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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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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笨

“好。”

謝凝雲什麽也沒問,只是更緊地將他攬住。

“謝小侯爺,今天是四弟的生辰,你要帶他去哪?”

緊隨其後出來的林嶧看見這一幕,攔住謝凝雲。

“他不舒服,我帶他去看醫士。”

“府中就有醫士。”林嶧向一旁侍從吩咐,“快去請。”

又看謝凝雲,“還請把四弟放下,我帶他回房。”

雖不知方才沈瑜慶將他們叫走說了什麽,但方才林淮對謝凝雲笑裏藏刀的逾越態度及現下他看著謝凝雲環在少年腰間的手,差不離心知肚明了。

……這些林嶧並不在意。

只在意現下是大庭廣眾之下。

謝凝雲沒放手,“不必,我的宅子裏也有醫士。”

“謝世子,瑾瑾現下還用不著你操心,放手。”林其洹也反應了過來,回身要去接過林瑾。

宴堂連著廊院,本就快到了散宴之時,何況主家不少人都不在宴上。

已有不少人循聲出來看了。

如滿天星匯來的目光投註在身,並未因此而松手。

謝凝雲只在感覺到懷中的少年用力緊靠的蠕動後,隔開靠近的手,緩緩頷首,“見諒。”

“謝凝雲。”林其洹沈下眼眉,“你……”

“讓我走。”

悶悶地,懷中傳出一句很低的聲音打斷他。

“不行!”來不及反應林瑾為何開了口,林其洹立刻駁回。

倒是沈瑜慶忍不住上前一步,“瑾瑾,你何時能……”

“我想起來了。”

只一句,讓話還沒說完的人寂了聲。

沒心思再問那些有的沒的了。

看不清少年的臉,但揪到指骨泛白的模樣顯然難受。

少年倚在謝凝雲懷中離去。

有些荒謬,不過此刻無人對此多嘴疑惑。

因為沈瑜慶轉瞬臉色煞白,少頃,對著尚有迷茫的林其澳三人道:“你們幾個姓林的趕緊滾。”

婦人輕飄的語言並未讓三人有所動作,只是看向林其洹。

“大哥……”

“和安,送客。”林其洹扔下話就跟上了轉身離去的沈瑜慶。

眾人旋即被兄弟幾人連同林其澳送出。

賓客如潮退卻,林其洹也跟上沈瑜慶到了書房。

才是關上門,就聽沈瑜慶喝道:“滾出去。”

自個兒哭會的機會都沒有,實在窒息。

林其洹沒動,沈瑜慶便拔出墻壁上掛著本供來賞玩的鑲金寶劍。

冷刃寒光,泠泠直指室中人,“刀劍無眼,再不滾傷了你自負。”

林其洹皺眉上前奪劍:“夫人這是作甚?”

“作甚?你管我作甚。”沈瑜慶毫不留情在他臂上劃下一劍。

“你聾了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麽了?”

鮮血霎時湧出,隨著室中安靜,林其洹闔眼嘆息。

“夫人,我知道你恨我,但這也許就是瑾瑾的命,何苦因他而多有無用的傷懷。”

“那是瑾瑾的命嗎?”沈瑜慶被氣笑了,“林其洹,你配為人父嗎?明明我剛懷瑾瑾的時候就說了想取瑾這個字,當時林景出生時明明說了是叫林績,誰知這搖身一變他成了相府四公子,成了林景,你敢說你弟弟那一家子不是從小就謀劃好了要苛待我們的親子待你升官加爵便取而代之嗎?你不能責備公爹婆母就算了,為何連你給林其澳提拔的官職至今還留著?你讓瑾瑾如何願與我們親近?”

說著,她笑不出來了,“你升遷離開遼東那年,瑾瑾剛生出來身體太弱,無法隨舟車勞頓,我們說好等他身子養好了就親自回去接到身邊來……沒想到這一拖就是十一年。”

“這怪你,也怪我,怪我胎裏讓他生下就不足,怪我這麽些年都沒回去見他一見……可起初兩年,興安黏人得緊,因一趟路上水土不服,險些去了半條命,到地方養了許久才養好。他也就比瑾瑾大兩歲,所以在他七歲之前,我不敢帶他回老家去看瑾瑾。

本來在瑾瑾五歲那年我是想回來的,可是又逢你升官操勞,官場上明爭暗鬥,家中大小事都需我操勞。念著常與老家傳信,他們說瑾瑾身子還是弱,至今也不能舟車勞頓,我想啊等你官職再高一些,直到能把小叔子撈來身邊,那時瑾瑾的身子骨也好的差不多了,能隨他們一起來,要想最多就是再過三年吧……卻不止。

他八歲那年,你好不容易又升遷,卻是去了青州,青州是何等地方?毗鄰河西,與老家南轅北轍相隔千裏,此一去我們拖家帶口,想著地方苦寒,再讓瑾瑾在老家享幾年福。

待是瑾瑾十一歲那年,你才被調任回來做了參政,回來第一件事我就想著得把瑾瑾接來,你那弟弟倒是殷勤,我們沒去就送了人來,還以為他們是把瑾瑾照顧得多好,不曾想是個爛心肝的,趁著兵荒馬亂把瑾瑾一人丟在老宅,想讓叛亂把這件事掩了去……”

沈瑜慶掩面而泣,聲音哽咽:“你們一家怎麽能如此狠心?”

