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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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一腳方踏上馬車的明微微步子一頓。

她看著柳奚,對方的面色有些發白,他收拾著桌子上的字畫,把他們簡單打包一番。字畫有十來幅,掂量起來有些沈重。

沒有人上去幫他。

他就那般,在暮色中,抱著畫軸朝這邊走來。

眉目仍是微垂著,似乎不願看她。

這也算是,天道好輪回嗎?

絕對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哪怕是他在街上凍死、餓死,也再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因是以馬夫之名收了柳奚,他也算是公主府的一個奴才,身為奴才,自然是上不了她的馬車的。

柳奚抱著胸前的字畫,跟著馬車,緩緩往前走。

明微微挑著簾子,並不望向他,雖然已至黃昏,沿途卻十分繁華。一路上,她都察覺到從道路兩側投來的目光。

當然,那些目光都是為了柳奚而來。

他不愧是個美人。明微微想,就算落得這般窘迫,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如今他目色清冷,一雙眼毫無目的地望向前方,乍有風起,帶動他的衣袖,吹得他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姿。

他的步子邁得有些緩慢,有些沈重。路過煙水巷時,微微突然招了招手,“停下。”

她已有好久沒有去煙水巷。

忽然有些想念阿齊那個嘴甜的樂人,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去看他,對方都會逗她開心。

每每至黃昏傍晚,也都是煙水巷最為熱鬧的時候。前幾日,這裏又重金從江南那邊請了批模樣好氣質佳的樂人,讓這生意又紅火上了好幾番。巷中可謂是人擠人,馬車根本無法在其中行駛。

明微微便跳下了馬車。

身後的阿采亦是跟上。

柳奚顯然也認出了此處乃何地──進京的第一天,他便迷了路,誤闖入此地,遇見了在此處的明微微。

這一段“孽緣”

見少女拉著侍女往裏面走,男子的唇動了動,輕輕喚了聲:“微微。”

對方停下腳步,轉過頭。

阿采提醒他,“你應該喚‘公主’,或是‘主子’。”

柳奚一默。

明微微兩眼瞧著他,那眼神輕.佻,似乎帶了許多玩味之意。她知道,柳奚想要阻攔他。

少女不由得笑道:“你一個下人,反倒還使喚起主子來了?”

柳奚不讓她去,她還偏要去。

不光喚了阿齊,還喚了小紅小藍小綠小紫小黑,和身側柳奚這個“小白”一起,湊在小屋內。

一時間,屋內的氣氛十分奇怪。

阿齊更是看著柳奚,與他大眼瞪小眼。

柳奚,阿齊顯然也是認得的。柳家被抄的消息,也在京城內不脛而走。

只是他沒想到,再次與這位大名鼎鼎的柳二爺相見時,對方竟也落得這般境地……

柳奚將畫放了,站在一邊兒,靜靜地看著明微微。

阿齊瞟了那一沓東西一眼,有些好奇。

煙水巷的樂人一個比一個嘴甜,一個比一個會伺候人。她讓周圍從宮裏來的侍衛都退下,獨留她、柳奚與那幾個樂人在屋中。

“小藍”跑過來給她倒酒。

“官人,您終於來我們煙水巷了,您不知,這段時間裏,阿齊可想壞了您。這茶不思飯不想的,都消瘦了許多……”

“官人,您今日是要看舞,還是要聽曲兒?”

正說著,又有兩人上前,過來給明微微揉腿。

他們都穿得極少,衣衫扣子半解開著,露出立馬大片大片、雪白的胸膛。那一口一個“官人”更是喊得黏膩又諂媚。柳奚一向是在書香門第長大的,從未踏足過秦樓楚館,何曾領教過這些?

明微微只說了個“聽曲兒”,便又樂人撫琴,琴技比不上宮裏的琴師,只能說是勉強入耳,那樂詞卻盡訴情愛之事。什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寬衣解帶……頗有幾分艷俗。

果不其然,柳奚蹙了蹙眉。

他有些不自在。

見他不自在,她便莫名地覺得十分自在,又大了膽子,“這曲兒,還是不夠艷啊。”

阿齊一怔,片刻後,立馬反應過來,“那便給官人換首更烈的。”

情愛之事,撲山倒海。男子低語,佳人嚶嚀。

這一回,就連一向聽慣了艷曲兒的明微微都忍不住紅了紅臉。

她偷偷瞥向柳奚,他的整張臉都漲得有些發紅了。卻硬著頭皮,往下聽著。

稍稍攥著拳頭,面色不虞。

唱到那句“寬衣解帶”時,明微微終於伸出手打住他,隨意賞了幅畫兒給阿齊。

阿齊原以為柳奚身側放的是什麽新鮮寶貝,打開一看,竟是一幅白鶴圖,不由得有些失落。見狀,她挑了挑眉,“怎麽,不喜歡?”

“喜歡、喜歡,”阿齊跟個哈巴狗似的,“官人給的,什麽阿齊都喜歡。”

畫有十餘幅,明微微便給那些樂人們一一賞了去。素日裏視若珍寶的畫作被賞給這等人,柳奚的面色白了一白,終是忍住了,什麽也沒說。

卻不料,翻看見,阿齊的手卻一抖。

“撕拉──”

白鶴從脖頸處被撕裂。

“官、官人……”小後生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哐哐磕頭。

那眼淚汪汪,頗讓人心憐。

見著畫作被撕爛,柳奚箭步上前,眼中閃過一瞬的不悅,目色更是陰沈冰冷。

明微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阿齊,嘆了口氣,“罷了,你先起來。”

阿齊跪著不起。

他明顯感受到,那位柳二爺,分明是生氣了

柳奚的盛名,阿齊早有所耳聞。雖說如今他們柳家不景氣了,可這位二公子卻是國士無雙,更是江南劍客。若是惹惱了他……

這小後生的身子一抖,又開始哐哐磕起頭來。

“哎?”

