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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村(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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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村(十四)

“比如,徐玉珍。”安然淡淡道。

自從到徐玉珍家後安然便發覺到哪裏不對勁,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多心,可後面越想疑點越多。她們家太反常了,吳英和她兒子對徐玉珍簡直是寸步不離,若非安然態度強硬兩人根本不會給她和徐玉珍獨處的時間。而就算是獨處,兩人也在門口時刻守著。

起初安然以為是因為徐玉珍在坐月子,兩人擔心出什麽事情才時刻註意著,但後面細想,事情似乎並不是如此。如果他們真的那麽關心徐玉珍,徐玉珍又怎會如此消瘦,連一頓肉菜都不舍得給她吃。

那他們在意的是什麽呢?

“恬淡清凈心安然……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徐玉珍說這句詩的意思,直到下午,看到那群放學回來的小孩才想通。”安然喃喃道。

村裏的女孩幾乎沒有上過學,而能嫁到這個村裏的女人,大概也是不識字的。而生活在這裏的徐玉珍,突如其來念了一句詩,和這個村莊格格不入……

想到這裏,一切都清楚了。

吳英他們在意的是什麽?是怕徐玉珍逃跑。所以當安然說出難道還怕人跑了的時候吳英的神色才會那般不自然。

“徐玉珍是被賣到這裏的。”安然輕聲道,“而你們,不,是整個村裏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而且互相包庇。如此團結一致,只有一種可能,便是維護自己的利益。”

“村裏住戶很多,但每日去河邊洗衣服的女人卻不多,最開始我以為是村裏沒有適齡的女生,現在想來,是有很多家都和吳英家一樣,買來了媳婦,在家裏關著吧!”

安然邊說邊觀察著地上三人的神情,當她說到村裏互相包庇的時候,村長楚勇臉色蒼白如紙,他一定是知情人,錯不了。

她走到三人身邊,冷聲道:“一個讀過書,上過學的女生,被你們,被這個村子徹底改寫了人生。”

“你說公道,那徐玉珍呢?她的不幸又該向誰討要公道?”

“綁架,買賣婦女……就算是治安屬來了也會判定有罪,不如直接讓我殺了,圖個痛快。”寧遠拿著短刃,在村長眼前比劃了兩下。

“那,那是吳英他們家幹的,跟我們沒關系啊……”楚勇急忙給自己撇清關系,乞求安然能放過他們。

“你們承認村裏有人拐賣婦女了?”安然冷笑一聲。

楚勇一楞,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了。

安然挑眉:“讓我猜猜看,你們這麽急著給自己撇清關系,莫不是幹過這種事情吧?”

“你,你胡說八道。”楚勇臉色漲得通紅,瞪著眼睛否認道。

安然拍了拍手,站起身,側眸看向在一旁看戲的楚瑩。一旁,寧遠勾了勾手指,楚瑩的影子瞬間挪到安然腳下,下一秒,一個模糊的身影飄了出來。

看著屋內的幾人,安然淡淡笑道:“別急著否認嘛!今天來我還帶了一位朋友,屋內的各位一定都認識。”

地上的三人面色蒼白,他們不知道安然留了什麽招,但用腳指頭想也能想出來,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而一旁看戲許久的楚瑩,在聽到這話後瞬間直起了身子,目光直直看向安然,身體輕微顫抖著。

如果,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一定是她想的那樣。

“她的名字……”

“……是陳鈺雨。”

安然笑著從系統空間裏拿出一張顯身符。

“不,不可能,她早死了,我,我親手殺的……”楚虎嘴唇顫抖,驚嚇過度的他大腦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心裏想到什麽便直接說了出來。

“是嗎?”安然挑眉,拿起符紙貼在了陳鈺雨後背上。

楚虎連連後退,雙腿發軟爬都爬不起來。

“不,不要叫她出來,不要……”

眼前,一個透明的身影漸漸浮現,地上的三人死死盯著那團模糊的身影,直到身影徹底顯現出來,三人懸著的心剎那間死了。

在安然面前,站的是一個清秀消瘦的女生。女生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齡,渾身卻透出一種清冷的破碎感,和她的年齡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女生不是別人,正是楚虎三年前早死的媳婦,陳鈺雨。