因為是夫君,因為是公爹婆母,因為是小叔子。

因為還有三個孩子,她也有錯。

“夫人,別傷懷了,如今瑾瑾能說話了是一樁好事。”

臂上的傷口並不大,將將把破開的裏衣口子染紅,林其洹便視而不見,只上前安慰痛苦的沈瑜慶。

掙了幾下,終是倚靠著,她喃喃:“可是瑾瑾記起來了,我其實真的..真的希望他就這麽失憶一輩子。”

天知道她在知曉林瑾失憶後有多開心,沒有那些不愉快記憶的林瑾仿佛就是從小在她膝下長大的孩子。

雖然依舊古怪,但與尋常人並無太大差異。

好日子久了,她還以為林瑾再也想不起來了。

“林其洹,我虧心啊,什麽榮華富貴,什麽高官俸祿……”想說這些都比不過林瑾,卻說不出來。

竟是更為虧心。

而林其洹道:“夫人,我們不止瑾瑾一個孩子。”

真正養在膝下的三個也是極好的。

“是啊,不止有瑾瑾……”沈瑜慶重覆低喃,卸了力,手中長劍叮咣落地。

所以林其洹一介寒門白身才會如此拼搏,為了兒女不再辛苦。

……可是林瑾到底是沒享到什麽福。

縱然那幾年他們也不好過,卻比林瑾好過許多。

門外,林逄聽著裏面的話,眼睫抖了抖。

“大哥,四弟受了那麽多苦,是不是都是我的錯?”他微微仰首問林淮。

林淮摸了摸他的頭:“不怪你。”

很久沒有感受過長兄掌心的溫度了,一瞬間讓林逄恍惚回到剛剛舉家離開遼東老宅那年。

因為拖家帶口住不上官邸,林其洹便用不多的銀錢買了個只有兩個廂房的小院子。

那個屋頂總是漏雨,用茅草填了還會滲水潮濕,黴味讓他常常不適,便抱著沈瑜慶哭。

哭當然解決不了問題,他只是貪戀母親的溫度。

可那時他已然四歲,夜裏得和兩個兄長睡。

便就是那些驚醒的默默流淚的漫漫長夜,挑燈念書的林淮摸著他的頭伴他入眠。

……長兄如父,林淮自然會偏向看著長大的他。

所以林逄不信。

真的不怪他嗎?

林逄沒有再問下去。

不管怎麽說,林逄心知肚明是因為那時他大病小病不斷,還愛黏著沈瑜慶,於是沒能讓沈瑜慶在尚還清閑時回遼東去看一眼林瑾。

或許回去看過了,林瑾後來的日子不會那般難過。

所以他這些年口中再怎麽與林瑾不對付、再怎麽不喜林瑾,心裏也是覺得虧欠的,才會為他跑去疆南十萬大山尋來解啞藥。

路途艱險不必多說,可始終彌補不了林瑾最該得到關懷疼愛的那幾年。

“別多想了。”不遠處抱臂倚在廊柱上的林嶧開口,“還有,依我看,他和謝凝雲的事你們不必多管。”

方才林淮已經和二人說過宴上沈瑜慶叫走他們和謝凝雲是為何事。

林淮聞言皺眉:“什麽意思,你想放任四弟去喜歡男人嗎?你可知龍陽之好令人不齒?”

縱使於林瑾確實並無十分深厚的情感,可到底是手足。

林嶧的話未免太過冷漠。

“他的名聲本來就不好,他也不在意,謝凝雲亦然,如何不能放任?”林嶧微微揚了聲調:“還沒看出來嗎,林瑾缺愛,而你們的愛來得太遲,即便是他失憶了如白紙一張,你們也沒趕上在上面塗上第一筆色彩,被謝凝雲搶了先……如今他開心就好,放任他又何妨。”

話畢,林嶧動身敲了敲書房的窗木。

“阿母,人與人之間無非就一個緣字,哪怕是父母子女亦是如此,緣厚則聚緣淺則散,情深也不能解,還望阿母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

回去的時候林瑾已經睡著了。

少年睡了多久,謝凝雲便守了多久。

醒來時,那雙幹凈漂亮的眼眸不知為何沒有光彩。

“方才醫士來看過,說你沒事,但你自己感覺還好嗎?”等了片刻,謝凝雲低聲問。

眨了眨眼,林瑾沒說話。

好半晌,渙散的眼瞳攏聚,才道:“不好。”

“哪裏不適?”淡冷的嗓音染上不易覺察但也明顯的緊張。

林瑾偏頭盯著他。

很久很久。

突然,笑了。

隨之坐起來將人抱住,借由懷抱感受平穩的心跳。

再才回答:“但是看見你就好了。”

少年的力度很大,緊緊的牢牢的將兩人緊鎖。

他又道:“謝凝雲,你知不知道我們以前認識。”

“什麽時候?”下頜擱在少年肩頭,鼻尖縈滿不知名卻好聞的清香。

明明都是林瑾的氣味,卻沒有與其從前相識的記憶。

林瑾:“你記得的。”

真的記得嗎……謝凝雲不欲撒謊:“我真不記得。”

沒必要為此生氣,林瑾嗓音輕輕提示。

“遼東,山匪,啞巴小孩,榕城..那個時候我很黑,很瘦。”

在沒恢覆記憶前,林瑾怎麽都想不到那個小孩會是自己。

……一想到自己曾經認為‘他’死了,及莫名其妙因‘他’吃了點醋,真是好笑。

而腦海中的記憶隨著話聲又過一遍,他不禁暗暗感嘆。

真是……一段彌足珍貴的記憶。

不過隨著提示醒悟的謝凝雲好似並不這般想。

“是你?”林瑾很明顯感覺到緊貼的胸膛中有力的跳動空了一拍,又加速。

聲音的震顫分不清是耳朵先聽到還是身體,“為什麽……會是你?”