明微微哭笑不得,“你先起來啊。”

她今日來煙水巷是買開心的,又不是讓人來給自己磕頭的。

“不就是一幅畫,不礙事的。”

她輕瞟了站在一旁、神色晦暗的男子一眼,輕聲道:

“反正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柳奚的面色變了一變。

她說的沒錯,如今這些畫、那些字,都不算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莫說是她隨便賞賜給那些樂人,哪怕是為了逗自己寵愛的樂人開心,他們喜歡撕便撕、喜歡燒便燒。

柳奚握著那幅被扯爛的白鶴圖,站在人群之尾。他微斂著神色,看那群樂人伏於她膝邊。

少女正斜臥在床榻之上,殿內香雲繚繞,徐徐攀上床帳,攀延至男子眸中。

她就臥在那裏,同樂人們嬉笑,明麗而昳柔,用那些畫來逗他們玩,卻一個眼神都不賞賜給他。

晚風入窗牖,冷冷地拂在他的面上,吹起他的幾縷發。

許久,明微微才終於察覺到屋內還有他這個人。

她已經被那群樂人灌得有些醉,眼前有些發暈,整個人也迷迷糊糊的。她轉過頭,看著站在床邊的男人,晚風、月光盡數落在他身上,他就站在那兒,像是突然而至的仙子

見他第一面,她便覺得柳奚像是仙子

至於以後每每,她都那般小心地去接近他、討好他,企圖讓他多看自己一眼,企圖讓他慢慢地接納她、接納一個不甚完美的明微微。

而如今……

她握著酒杯,輕輕一笑。

她想,那日未在煙水巷做成的事,她今日要做成。

她今日,偏偏就要玷染那神仙。

把他從神壇之上拉下,讓他墜入深淵、墮入地獄。

如此想著,她唇邊的笑意更甚,那是一種分外冰冷的笑意,讓她朝站在最外邊的男子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過來。

柳奚一楞,瞧著兩眼朦朧的她。霧氣散在她的眼中,襯得她愈發柔美。

鬼使神差般,竟讓他走上了前。

“給柳二公子倒酒。”

阿齊低低“嗳”了聲,柳奚看了看對方遞到自己身前的酒杯,搖了搖頭。

他不能喝。

他知道,自己一喝酒,便會發瘋。

“我讓你喝。”

少女一雙眼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竟有幾分鋒利。

口氣更是尖銳無比,帶著幾分壓迫感,讓人無法回避。

柳奚站在那裏,看著她,目光沈靜。阿齊見狀,又將酒杯往上舉了舉。

男子輕瞟那後生一眼,喉結終於一動,將那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明微微又揚了揚下巴,讓阿齊倒了一杯。

柳奚繼續面無表情地將其接過。

幾杯下肚,他的身子開始發熱。

斜斜倚靠在榻上的少女忽然擡手,讓那群樂人退下去。阿齊雖心有不甘,卻還是照做了。末了,還不忘把那幾幅字畫捎帶走。

一時間,偌大的房中只剩下明微微與柳奚兩人。

今晚的夜色很安靜,靜得只能聽到二人的呼吸聲。

明微微擡了擡眼皮,瞧著他,忽然覺得有幾分好笑。

幾個月前,她也是這般與他獨處,那時候,他於自己,還是仙人。

而如今呢?

看著他眸底逐漸升騰而起的霧氣,她一哂笑,用手輕輕勾了勾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有些發涼,柳奚的下頸處卻有些熱燙。

如此,二人的身形皆是一抖,明微微穩下心神,又擡起一雙眼。

月色落入她的眸中,更襯得她的目色如水,綿長又清明。

“柳奚,”她忽然喚他,那一聲一聲,竟讓他的身子開始發軟。

她頸間,亦有香氣襲來,像是春天開在了她的脖頸處,那下頜如細軟脆弱的莖葉,雙唇如嬌嫩鮮艷的花瓣。

“柳奚,柳平允。”

她輕聲一笑:

“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奴才。”

便是她,公主府的人。

柳奚似乎沒有聽懂她的話,只覺得自己的下巴被她勾著,那皮膚相觸之地,猶如熱水淌過。酒意更是從心胸之處往喉嚨間倒流,竄上他的腦海。

沖得他的頭腦有些發暈!

他的酒量不好,稍稍一沾點兒,便開始不對勁。

就比如此刻,自己雖被她鉗制著,卻覺得身子竟開始輕飄飄的。

他垂眸,細長的睫羽翕然一顫。她明明是那般乖巧可愛的模樣,卻強裝作滿身鋒芒。滿頭烏黑的發垂下,乖順地披在她的肩頭。發絲的間隙間,露出她白皙的肌膚。

明明是這般,小巧明艷,卻是幾乎要咬著他的耳朵,低聲:“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奴才,聽命與我,服從於我。”

見他不應聲,她竟又湊近了些,熱騰騰的香霧彌散到呼吸裏,她咬住了男子的耳朵。

柳奚身形僵硬!

“說,聽命於我,服從於我。”

她加重了力道,似乎在懲罰他。

“好。”

他眸色翕動,有些無奈,

“聽命於您,服從於您。”

“臣服……於您。”

做她的面首。

似是喟嘆,他出聲。讓對方似乎極為滿意,揚了揚唇角。

柳奚,高嶺之花,天上的神祗,無數春閨夢裏人……她冷笑一聲,就此沈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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