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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番外【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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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番外【13】

柳奚的臉緩緩放大,那一雙眼亦是靠近,讓明微微看清了他眸底的微光。就在她即將要繳械投降的前一瞬,對方輕輕笑出聲,低低一句:

“好。”

他雖然十分忙碌,但──

語氣中沒有一絲責怪之意,反而盡是淡淡的寵溺。

他同意了!

他同意建學堂、給那些孩子教書。

明微微歡喜地挽住了對方的胳膊,往他的肩膀了蹭了蹭。

她的夫君,就是無所不能的!因是家大業大,再經常收到晃晃的“接濟”,“柳氏學堂”一下子就創辦了起來。

柳平允這三個字,在江南十分有名氣,不少人將自家孩子送來求師。除此之外,他們又收留了許多流落在外的乞兒

小艾與阿庚都是極認真的。

他們先前沒讀過書,更是大字不識一個,與沾星攘月相比,兄弟倆學起來要吃力許多。每當他們苦思冥想之際,小攘月就會邁著小碎步跑來。小姑娘的身子瘦小,還不到那桌子高

小艾正攥著筆寫字的時候,忽然見桌子另一邊冒出一個小腦袋來。

攘月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甜膩膩地喊他:

“小艾哥哥,你有什麽不會的呀?”

阿娘說了,要互幫互助,要友愛,要多多幫助小艾與阿庚做功課。

她的聲音軟軟的,眸光更是又柔又明亮,被女孩兒這般註視著,小艾有幾分赧然,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書上的一行小字。

“這道題,”他撓了撓頭,“我還不太懂……”

攘月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僅是看了一眼,她便彎了彎唇,一雙眼更是彎得如同一對小月牙。女孩從對方手中接過了筆,一本正經地在書本上寫下了一行的小字。

那字體不算是很漂亮,卻是方正規矩,如她的人般那樣娟麗。

“喏,”小姑娘認認真真地握著筆,眸光清淺,落在書本上,“這首詩爹爹前日上課前講過,是《春夜喜雨》。”

她的聲音細細的,真就像那雨線,一串一串的,落在一片期盼著春天的大地上。

攘月回憶著阿爹教書時的場景──男子一身廣袖素屐,坐在堂上,一手握著書卷,一手垂在桌上。語氣輕柔而緩慢,目光移動時,那詩句如同一顆顆跳動的珠,串成了一條珍貴的玉線。

琳瑯滿目,熠熠生輝。

小攘月回想著父親教授過的內容,奶聲奶氣地將那首詩背誦了一遍。

春夜喜雨。

明明是冬天,少年的心裏,卻落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場雨。既然答應了明微微,柳奚也是十分盡職盡責。兩個人的小日子一下子充實、忙碌了起來。

那些孩子都是極乖的,學堂之上,皆是屏息凝神,認真地聽著柳奚教課。明微微曾偷偷看過他講課。她溜進了學堂,坐在最後一排,與那些孩子一樣,仰起頭。

望向堂上。

一瞬間,思緒紛飛,她似乎回到了六年之前。

第一排坐著晃晃與大皇兄,再往後一排便是二姐與三姐。灼灼與皎皎正坐在她的身前,各自捧著各自的書本,望著堂上那不沾人間煙火的男人。

明微微亦是舉著書,遮擋住自己的鼻息,只露出一雙眼。

偷偷望向他。

柳奚發現了她,下一句話再脫出口時,竟平白帶了幾分淺淺的笑意。他站起身,腰間的環佩響了一響,清脆的珠玉碰撞聲,明明是那麽細微,卻讓女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同樣的姿勢,書本將鼻與嘴唇遮掩住,明微微望向他。

春節要到了,各家於門前心照不宣掛上了大紅燈籠,那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柳奚正好走到明微微身側。

他面色清平,眸光亦是沒有什麽波動,路過她時,忽然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她的桌面。

“書呢?”

他唇邊噙著笑,瞧著她。

簌簌飛雪飄飄乎落下,輕輕打在窗牖上,先是輕柔的羽毛,再然後便是點點雪粒子。

如石砂般,敲在窗戶上,落下一點極為輕微的響動。明微微的眼皮跳了一跳,擡起頭來望向他:

“先生,我忘帶了。”

雪白的衣袖拂過桌角,一只白鶴躍然於桌面上。柳奚將手中的書卷放下,遞給她。

女子瞧著正攤開的書頁,書頁的最上方有一串小字,是柳奚的筆跡。

說也奇怪,即便是未見到他的人,只要看見對方筆下的文字,她便會忍不住心尖顫動。

輕輕的顫動,一如雪粒敲在窗牖上,微弱地幾無聲息。

她想起來,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被幾個孩子追著喊先生。

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當年那個怯生生站在竈臺旁、小心翼翼為她端來一碗清水的小阿梨,過得還好不好。這場雪停的時候,晃晃送來了一封信件。

開頭第一句,見字如晤,寫得十分認真。

微微也想他,也很想見到他。

信中寫道,他在京城一切都好,楚玠已經帶病平覆了米蚩,如今米蚩已是我大堰的附屬國。同樣的,作為嘉獎,戰功赫赫的楚玠已被群臣拜了元帥,封了萬戶之侯。

他還說了宮裏頭她那幾個姊妹的事。

灼灼與甄晏生了第三個小孩,是個伶俐可愛的小姑娘,眉眼生得很像灼灼,著實令甄晏十分歡喜。

明皎皎期冀楚玠許久,終於在他再度凱旋回京時表明了心跡,卻遭到了對方的婉言拒絕。楚玠同她講,他的一顆心裝滿了邊關,裝滿了為大堰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如今已再容不下旁人。明皎皎黯然神傷,一年之後,與禮部尚書家的公子成了婚。