那個小孩沒死,是一件值得人開心的事。

但,為什麽會是林瑾。

“為什麽不會是我?”林瑾松開手,認真地看著謝凝雲,眼珠黝黑而圓。

“不要開玩笑。”謝凝雲瞳孔顫了顫。

即便不認為少年是在開玩笑,但他仍舊期盼是一個玩笑。

無它,那個小孩太可憐了。

他不希望是林瑾。

“不是玩笑,讓你失望了,那真的是我。”說著,林瑾嘆氣,擡手去捧面前的臉,“怎麽眼睛紅了……哎喲喲,別掉金豆豆。”

只是微垂眼皮的謝凝雲:“……”

他無奈:“瑾瑾……”

話出口才發覺嗓音幾分喑啞。

“你想問我後來去哪了對嗎?”林瑾接過話。

謝凝雲:“不是,我想問你那時是怎麽被那夥山匪抓到的,你的……家人呢?”

那個時候……林瑾不是已經被接到臨京了嗎?

“啊..這麽問的話,說來話長了。”

林瑾想了想,從記憶裏拼湊著因果緣由慢慢解釋。

就是……唉。

又要回憶那大多不算愉快的往事。

……記憶不長,真的很短。

十一歲前,寄人籬下。

他做過最多的事就是幻想成為堂兄林景。

無他,太羨慕了。

那時他還沒有名字,叔父叔母叫他林四。

住在遼東祖宅最偏僻的小院裏,每月會分得一點口糧,身邊侍從只有一個瘸了腿的年邁乳母。

因為林景只比他大兩個月,所以他從小都是撿著林景穿過了的衣裳。

……這並不是讓他無數次羨慕林景的理由之一,他甚至每每都很開心,畢竟那些衣裳幾乎是全新的。

讓他羨慕的,是林景有疼愛他的父母與兄姊,還有祖父母。

以及年年不落的生辰宴、特意請來名師啟蒙。

七歲時,他不明白祖父母為什麽在屈指可數見面的幾次宴會上只抱林景,卻不抱他。

姆媽告訴他,因為父母都會偏愛幼子一些,愛屋及烏。

林瑾問,什麽是愛屋及烏。

姆媽說,意思是因為愛惜屋子,所以連帶著不忍傷害屋檐下鳥巢裏的鳥。

他懂了愛屋及烏的意思,卻不解前一句話。

“我也是最小的,為什麽我的阿父阿母卻不偏愛我?”

姆媽睨了他一眼。

“大公子和大夫人都沒回來過,你何處見得他們不偏愛你?”

“你也說了,他們沒回來過,何處見得他們偏愛我?小時候是因我身體弱不能帶走我就算了,那現在呢?我已經很強壯了。”

林瑾揮了揮攥拳的手臂,“為什麽還不來接我回家?”

因著姆媽隨著他年歲漸長,平日裏做的事越來越少,除了給他做一日三餐外從不多做,宅邸裏又沒人管。

於是從他五歲起,洗碗洗衣劈柴都是親力親為。

日積月累,身體說不上多強壯,至少並不體弱。

經得住路途顛簸。

“我怎麽知道?”好笑地看了林瑾一眼,姆媽坐在院中的交椅上悠悠打扇。

片刻,她說:“小四,別想那麽多,大公子和大夫人總有一天會接你走的……今天好像又是你的生辰對吧?姆媽晚上給你煮碗面吃。”

精細白面,林家縱然不是十足富貴,卻也負擔得起。

只是林瑾的口糧裏沒有白面。

他知道,這是姆媽私掏腰包給他的。

每年只有這麽一回。

其實姆媽這個人說不上好,林瑾沒那麽喜歡她。

畢竟誰會讓丁點大的主子凡事親力親為呢?

可若說她不好……

在十歲時,姆媽被林家辭工那天,卻又特意回來這個偏僻小院。

她借來木梯上了屋頂,將漏雨瓦塊下的青苔都鏟去,又捆了草墊補上破漏。

下來後,她扶著腰直喘氣,卻一刻不停。

再去棚子裏的竈臺前做了一碗面,臥了個豬油煎的雞蛋,看著林瑾吃下。

末了,狠狠揪把滿嘴流油的小孩臉蛋。

她說:“我大姑娘馬上出閣,要我和她小妹隨著去她夫家那邊住下,所以往後我不照顧你了,二夫人安排了新的人來,聽說是個識字的,應會教你,你可要好好學,往後不久就都是好日子了。”

對於姆媽要走的事,林瑾沒什麽感觸。

只是懵懂地問:“好日子是什麽意思?是指每天都能吃到雞蛋面嗎?”

