口哽咽的哭聲藏都藏不住。

“媛媛姐,求你,救救我媽媽,求求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