“不,不可能,假的,假的,這一定是假的……”楚虎搖著頭,結結巴巴道。

楚勇和許蓉雙眸死死盯著陳鈺雨,那種目光,不是畏懼,也不是後悔,而是憤怒。

她明明死了,為什麽還要回來,為什麽不幹脆魂飛魄散了,為什麽死了還要找他們麻煩。

屋內,唯有一人,在此時紅了眼眶。

“嫂子。”

楚瑩向前邁了半步,卻又收回腳,似乎並不敢靠近眼前這人。

陳鈺雨回眸,給了她一個微笑:“對不起,我不記得你了。”

不記得了,所以,不要哭了。

楚瑩低下頭,雙拳握緊,強忍著悲傷說道:“可我記得,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

我叫楚瑩,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但我最開始是不叫這個名字的。

我爸媽叫我狗妞,他們說,賤名好養活。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為什麽哥哥的名字不是賤名呢?

我曾經問過爸媽這個問題,然後,他們打的我三天沒下來床。

“你怎麽有臉跟你哥比的?”

是啊,我不該跟哥哥比,他是男孩子,而我,用我爸媽的話來說,是一個賠錢貨。

賠錢貨是沒資格跟傳家寶比的。

我長的不好看,又黑又瘦,又醜。我不喜歡這個樣子,但有時候我又慶幸我長的不好看。

我爸媽之前找人給我介紹對象,說是介紹對象,但我知道,只是找個人家把我賣掉罷了,鄰居家的姐姐便是這樣被賣掉的。

聽我爸說,那人願意出三萬塊錢買我。那可是三萬塊錢,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我爸讓我好好表現,討那人歡心,可我不喜歡他。

他為什麽一上來就要對我動手動腳?

好討厭,好惡心。

最後,我還是沒忍住,狠狠咬了他一口,咬出血了。

“操,長得跟個癩蛤蟆似的,娶她是我看得起她,還敢咬我,你們要賠我醫藥費,不然我就把你們家拆了。”

果然,這次相親被我攪黃了,我也如約而至迎來了一頓毒打。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給我介紹對象了,他們說我醜,罵我是咬人的癩蛤蟆。

癩蛤蟆也挺可愛的吧!是的吧?

哎呦,說跑題了,要說我的名字的由來對吧。

是這樣的,那天,村裏來了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家裏人說,那是鄰居家的新娶的媳婦。

姐姐長的特別特別漂亮,我哥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表情怪惡心的。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姐姐長那麽好看,鄰居哥哥卻不讓姐姐出門,整天把她關在家裏,也不給飯吃。

有一次,我實在是想看看那位漂亮姐姐,就借著送菜溜到鄰居家裏,見到了被關在屋子裏的姐姐。姐姐躺在床上,手被繩子拴著,他們說,姐姐得了瘋病,不栓起來會咬人。

咬人是不對的,會被打。

所以姐姐你不要再咬人了,不咬人就不會被關起來了。我是這樣跟姐姐說的。

也是那一天,姐姐告訴了我她的名字,白瑩。她說,如果有人來找她,記得把她在這裏經歷的事情告訴找她的人。

我不懂姐姐的話是什麽意思,我只知道第二天,聽爸媽說姐姐死掉了,撞墻死的。

好可惜,我還沒問清楚來找她的人長什麽樣子呢!

唉,萬一時間過的太久,我把這件事情忘記了該怎麽辦?

有了,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和姐姐一樣,我就不會忘記啦!

那天晚上爸媽又把我打了一頓,說什麽都不讓我叫白瑩,後來我只好取個折中的辦法,叫楚瑩。

村裏的生活很無聊,每天重覆的幹活,無聊的八卦,以及時不時的毒打。直到有一天,家裏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男人帶了個陌生女人過來,爸媽說,那個女人是我嫂子。

我嫂子長的可真好看,跟白瑩姐姐一樣好看,不,比白瑩姐姐還要好看。看到她跟我哥哥站在一起,我覺得我哥才是癩蛤蟆。

比我還醜的癩蛤蟆。

嫂子剛來的那幾天,也是天天被關在房間裏,一天只允許她吃一頓飯。可我沒見到嫂子咬人呀?這難道是結婚奇怪的儀式嗎?