“比這還好呢。”姆媽難得抽出帕子給林瑾擦了擦嘴,忽然看見小孩亮晶晶的眼裏沒有半分對她離開的傷感,又一陣氣不打一處來。

粗腫的指尖戳了戳林瑾眉心,“小沒良心的,好歹老婆子我拿著最末等侍從的月例盡心盡力養了你十年,臨了要走竟只顧著一嘴吃食,也不說句中聽的話。”

林瑾不懂月例是什麽,還好知道什麽是中聽的話。

捂著額頭,他說:“那..姆媽,你要不別走了,留下來我們一起過好日子。”

姆媽滿意地笑了,然後拒絕。

“不了,我姑娘嫁了個富商老爺,姆媽有自己的好日子過。”

說著,她在背著的粗布包袱裏摸了摸,拿出一塊玉佩給林瑾套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裏。

“這是我剛進府給你換尿布時在你繈褓裏發現的,原先看月例太低想昧了備著不時急用當掉,沒成想這麽些年來沒用上,大姑娘也已然覓得良人……前兒個本想給我姑娘做添妝,但她說上面刻了字是有主的,叫我還你,如今就還你了,正巧你今日生辰,當做是我給你的賀禮。”

姆媽說話向來不彎彎繞繞,或許是覺得小孩聽不懂不會計較。

也確實,林瑾摸了摸胸口的冰涼,竟和她道謝。

“傻孩子。”姆媽抱了抱他,起身離開。

……苦日子似乎要隨著姆媽佝僂搖晃的補丁衣擺遠去了。

新來的侍從是個年輕的男人,細皮嫩肉不似姆媽滿臉蠟黃皺紋,會執筆看書的手更不似姆媽不畏油星子的堅硬指節。

林瑾見過這個侍從,在林景身後邊的一堆人裏。

會寫字、會畫畫,還會紮紙鳶。

他終於也能放紙鳶了……嗎?

才一天,林瑾就發現姆媽是騙他的。

沒有好日子。

新來的侍從什麽都不會做,飯也不會。

不過侍從有地方吃飯。

他沒有。

只能自己做了。

不太明白這個侍從為何如此囂張,不給他做飯就算了,每日還會丟來臟衣物讓他洗。

他討厭這個侍從,於是在難得能見叔父叔母還有祖父祖母的年夜宴上向他們說了想換個侍從的話。

沒有換成。

都說他不懂事。

他張口要舉證侍從所作所為,卻被打斷。

祖父說:“真是和大郎媳婦一般頑劣。”

不知禮數,不好學問……

林瑾呆呆地聽著眾人轉開話,對他從未見過的阿母各種批判,末了結尾說上一句“難怪林四是這個德行”。

告狀無果的後果就是得到侍從變本加厲的苛待。

每月的口糧被昧去大半,還會冷不防推門進來讓他出去洗衣裳。

哪怕衣裳日日都洗,或是昨日才幹未穿一次。

又或是特意尋來別的侍從的臟衣衫。

哪怕是冬日,井水刺骨冰涼。

不過和耳邊譏刺的話比起來還是暖和許多。

那個侍從說,他的阿父阿母永遠不會接他回去了。

自小被丟在老宅足以見得根本就不想要他。

一開始,林瑾會掀翻水盆,讓侍從住嘴。

後來不會了。

這些話從冬日聽到夏日,又從夏日聽到冬日。

耳朵起繭後已經可以做到恍若未聞。

不過不知何時,他心裏生了恨。

恨父母至今不帶自己走,恨他們從來沒有回來看過自己。

他聽不懂官位大小,但是他看得懂侍從們在說起他阿父在臨京做了參政時面上的艷羨和敬畏。

……是個大官。所以連派人回來看一眼看他過得好不好的能力都沒有嗎?

直到開春後一日,林瑾一覺醒來發現侍從今日破天荒沒有讓他起來洗衣裳劈柴。

摸索著起來用麻袋裏見底的碎米煮了鍋米湯,他喝完又趕忙睡起了回籠覺。

生怕錯過了這個好機會。

實在是太久沒有沈沈又長長地睡一個好覺了。

而再醒來時,聽見外面有鐵甲聲響。

伴隨陣陣火光。

他走出小院,這才發現府中四處被打砸淩亂。

再走出府邸,整個城中哀鴻遍野。

這是怎麽回事?

從來沒有經歷過戰亂也沒聽說過的林瑾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心裏又好像隱隱約約清楚自己是被一個人丟下了。

叔父叔母他們還會再回來嗎?

林瑾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

戰亂後的城池和以前有什麽區別?

林瑾不太清楚,只知道如今斷壁殘垣,有許多屍體以及少許哭嚎的人。

不知道算不算幸運,頭一回離開宅邸,他就遇上了說要帶他去逃難的好人。

雖然粼粼鐵甲在踏破此處後就已經離去,但不知何時又會調轉回頭,見人殺人,連雞蛋都要搖散了黃。

帶他上路的那個人是這麽說的。

所以他們現在該南下去往都城臨京。

林瑾其實有點疑惑:“為什麽要把雞蛋搖散黃?不能直接摔破嗎?”

“就你聰明!”好心人給了他一個腦瓜崩。

誇他聰明?還是頭一回聽到。

挺開心的。

捂著腦袋,林瑾靦腆笑著,又問:“為什麽非得是臨京?”

“其實你想去別處也成,可是我得去臨京,因為你也瞧見了,我阿爹阿娘都死在了這兒,他們臨終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能活下去,而且要好好的活。但我在這兒沒了親人,這兒又戰亂暫時找不到什麽糊口的事做,而臨京寸土寸金,貴人們隨手撒下一點兒都夠我活好久,那裏還安全不會有戰亂,所以我得去。”好心人說的頭頭是道。

末了問林瑾:“怎麽樣?要不要隨我去?”

