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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鎮(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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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鎮(十六)

深夜,靜謐的山間突然竄出一束火光,發出砰的一聲驚響,山中那座輝煌的佛寺前金光一閃,火種落在地面,頃刻間化為熊熊烈火。

熾熱的火焰灼燒著所到之處的每一個角落,寂靜的佛寺頓時響起劈裏啪啦的響聲,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不好了,著火啦,後方的寮房內傳來穿衣服的簌簌聲,以及火急火燎的腳步聲。

“著......著火?哪裏著了?”

剛從美夢中被薅起來的和尚匆忙跑到院子裏,邊四處張望邊扣緊身上的外套,當他看到前殿那竄出天際的火苗時,整個人瞬間嚇癱在地。

“著,著火了......水,水呢?”

很快,廟裏的和尚全部出動,一個個扛著水桶朝著火點趕去,刺啦一聲,火焰竄入人群,火舌毫不吝嗇地舔舐著每個人的衣角。

“啊啊啊啊啊,這,這不是水,是油,是油膏......”

人群中有人率先反應過來,撒腿就往後撤,火焰沿著石磚一路蔓延,像是一條火蛇,所到之處均是熊熊燃燒的烈火。

火焰越來越大,映照得整座寺廟亮堂堂,悶熱地氣息撲面而來,蠶食著空氣中僅剩無存的氧氣,院內的眾人,此刻就如螻蟻一般,對著突如其來的災厄束手無策。

“跑,往山下跑。”

眾人中傳來一聲呼喊,反應過來的僧人當即湧入院後,推開後門沿著漫長的小道奪命狂奔。在這危機時刻,有人回頭張望一眼,見到將整座寺廟包裹的火焰面露驚慌,匆忙朝山下逃命,慌亂的情緒下,自然也沒註意到寺廟裏的一草一木,在這烈火中屹立不倒,完好無損的景象。

“不愧是鬼王,這火跟真的一樣,若不是提前得知消息,誰能猜出來這都是障眼法?”羅子嚴站在一側的屋頂上,由衷讚嘆道。

“前方一百二十米有被困的和尚,走吧!”陸廣濤淡淡道。

-

短短不過半小時,曾經無比輝煌的佛寺已經空無一人,案前的香燭撒了一地,虔誠的信徒們一個個爭相逃命,無人會在意殿裏那些曾被人爭相跪拜、虔心頌讚的佛。

哢嚓,一抹紅色身影穿過火焰,踏入門內的瞬間,兩側的木門頃刻間化為粉末落了一地。陰風呼嘯而過,殿內燃燒的紅燭剎那間全部熄滅,仰翻在地。

咕嚕嚕,一根燭臺在地面滾動,咚的一聲,撞到那尊光潔如玉的佛像時停住了。佛像雙眸半閉,神色無悲無喜,似一座高高在上的神,俯瞰世間的螻蟻。

叮,一把閃著寒光的冷刃刺破夜色,猛然襲向殿裏那尊大佛,卻在僅一指的距離處,停住了。

淡淡金色的餘暉縈繞在佛像周身,短刃通身發出劇烈的顫抖,金色光芒撞擊鐵刃,發出哢哢哢的聲音,哪怕利刃近在眼前,佛像依舊半臥,連半分目光都為分給眼前的闖入者。

下一秒,殿內紅霧四起,紅影一閃而過,瞬間移到佛像跟前,蒼白修長的手指握住刃柄,方才還瀕臨破裂的刀刃瞬間冒出紅光,周遭的金光頃刻間匯聚到刃尖,依舊被這尖刃刺出裂痕。

琥珀色的眼眸閃爍著寒意,僅一個擡眸,刀尖刺入金色屏障,方才還閃著光芒的屏幕頃刻間破碎。

嘩,耀眼的金光從佛像體內迸發出來,穿過殿門外湧,安然剛走到大殿門口便看到一波金光朝她席卷而來,當即拿出唐刀一刀劈開這道金色餘暉。

目光看向前方的大殿,殿內,寧遠握住短刃襲向佛像,而短刃的另一端,正穩穩落在佛像手中。

好強。

僅是看一眼安然便能確定,這尊佛像強的離譜,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怪物都要強。

“小心背後。”

一只石手憑空出現在寧遠身後,目睹了這一幕的安然急忙開口提醒,不等她把話說完,下一秒石手猛然拍下,卻撲了個空,空氣中僅剩殘留的紅霧。

叮,一把短刃從天而降,穩穩砸在佛像的太陽穴上,佛像頃刻間坍塌在地,貢臺被打翻在地,激起陣陣塵埃。

塵埃散去,安然這才看清了地下那尊大佛。光潔的面容,平滑的紋理,短刃竟未傷它分毫。

“咯咯咯。”

刺耳的聲音充斥在耳邊,方才還在扮演慈眉善目的佛像瞬間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雙石制的眼珠轉了轉,就在短刃下方,又憑空出現了一只眼睛,正輕蔑地盯著寧遠。

“螻......蟻。”