還好我長的醜,沒人跟我結婚。

自從我哥跟我嫂子結婚後,我哥每天臉上都笑瞇瞇的,連打我的次數都少了一大半,看出來他是真的很開心。不過我嫂子就不一樣了,我總在夜裏聽到她的哭聲,她似乎很難過。

我想讓嫂子開心起來。

我想啊想啊,想了好久好久,終於有一天,我想到了一個絕佳的點子。

那天,趁著我哥不在家,我偷偷溜進嫂子的房間,把我珍藏已久的寶貝送給了她。

一根紅色頭繩。

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了。

可嫂子似乎並不怎麽開心。

我記得那天,嫂子跪在地上,求我放她離開。她哭的很厲害,我問她為什麽要哭,她說這裏不是她的家,她想回家。

回家有什麽好的?

我天天在自己家,可我一點兒也不開心。

不過這是嫂子的願望,那我就幫一下好啦!作為回報,嫂子告訴了我她的名字,陳鈺雨。

這名字可真好聽。

嫂子走了,門是我開的。

我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不料當天晚上,我看到嘴巴被堵上,滿臉都是血的嫂子,以及在她身後,我那兇神惡煞的哥哥。

那天晚上,是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起的噩夢。

我被吊在房頂上,經歷了這輩子最嚴重的一次毒打。

好疼,好疼啊!

棍子打在我身上的聲音我仿佛現在還能聽到。

好痛。

我咬著牙,沒有哭,因為我知道,哭是沒有用的,只會讓他們下手更重。可我嫂子好像不懂這個道理。

她哭的很厲害,超級厲害。然後我就看到我哥拿起棍子,打斷了她的腿。

嘶。

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好痛,嫂子估計要在床上躺好久了。

後來,嫂子被拖回房間了,我依舊被吊在房頂上,沒人記得我,就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吊在那裏。

那晚我沒有睡著,一部分是因為被吊著的原因,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嫂子喊了大半夜。

那晚家裏很熱鬧,周圍村裏的哥哥伯伯都來了,他們進了嫂子的房間,我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第二天,家裏人說嫂子瘋了。

我後悔了。

我不該放嫂子出去的,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怎麽辦,怎麽辦,我要怎麽彌補?

我不知道。

那以後,我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嫂子,也沒有機會向她道歉。

10天。

30天。

60天。

150天。

我已經忘記我有多久沒見過嫂子了。直到有一天,我哥帶我見了她。

她肚子高高的,圓圓的,我哥說,我以後就有侄子了。

我哥表情嘚瑟的不得了,嘚瑟到我想一拳頭打死他。

不過很可惜,我並沒有侄子,因為嫂子生的是個女兒。

一個很漂亮,很可愛的女娃娃,跟嫂子一樣可愛。

我很喜歡她,但我又很害怕。我害怕我的小侄女會跟我一樣,跟我嫂子一樣一輩子都在這裏,我更害怕,有一天我的小侄女會被我爸媽賣掉。

她長的這麽好看,一定有人願意出高價買她的。

好消息是,我的小侄女沒有被買掉。

壞消息是,我再也沒有小侄女了,她被我爸放進水裏了。

水裏那麽冷,她當時一定哭的很厲害吧!

嫂子死了。

和白瑩姐姐不一樣,她是上吊死的,死在我家房梁上,就是我經常被吊起來的位置。

但我哥說,我嫂子是被他勒死的。他說他喝了酒,情緒上頭了才會如此。

他殺了人,我爸媽卻對外說嫂子是上吊死的。

太過分了。

我好難過,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再也沒有機會道歉了。

我坐在河邊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忘記坐了多長時間了。

好痛苦,這個家裏對我最好的人也沒了。

嫂子常說,體驗過陽光的人,是沒辦法在陰溝裏生活的。我當時不懂是什麽意思,但現在,我好像明白一點兒了。

那天,剛下過大雨,河水很急,我在河邊坐到了晚上,一直到天黑了,什麽也看不見了。

好痛。

我滑倒了。

周圍沒有人,我一個人在水裏掙紮著。河水好冷,好冷,我好害怕。但是,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嫂子和我小侄女了,我又開心了起來。

就這樣吧,就這樣結束吧!

我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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