沒做猶豫,林瑾點頭。

倒不是為了什麽避難糊口,他要去臨京找父母。

有些問題總該要有個答案的。

現下正是趕巧了。

……尚還年幼的他就這麽跟著那個好心人開始向南走。

不過出師未捷。

在風餐露宿應有一個月後,他們被一夥山匪擄走。

聽山匪說擄他們來是為了開山擴寨,林瑾被扔進去時匪寨的牢裏已經關了不少人。

因著牢中都是近日擄來的逃難百姓,拖家帶口都是為了換個地方活著,而不是在此開荒做工。

於是沒幾日,牢中有人開始煽動旁人反抗。

不巧,被一個看守聽到了。

隨後山匪拿著不知道哪裏來的啞藥倒在了他們的飯食中,待他們吃完有了異樣,再出來在他們面前將煽動人心的領頭幾個揪出來砍了頭剜了肉,以儆效尤。

和林瑾相處半個月的好心人也在其中。

真可憐。

明明日日夜夜都說著想要好好活下去。

然後。

這個人死了,他該怎麽辦?

他不認識去臨京的路。

鮮血濺過各個牢房,鋪在一雙雙眼睛上,都染成了血紅。

倒不是他們不想躲,而是牢房的鐵桿擋不住任何東西,山匪又把碎肉殘肢都丟進來。

待山匪走了,林瑾看見有人哭著撲上分不清誰是誰的骨頭血肉堆,似在傷心。

隨後憑借著上面的碎布料收走了屍塊。

好幾個人呢,最後竟只剩那個好心人沒人收屍。

雖然林瑾哭不出來。

可能是與這個好心人相識的時間太短了,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也好心了一次,去將人的屍體收了起來。

帶著他去臨京吧,如果能活下來的話。

林瑾想。

不過這個想法沒能撐多久。

天氣熱起來,屍塊腐爛得快。

臭得人受不了了。

林瑾只好學著同牢房裏另外幾個收了屍的人,把屍塊在第二日開山的時候埋在了山間土裏。

……原以為從前過的已經不是什麽好日子了,直到風餐露宿後又當了俘虜才知道還有更苦的。

每日吃著野菜煮的糊塗,清湯寡水十分難以下咽。

山間桃樹上結的不甜也不澀的桃子與之比起來簡直是極其美味。

由於吃得太差了,林瑾昏倒了幾回。

同牢房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甚至有人肉眼可見的瘦脫相。

……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過很久。

卻不料才是半個月,山匪突然在他們排隊打飯時點燃了寨子。

這是為何?

麻木地站在人群中,看著四處逃竄、慌亂的身影。

他們眼中倒映的火光似乎和被灌啞藥那日一般的紅。

還好。

就在火燒過來的時候,有人來了。

似乎是來救他們的。

因為一馬當先的人縱馬越過烈焰後正巧落在他身前,馬上的人沒有猶豫彎身抱起了他。

在見火中是難民後,又縱馬命人滅火開路。

紛亂嘈雜中,林瑾將耳邊低低的那聲“別害怕”聽了個真切。

好像真的不害怕了。

於是待是平穩,他還將其人的胳膊抱得緊緊。

……不害怕只僅限於這個叫“謝世子”的人身邊。

實在是因這支行軍與山匪瞧著並無不同,除了謝凝雲。

或許是因為他年輕又好看,亦或者是因被他救出來。

林瑾知道謝凝雲當時本來是想把他和所有被抓的人放到一起去安頓的。

但是他一直啊啊嘶啞地拽著謝凝雲的手一直不肯松開。

那時林瑾不知道什麽叫不妥,所幸謝凝雲也沒將他強行分開。

即便不解,但一路形影不離,哪怕處理公務也在他身邊。

或許是因為謝凝雲剛見時問他是遼東人嗎?他搖頭。

問他家在遼東嗎?他想了想,也搖頭。

——一群人裏就他不知來歷還找不到去向,又太過年幼。

由於尋了許多醫士都說他們吃的那種啞藥強烈,他們這些人的啞疾恐怕都無法痊愈。

於是除了公務外,謝凝雲萬事不做,就在院子裏陪他,試圖找到溝通的方法。

當然,不止如此。

謝凝雲還會陪他玩。

給他舞刀弄槍看、念故事聽,還有做好吃的烤肉、拍他的背哄他睡覺……

甚至在知道山匪所作所為後,謝凝雲同他說了許久的話。

那時他目光看著躍動的燭火不眨眼,而謝凝雲在一旁嗓音冷淡分享著頭回見到死人的想法,及後來如何釋懷與死人的本質,安慰他沒什麽大不了。

冷冰冰的,毫無感情,不過他很喜歡聽這個聲音。

不會強行要他起床,不會逼迫他去洗衣裳……說來自從下山到榕城後,他的衣裳都是謝凝雲洗的,還給他買了新的。

因為他夜裏睡不安穩,醒來見不到謝凝雲便會找,於是謝凝雲就和他同睡一間廂房。

他睡床上,謝凝雲睡地上。

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好?還是超出好心那種好,和對別的需要幫助的百姓不一樣的、和那個帶他南下的好心人不一樣的好。

那個死了的好心人在路上還會讓他做些事,說是什麽互幫互助一起付出。

偏生謝凝雲不同,他要幫忙洗衣裳時會隔開他的手。

所以為什麽?

林瑾不理解,也問不出口。

只知道自己越來越離不開謝凝雲,不能忍受其人離開他視線一點。

似乎到了有點……偏執的地步。

偏執是這麽用的吧?

