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70

關燈
70、70

自柳奚離開後,宮裏又下了一場大雪。飛雪與靈山寺的道士一同入宮,來為柳奚祈福。

他這次傷得很重,用三餘的話說,皇上這次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直接丟了半條命去。

朝中許多大臣對明微微不滿。

一個刺殺皇帝、與其他男人還有染的皇後,此時不廢,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廢?

朝堂之上,葉君月之父、葉丞相的呼籲聲最高──他就指望著趁此廢掉明微微,擁護自家女兒上.位。

那風聲愈演愈烈,直接傳入了後宮。聽到朝上傳來的消息,阿采正在關窗戶的手一滯,轉過頭去,緊張兮兮地望向自家主子。

明微微坐在桌案前,安靜地讀一本書。

這些天,她都十分安靜,甚至像是換了個人般。往前她愛瘋愛笑愛胡鬧,根本沒有靜下心來讀詩書的時候,唯一一次讀策論,還是為了接近柳奚。

而如今,她居然能在桌案前坐上好幾個時辰。

阿采大為震驚。

輕輕一聲“砰”,小宮娥連忙將窗戶關緊了,似乎想將那風言風語徹底隔絕到窗外。

桌前女子目色微動。

“阿采。”

“哎,”輕輕一聲,宮女連忙正色,小碎步走到她身側,“可是手爐涼了,還是茶水涼了,奴婢給你換一盞熱騰的來……”

她話音未落,對方一雙清澈的眼便望了來。

她一身水青色的裙衫,面上未施粉黛,卻讓人覺得萬分清麗可人。唯獨那雙眼,竟是出奇的沈著冷靜,似乎預料到了什麽,明微微輕聲道:“詔書送來了嗎?”

“什麽?”

什麽詔書?

“廢後的詔書。”

原來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主子早就聽到了。

這一聲問得,讓阿采也不敢言語。確實,自那日皇上醒來後,便再未踏入采瀾宮。甚至有宮外的人道,皇上記住了那一刀之仇,正與群臣商議著,如何將她處死呢。

明微微將書卷放下,“柳奚人呢?”

阿采一頓,“奴婢聽人說,好像……是去了靈山寺那裏。”

如立後一般,廢後同樣不是一件小事。雖然大堰歷朝歷代鮮少有廢後的先例,不過廢後之前,還是要先問問祖宗與神靈。明微微心想,柳奚此時去靈山寺找道士,定是為了商議此事。

任誰被人捅上一刀,能不記恨呢?

采瀾宮墻角處也有宮人竊竊私語:“皇後娘娘這次定是真的要垮了。咱們還不如早早為自個兒做個打算、謀個出路。”

“我聽說,皇上欲立月妃娘娘為後呢!”

“月妃娘娘……此言可當真?”

“那還有假,月妃娘娘身後可是丞相大人。以後這後宮,怕就是月妃娘娘的天下咯!”

長安抱著一筐香炭走入院,一下子便聽到了幾人的竊竊私語。

“你們幾個好大的膽子,還敢嚼皇後娘娘的舌根!我、我要去娘娘面前告發你們!”

她跺了跺腳,快要氣哭了。長寧在她身後跟著,見狀,連忙上前去哄她。

小姑娘的聲音又嬌又俏,惹得一旁的太監也動了憐心,他望向殿中那抹靚影──明微微仍坐在書桌前,抱著本書,絲毫不為所動。

宮人幽幽一嘆。

主子近日,真是越發沈靜了。

靈山寺。

白雪皚皚,如有仙雲繚繞。

住持恭敬站在一邊,看著跪坐在蒲團之上的男子。他的面容蒼白且沈靜,此時正將兩手合並著,一雙眼也輕輕闔上。

對著堂上那座觀音像,虔誠地許願。

不知靜候了多久,那住持終於走到菩薩像前,從一堆簽字裏取出一根,遞給那一襲明黃色龍袍之人。

男人輕輕擡了擡眼皮,望向簽上那一串看不懂的文字,問道:“這根簽,是何意?”

住持聲音中帶了些久經人事的滄桑。

“施主,此簽上所言,乃是莫急莫躁,萬事切要小心,不得急功近利。”

柳奚眼中漫起大霧。

他似乎在思忖,一雙眼底,也閃爍了些精細地光。片刻後,他站起身形,先是將衣衫下擺拂了拂,而後問道:“寺廟內,可有會看風水之人?”

住持不解,“施主是想做甚?”

“朕欲給皇後重修一座宮殿,欲在宮內挑選一處風水寶地。”

住持執著簽子的手一抖。

這位新帝……可真是逆天而行啊。

他雖無奈,卻也只能循了皇帝的話去。住持雖久居於紅塵之外,卻也能知曉如今朝堂上的風向──皇後刺殺了皇帝,眾人都逼著他廢後。皇帝進退兩難,故來靈山寺尋覓答案,自己剛剛告訴他萬事要小心、要順應天意,誰料他轉眼就說,那便給皇後重修一座宮殿吧。

所以說,究竟這皇後是天,還是朝中大臣、天下民心是天?