至於明姿雪……

看到她的近況時,微微的眸光輕輕一顫。

她還是沒放下柳吳。

外頭的雪又下大了,屋內燃起了香炭,溫暖的霧氣絲絲縹緲而上,逐漸將女子的眼眸潤濕。

明微微一句一句往下讀著,只見晃晃寫道,他如今娶了王氏為後,讓她不要掛念。

她終是沒有去看一眼晃晃成婚。

讀完了整封信,明微微輕輕闔上雙眸。腦海中竟閃過一瞬她從未見過的畫面──周圍盡是喧囂的人群,皇宮旗鼓宣天,紅綢帶更是鋪滿了整個京城。於一片註目中,少年

他有了自己掛念的姑娘。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她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沾星忽然跑進來,抱著她的胳膊鬧著要與她玩。

那孩子愛黏她,明微微只得先將信交給阿采,讓她妥善收好了。

小丫鬟規矩應了聲,將信撚著,往書房走。

信件是皇上送來的,阿采自然不敢怠慢,她執著信,心中頗有些感慨。

好像上一次與皇上相見時,他還是個孩子。

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站在采瀾殿的宮墻下,仰著頭,給正在爬墻的阿姊把風放哨。

如今一晃,竟這麽多年過去了。

阿采邁著步子,鵝黃色的裙裾緩緩蕩開。一想到皇上,她便想起了皇上身邊的那人。

他們也是有許久沒有見面。

女子垂下雙眸,眉睫輕輕一顫,細薄的日光忽閃下來,將滿地的白雪遮蓋住。

太陽出來了。

小攘月從小艾那屋跑出來,甜甜地喊了聲:“阿采姑姑!”

不知為什麽,小姑娘的腮畔有些發紅,一團粉撲撲的,頗惹人憐愛。

阿采揉了揉她的發鬟,聲音中已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寵溺:“攘月功課做完了嗎?”

小丫頭連忙點頭,一臉驕傲,“我不光把自己的功課做完了,還輔導了小艾哥哥呢!”

阿采彎了彎眸,獎賞似的誇讚她,“攘月真乖,真是個好孩子。”

攘月與沾星,都是好孩子。

一提起這兩個孩子,阿采便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發笑──這兄妹倆,比夫人小時候可聽話多了。

沾星生得像他爹,攘月像她娘,二人的性子卻有些隨他們的叔叔。見被誇讚了,小姑娘也瞇了瞇眼睛,露出一排排光潔的小白牙。

“這是什麽哎?”

攘月看見了她手中的信,歪了歪小腦袋,好奇地問道。

阿采垂下眼眸,再看了一眼那信件,溫聲同她解釋:“這是你叔叔送來的信,給夫人的。”

“叔叔?”

小姑娘愈發疑惑了。她記得,先前阿娘從同她提起過,自己有一個極好極好的叔叔。但那個“叔叔”一直存在於阿娘的言語裏,攘月一次都未見過他。

“他如今在何處呢?”

如此想著,她忍不住將滿腹疑問問出了聲。

雪已經停了,太陽也出來了。冬天的日光總是暖意融融的,落在二人的發梢上,如同金粒在跳動。

阿采道:“你的叔叔如今在京城做官,不能來江南。”

“做官?”她眨了眨眼睛,那金粒跳入了小姑娘柔軟的雙眸中,“叔叔很忙嗎,他為什麽不來看我們呀?”

阿采點了點頭,“嗯,他很忙。”

小攘月有些沮喪。

阿采不知如何同她提起皇上,先前夫人便吩咐過,不要讓兩個孩子知曉自己的身份。皇城太繁華,也太容易讓人迷失了。那是一個無比炫麗的樊籠,籠內住了一只看上去十分溫順的野獸,稍不小心它的血盆大口,整個靈魂便會被其吃掉。

自此,便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如行屍走肉般被禁錮在那個囚籠之中。

阿采也覺得,如今他們帶著兩個孩子在江南定居,是一項極為正確的決定

小攘月似乎有些不開心,癟了癟小嘴,見狀,阿采便拍了拍小姑娘的細肩,輕聲安穩她道:

“不是他不願看你,你的叔叔一個人在京城,很忙,忙得抽不出來身。其實他還是很在乎小攘月的,你滿月宴那天,他還專門跑來看你了呢。”

那也是個冬日,風有些冷,吹起少年的袖袍,他一路風塵仆仆,緊張又歡喜地站在柳府大門前。

“喏,你與哥哥的平安鎖,就是你叔叔送的。”

阿采繼續道,“他很惦記你,很惦記沾星,惦記你們的娘親。這信中,還專門問起你們了呢。”

那封信,阿采是斷斷不敢偷看的,為了不讓攘月傷心,她如是說。

果不其然,小攘月咧了咧唇,眼眸也是一亮。

一雙眼,滿懷希望地往那封信上看去。

其上幾個字──阿姊親啟,她是認得的。

攘月忍不住道:“叔叔的字真好看。”

爹爹的字也好看。

“你的叔叔,先前在京城裏,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子。有年策論筆試,他還奪了第一名,給夫人贏了盞夜明珠回來呢!”

不等她說完,小姑娘忽然一指那封信,“咦,這是什麽?”

循聲垂眸,阿采終於發現了,信件背後最尾端──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竟落下了幾個微不可查的小黑字。

與其說是墨字,不若說那是幾個小黑點。無端地,阿采的心竟是一顫。那幾個小字,帶動著女子的眼皮也猛烈地跳了跳。

她不認得字,攘月卻是認得的。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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