這個詞是他聽謝凝雲說的。

彼時謝凝雲給他膝上抹藥,沈聲道:“我就在院中,出去前還特意將你喚醒同你說過,怎麽瞇了一會就忘了?何必如此偏執不能見我離開視線一點?”

有說嗎?好像……確實有。

林瑾心虛,不敢回答。

當然,也沒法回答。

沒一會,抹好藥。

謝凝雲收好東西擡首看著床上的小孩,又蹙眉。

他問:“不疼麽?”

疼……是什麽?

林瑾遲疑著,還沒動作,又聽謝凝雲問:“你不會哭麽?”

哭,這個他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點頭。

哭誰不會?

“那為什麽疼了不哭?”話問出口,謝凝雲想起自見到這個小孩起就沒見哭過,眼眶也不會紅。

倒不是覺得是人就必須會哭,但眼前小孩這個年歲的在跌倒後哭鬧再正常不過。

不哭不鬧的,顯然不對勁。

林瑾解釋:現在不哭是因為不知道為什麽要哭,而且……那個人不準我哭,他說我越哭越討人嫌。

那個人就是姆媽走後換來的侍從。他不想被謝凝雲討厭。

很可惜,謝凝雲沒看懂他在說什麽。

不過能覺察到他的小心翼翼。

於是安撫:“以後想哭不要忍著,這是正常的情緒宣洩,長此以往地憋著極其容易郁結於心,會生病的,生病了就要喝很苦的藥,你也不想喝對不對。”

盡力放緩的嗓音還是冷淡,但林瑾聽著,忍不住眨了眨眼。

感覺鼻尖有點酸,心口也酸。

“想哭就哭出來,沒有人會責備你……”眼前模糊起來,只能聽到謝凝雲的聲音似乎松了口氣,又道:“等會我給你去抓幾只兔子烤了吃。”

給小孩烤過各種肉類,瞧得出最喜歡的是兔子肉,‘好吃’兩個字的口型看多了都能分辨出來。

也因此讓他想到了和啞巴溝通的辦法。

只是以口型辨正確言語太難,學著著實不輕松。

在榕城駐紮了一個月,時間長了,謝凝雲勉強能從小孩漆黑臉上一雙明亮的圓眼裏看出點東西。

雖然先前通過讓人點頭搖頭知道了林瑾的家人還在世,但稚子之言不能全信,畢竟遼東戰亂。

於是謝凝雲在一日興起,和他說如果找不到家人,可以養他一輩子。

當然,謝凝雲是有些許私心的。

謝氏門楣總該有人承接。

林瑾瞬間亮了雙眸:給我……一個家嗎?

“嗯。”即便還是不能辨認清楚小孩的口型在說什麽,卻神情足矣,謝凝雲答應的很輕易,“我常住北地,只要你隨我走,我便在北地為你購置住所,保你一世衣食無憂。”

且不論少年意氣風發之時自認無所不能,便是毫無豪情壯志,一個宅邸也不過幾許金銀而已。

至於再多的打算往後再說,至少要到小孩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之時。

不論最終如何。

他都會將人視為親弟撫養。

實在是因太過幼小又太過可憐。

平靜的日子註定不會存在太久。

不多日,謝凝雲接到信報要跟援主軍。

行軍此去路途顛簸又危險,林瑾只能留在本地重建城池。

謝凝雲花了一日才將林瑾安撫好。

走之前還找了人暫時照顧他,說待叛亂結束就回來帶他去北地。

再怎麽不舍,林瑾也聽得懂謝凝雲認真的語氣,只能懷著承諾從了。

但他們走後不久,所謂叛軍又來了。

林瑾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只知道才是重建並無多少人的榕城毫無抵抗能力。

於是再度死傷慘重。

好在他憑借身軀瘦小,在侍從的掩護下和幾個孩童從一處狗洞鉆出了城。

又碰上一團逃離遼東去尋人投奔的流民。

他記得謝凝雲說過還要一兩個月才能回來。

那就趁這個時間先去臨京一趟吧,問個清楚再與謝凝雲重聚。

日升日落,翻山越嶺。

在碼頭幫工搭船。

數不清是多少天、有多少人在出了遼東後就停留下來,讓他幾度失了方向。

還好中途有個人略通唇語,為他在衣角寫下臨京二字,讓他憑此向路人尋求幫助。

跌跌撞撞走了很久很久。

他終是到了臨京城外。

很慶幸,林其洹很出名。

出名到他只是站在進城官道的人群裏,就聽見了林其洹的名字。

旁人胡天海地的話說了很多,林瑾默默從其中汲取著有用的。

然後跟在一個商隊後方進了城。

走過許多大街小巷,他終於找到了丞相府。

去敲門,卻被開門的侍從推搡開,說什麽不施舍乞丐。

他才不是乞丐!