佛像眼神裏的蔑視顯而易見,在它眼裏,不過是殿中突然闖入了兩個鬧事的老鼠罷了,只需它稍稍動手,便能輕而易舉抹殺他們。

嘩,數根石手憑空出現,猛然按下,寧遠一個閃身躲過,卻發現這些石頭的目標似乎並不是他。

在殿外的安然看著門後突然出現的石手攀援著墻壁而上,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麽後隨即沖入殿內,大喊:“它想困住你。”

嘩,一只手臂忽然橫在她面前,她手起刀落,一刀砍在石臂上,巨大的沖擊令她不得不後退數步,掌心傳來螞蟻爬過的酥麻,她方才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可石臂卻不傷一毫。

沒給她更多反應的時間,下一刻石臂群湧而起,將整座大殿包圍的水洩不通,直接將安然擋在了殿外。

“寧遠。”

她再次揮起一刀砍下,錚的一聲刀身都在顫抖,她覺得骨頭都要被震斷了,可光滑的石臂上依舊未留下一絲劃痕。

“該死。”

安然不甘心地連砍數下,殿內傳來咯咯咯的笑聲,似在嘲諷她的無力。不過很快,咯咯咯的聲音戛然而止。

砰~

砰~

轟~

大地隨之顫抖,整座大殿發出劇烈的搖晃,屋頂的青瓦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碎成了粉末。撫上石臂的瞬間,陰冷、刺骨的窒息感一擁而上,安然仿佛一只手伸進了冷庫裏,僅一個瞬間指尖都麻木了。

轟隆聲還在作響,單聽聲音也能聽到裏面的激烈戰況,安然吞了吞口水,心裏不免覺得之前寧遠跟她動手時簡直是太仁慈了。

咣。疑是什麽東西被重重摔在地上,僅一瞬間,石臂圍成的石墻散發出微微藍光,在藍光消失的剎那,她將手放上去,感受到了裏面的那種溫涼的氣息。

不是厲鬼的悲憤,不是對死亡的不甘,也不是對此景無比的憤怒,而是種純粹,就算天崩地裂,就算你死我活的戰況也無法動搖的那種近乎完美的從容。但在安然的潛意識裏,她更覺得這是一種麻木,一種沒有意識,沒有思想,沒有信念的麻木。

這種感覺,她只在一個地方見到過。

那只被磨成粉末的靈魂。

安然微微睜大眼睛,向後退了一步,打量著眼前這堵由石頭砌成的墻,這裏面是成百上千的靈魂,更確切的說,是靈魂的屍體。

它們沒有情感,沒有思考的能力,只會一次又一次被佛像操控。安然很確信,只要有這些東西在,佛像便有了無敵的金身,就算寧遠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終有力量被耗盡的一天,到那時,佛像便能輕易抹殺他們。

“不,不可以......”

“要除掉它們......”

“要趕在寧遠力量用盡之前......”

“要想辦法......”

砰。

殿內的轟隆聲弱了幾分,空氣中傳來極淡的血腥味,安然瞬間睜大眼睛,雙眸死死盯著眼前這堵石墻。

這個血腥味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是寧遠的血。

他一定受傷了。

一定是的。

怎麽辦?安然,你快想辦法......

指尖用力到發白,掌心裏漸漸浮現出半月狀的紅痕,大腦高度緊繃,雙眸變成詭異的猩紅,就連安然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情不自禁的顫抖。

寧遠在裏面,她卻只能在外面幹等著。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令她心煩,令她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咬緊嘴唇。

佛像......她只要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裏面的慘況,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思考。這不像她,她不該這麽慌亂的。

忽然,舌尖湧入一股淡淡的血氣,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緊張到咬破了唇瓣。

她太不冷靜了。

她要理智。

疼痛瞬間讓她恢覆清醒,安然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憶著有關凈德寺的一切。

佛像一定有弱點,無論是人還是怪物,都有弱點,只是她還沒有發現。

安然逐漸理智下來,分析起佛像和凈德寺的關系。

佛像受人供奉,它和凈德寺的關系是互利共存,而不是從屬。從供奉給它的靈魂就可以看出來,凈德寺的和尚雖然給它供奉靈魂,卻不主動殺人,這一點便說明這幫和尚並未受到佛像威脅。

佛像擁有令人生畏的力量,卻不借此要挾和尚給它送上源源不斷的靈魂,可能性有兩種。一是佛像心善,不忍看百姓受苦,可若真是如此,這種齷齪勾當就不會持續四百年,而且從他們來到長壽鎮的經歷上看,什麽佛像,是個邪魔還差不多。這樣看,只剩下一種可能。

和尚手上有底牌,一張令佛像不敢造次的底牌。

一幫普普通通的和尚,能有什麽底牌?

佛像有什麽把柄在他們手上,為什麽能心甘情願待在這裏四百多年。

腦海裏一幕幕回憶著凈德寺的經歷,和尚們的神情,手裏拿的東西,各個殿裏供奉的貢品......忽然,安然擡起眸,她想到了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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