住持心中嘆息,這位新帝,真是糊塗啊。

當年先皇寵愛楚貴妃,卻也知曉,不能觸朝中大臣之逆鱗。貴妃千嬌百媚,卻不能留下一個皇子。

所謂當權者,最要不得的便是瞻前顧後、心慈手軟。

皇上終究是年輕了些。

住持心中暗暗算到,那位傳聞中刺了新帝一劍的皇後,以後定會讓他再吃許多苦頭。

算了算宮內的風水後,那位道士擇了一處良地,恰好離鶴鳴殿十分近。柳奚讓宮人記下了,又算好了個宜動土的吉時,便是只欠東風了。

臨走時,他忽然在角落處看到一個僧人。

那人面容清秀,穿著一身樸素簡單的粗布衫。許是洗了很多次,衣裳的顏色有些淡了,尤其是那衣袖處,已是一大片的灰白。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低垂著眉目,無視周遭的喧鬧。

卻莫名地吸引了柳奚的目光。

他頓足,轉過頭。

似乎某種感應,那人竟也擡頭,朝柳奚望來。四目相觸的一瞬,二人皆是一楞。

“阿吳?”

“兄……皇上。”

那人面色微滯,站起身。柳奚亦是蹙眉,邁動步子朝他走去。

柳奚的面色極白,仿佛一片雪,要融化與著皚皚天地間。

他與柳吳身前停下。

“你……”

他本欲發問“你怎麽在這裏”,餘光卻瞥見柳吳手中的佛珠串子。母親過世那年,對方吵著要出家,如今一看……

柳奚無奈一笑。

兄弟相逢,卻是相顧無言。對方面色清平如水,朝他恭敬一揖,而後一拂衣袖,轉身離去了。

衣衫清瘦,衣袖發舊。

那身骨卻是挺挺如雪上松。

長子柳裕,溫潤如玉,文質彬彬,皎皎似天上月。

次子柳奚,才情絕艷,清逸出塵,皚皚若霧間雪。

幼子柳吳,天資聰穎,性情灑脫,泠泠如池中珠。

卻是一個英年早逝,一個看破紅塵。

為情字癡嗔。

明明是在往前走,柳吳卻在一處拐角悄然停下。他站在墻後面,只露出一雙眼,靜靜地看那個被自己稱了十餘年“兄長”的男子緩緩上轎。

一襲龍袍,竟被他穿出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自幼時,二哥便被所有人誇讚,說他以後定能獨當一面,成為棟梁之才

柳吳垂下眼,忽然一聲嘆息。

他方才為兄長算了一卦。

明明是自幼被人誇讚的柳家二公子,卻為一情字,走火入魔。

在離新春不到半個月的時,宮中居然大動幹戈,開始為皇後修建宮殿。

本以為皇帝去靈山寺是為廢後一事,卻未想到是為了選風水寶地……眾人皆是大吃一驚。

不少人急忙阻攔,但都被柳奚駁了回去。

新帝對皇後的所有事,都固執得可怕。

楚太後知道攔不住他,便由著他去了。

新春前三天,乃是靈山寺所算的良辰吉日,皇帝命人開始建造宮殿。原本欲叛離明微微的人又如墻頭草般貼了過來,忙不疊地給她獻殷勤。

長安在一旁看著,直哼冷氣兒。

對於建造宮殿一事,明微微卻不是很上心。

於她而言,自己在宮裏頭活了十六年,這皇宮的哪一處地方她沒有去過?況且,她更是在采瀾宮居住這麽久了,對這裏產生了依賴般的感情。一時間讓她搬走,她還真舍不得。

在知曉自己的身世之前,她原以為,自己會一輩子住在公主府。

不光是周圍的宮女太監,就連柳奚與楚太後之前選進來的那些妃子亦是朝她獻殷勤。其中良美人最為勤快,一天能來上三四趟。

每每這時,明微微總是懶懶地擡了擡眼皮,以身子不適為由,請她離開。

但那位做飯很好吃的宋小詞,她倒是很感興趣。

儀美人宋小詞的廚藝很好,與阿采有得一拼。幾番接觸下來,明微微發覺對方是個沒心思的。見明微微喜歡吃她做的飯,宋小詞也是歡喜。甚至還大大咧咧地說要與阿采切磋廚藝。

日子就這麽波瀾不驚地過了下去。

柳奚沒有來找過她,她更不曾去找過柳奚。她甚至想,若是以後在後宮也能像最近這般安穩無事,倒也挺好。

免得自己與柳奚相看兩厭。

柳奚卻不怎麽開心。

他的不開心,三餘都看在眼裏。

特別是那天偷聽了皇上與皇後的談話後,這小後生的右眼皮一直突突直跳。白天跳、晚上也跳,讓他睡不踏實,只覺得心慌得很。

不行。

再這麽折騰下去,主子定會憋壞的。

他太了解主子了,主子就是一個什麽事兒都愛往心裏頭藏的人。

當初主子喜歡皇後娘娘,莫說是旁人了,就連三餘都沒看出來。

不成的,再這樣下去,不成的。

特別是當他知道了,皇上在用自己原本不好的命數,去養皇後娘娘的命數後……

這思前想後,他終於決定,去一趟采瀾宮,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通通都告訴皇後娘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