林瑾很執拗,好不容易找到了親人所在的地方,他只是想問清楚一件事。

問清楚就可以了。

本來在謝凝雲身邊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點肉和力氣,在路上又消磨了個幹凈。

沒法抵抗侍從的推搡,他便抱住柱子。

拉扯間,一架馬車停在門口。

更多侍從在車上的人下來前將他架走。

無法抵抗,也說不出話。

只能死死看著車上下來的人,一大一小。

一個不認識,一個很眼熟。

是隔了一年再見身上堆金積玉更加的林景。

……突然覺得沒意思。

不想問了,他要去北地找謝凝雲了。

只是林瑾還沒被侍從們從手裏丟下就力竭餓暈過去。

再睜眼,他進了相府。

他們說是長公子看見侍從們圍成一團,上前詢問發現他餓暈了後善心大發將他帶回府。

然後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玉佩。

他們問他,玉佩哪裏來的,又問他是誰。

他說不出來,也不想說。

但他們仍舊將準備奪門而出的林瑾按了下來,派了侍衛看守。

……侍衛的態度不算好,多次發現他逃跑後不堪其擾,索性拿來鐵鏈將他鎖在柴房內。

夏天多雨。

相府的屋室再好,長久不收拾也會受潮。

分不清是雨汽還是熱汗,黏糊糊的。

卻也不難受。

習慣了。

在遼東老宅的時候習慣了這種潮濕。

濕熱總比幹冷的冬日好。

至少能脫衣服。

不知道被關了多久,林瑾忘記要記時間了。

只知道此時恐怕早就過了約定好的兩個月,謝凝雲應該已經回了北地。

他接下來又該怎麽去北地找謝凝雲?

這個問題思考了許久也沒得出答案,而突然的一天,推門進來的不是送飯的侍從,而是姆媽。

才過了一年多,姆媽就和記憶裏的模樣有點出入。

變胖了,撐開了點皺紋。

掌心的繭子也變少了許多,摸他臉的時候不磨得疼了。

身上還有香粉味,不再是有點刺鼻的皂角味道。

“小四,怎麽瘦了這麽多?”

靠在姆媽懷裏聽著熟悉的聲音,林瑾想,姆媽真的過上好日子了。

但是他沒有。

他張了張嘴:姆媽,你騙我。

想說這句話很久了。

但話出口只有意義不明的“呃呃啊啊”聲。

然後回應他的是姆媽突如其來的哭天搶地,問他怎麽啞了,又問她身後進來的人他為什麽啞了。

……那天姆媽很吵,扯著嗓子說了很多話。

從潮濕的屋室到一間漂亮富麗的屋室,從始至終把他護在身後,除了醫士和侍從外誰都不準靠近。

哪怕是丞相大人和丞相夫人來了。

真稀奇。

林瑾記得姆媽在老宅的時候對誰都是唯唯諾諾的,莫說主人家了,就算是侍從也不敢得罪,他四歲時見過。

那時還是離不開人的時候,姆媽抱著他去找管家要月例口糧。

雖然到時她把他放在了門房外等著,但他偷偷扒門看見了姆媽一直賠著笑,撐著糧袋子不停說好話,讓管家多給些,臨了再舔著臉多要了一顆雞蛋和半勺子香油。

這顆雞蛋和一點香油當天就拌在了他的飯裏。

很香。

姆媽常掛嘴邊說什麽官大一級壓死人,小老百姓誰都不敢得罪。

她也就只能欺負欺負親手養大的沒人管的林瑾。

不過林瑾從來沒覺得姆媽是在欺負他,尤其是在換了一個侍從後。

才知道原先覺得姆媽和林景的侍從對比來說算不上好的對待,原來是頂頂好了。

而現下,姆媽和那群衣著華貴、自稱是他親人的人爭執著。

為他要說法、要補償,不留情面地各種指責。

粗俗難聽的話讓幾個人的臉色各異。

林瑾不在乎,他只看著姆媽的背影,睡了一個時隔許久的安穩覺。

再次睜眼的時候,姆媽已經走了。

剛來臨京在林景身邊見過、自稱他大哥的人告訴他,家裏從來沒有丟下過他,只是形勢不容……

林淮說了幾句,又換成林其洹和沈瑜慶邊哭邊和他解釋。

說一年前叔父叔母送來了林景,告訴他們就是當年留在老宅的第四個孩子,是他們沒做考證,是叔父叔母豬油蒙了心,好在當年留下刻了字的玉佩旁人並不知曉,好在他們找到了當年請的乳母知曉了實情,他們現在已經把林景送回……

好多話,不想聽。

林瑾呆呆地看著飄動的緯帳……和謝凝雲槍上的紅纓好像。

直到沈瑜慶抱過來時才有了反應。

推開了她。

沈瑜慶哭得更厲害了,淚眼婆娑,淌在美麗的臉上。

……明明比姆媽年紀還大些,可看著比姆媽年輕。

林其洹就更不必說了,腰環金玉,氣勢逼人。

三個兄長也是個頂個的身長玉立。

所以這十二年來,到底是有什麽苦衷讓他們連派個人回遼東看一眼他都不能?

給他一點溫飽厚待都不能?

什麽形勢不容,他不懂。

他只知道,他就是對他們不重要罷了。

沒關系的,他不在乎。

林家沒那麽想養他,有人會養他。

……不過去北地找謝凝雲這件事太難。

他一個人走不出相府,只能先住下。

而林家人自找回他開始,百依百順無不應承。

林瑾差點沈淪。

錦衣玉食,親情環繞。

即便那時他仍舊在怨憎著,可沈瑜慶入夜時的伴讀、林其洹輕搖的羽扇,徹夜陪著淺眠的他。

林淮耐心帶他出府,豪擲千金遍觀臨京。

林嶧尋遍商鋪,購得安神焚香。

林逄起初倒不怎的歡迎他回來,別扭得不行,不與他說話。

為了躲他便是學宮放了假也偏要再尋老師日日請教學問去。

在洞穴深處的濕暗沼澤地蜷縮太久,乍見日光暖融讓他有一絲惶恐。

……是惶恐嗎?

起初是享受的,可心底的恨意無法消除。

兩種感受在他腦中爭鬥,化為夢魘日日以往事侵蝕他。

那些在從前看來再尋常不過的記憶,與如今對比竟成了深刻的苦難。

林瑾知道那些事並非父母所願,可他該怎麽做?

不恨?他不甘心。

恨?恨來恨去,最終逃不開恨他們從前不愛他。

無措之時,就想尋謝凝雲來撫慰。

謝凝雲的愛是不帶虧欠的,只是單純的愛他,他只享受謝凝雲的愛。

在如山洪迸發的思念中,林瑾帶著林淮給的十兩銀子上了路。

可沒走多遠,追來的獵犬撕咬他。

說來可笑,他打不過狗。

手腳嘴並用也只咬開了狗的前腿,比它流血更多的是自己。

雖然後面追來的人掰開了獵犬撕扯他胳膊的嘴,並當著他的面將其打死。

但林瑾忽覺悲哀。

原來不是餓了的瘋狗。

原來是特意來抓他的。

他原本可以不受傷。

狗原本也不用死。

傷還未好,林嶧就沖到他面前紅著眼問他為什麽要殺了囡囡。

囡囡?狗的名字?聽得出很寶貝。

可是那不是他的錯。

林瑾靜靜看著林嶧紅著眼睛質問他。

好心借狗去尋不懂事的他,卻讓其命喪黃泉……

林瑾張嘴辯解:不是我不懂事,你的好心不是為了我,你養狗的時候就該知道它的習性,不該放它出來追我。

……沒人看得懂他在說什麽。

沖撞了他的林嶧只是很快就被沈瑜慶喚侍從押走。

養傷的日子如圈禁。

在傷好後才發現不是錯覺。

一切如舊,但不允出府。

身邊時刻有人跟隨。

他不會說話,還不會寫字。

林瑾只能摔打手邊一切能破壞的東西表達不滿,在沈瑜慶的眼淚中坐在碎瓷片中的血泊裏。好累。

比起只會勸阻他的沈瑜慶和林其洹,林淮在日覆一日中對此場景逐漸冷漠。

林淮問他:“你是不是很恨我們?”

是啊。

林瑾翕動雙唇。

憑什麽不恨?

死寂後,是喧囂。

沈瑜慶趕走了火上澆油的林淮,斥責他不該亂說話。

“小孩子哪裏懂恨是什麽意思?瑾瑾只是吃了太多苦,受了刺激……”

“知曉了,我想他也是不恨我們的,畢竟是他自己生出來時身子太弱,又是叔父叔母陽奉陰違,我們一家從未虧欠過他什麽,不過阿母,你不覺得他就是嘩眾取寵嗎?你看他的眼神樣子,哪裏像個癡兒?”

是了,在第一次摔碎房中花瓶後醫士就診出他有心恙,癥狀癡顛。

意思就是說他是個瘋子。

不管林淮信不信,反正沈瑜慶和林其洹信了。

聽著門外的話,林瑾停下了將新一套茶盞摔在地上的舉動。

利刃席卷後滿室落寞,似宴席散去,剩遍地狼藉。

明明室中已經被眼疾手快的侍從打掃幹凈了。

……寧願信他是一個瘋子也不願意找一個能讀懂唇語的人來看看他在說什麽。

沈瑜慶只沒日沒夜地在他面前哭,林其洹更是沈默,不多時甚至用公務來逃避與他會面。

索性都不要來了。

林瑾想。

偏不如人願,沈瑜慶還是常常來尋他。

日日在他耳邊念叨著出去走走,不要待在房裏。

太吵了,拗不過。

林瑾只好每日都從寢院出來轉轉後園,不管沈瑜慶來不來。

巧是一日遇到許久未見的林逄在一處亭中執筆寫著什麽。

林瑾突然想起來謝凝雲在榕城時教過他習字念書,說待他學會後,就算口不能言就算相隔千裏,也能以字傳話。

只是那段時日太短,他又以為他們不會分開便十分懈怠。

至今勉強學會了握筆。

現下該拾起來了。

於是他上前,想拿書示意林逄教他習字。

但是剛伸手拿書示意就被搶過,一時不察書被撕了。

林逄“哇”地哭了,說那是他的功課。

什麽……是功課?

林瑾不明白。

懵懂的他和聲嘶力竭哭喊討厭他喜歡前面那個弟弟的林逄在沈瑜慶和林其洹來後受到了區別對待。

沈瑜慶攬著他,說:“別聽你三哥胡話,他還是很喜歡你的。”

而林其洹拿了家法,怒喝:“不過是幾本功課,瑾瑾要撕就撕了,反正你既然想當你叔父的兒子我今日就把你過繼過去,這些功課也不需要了,來人,去把林逄的所有功課拿來給瑾瑾撕!”

林瑾再不懂,也聽出了林其洹看似對他維護,實則是把對他的怒氣一並發在了林逄身上。

好……可怕。

林逄哭得更狠了,哭了很久,但林瑾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終於在鬧到半夜時,沈瑜慶發現了他不是想撕書而是想讀書。

為他請來了老師。

林瑾不笨,甚至可以稱得上很聰明。

很快學會了寫字,六藝也上手精通。

十五歲,他想騎馬去北地找謝凝雲。

但還沒出臨京城就被攔住了。

他們問他去幹什麽?他說去找一個答應養他一輩子的人。

當年什麽都不懂,除了只知道字音的名字什麽也沒記住,更多時候謝凝雲自稱為他的兄長,所以他在識字後偷偷寄往北地沒有姓名地址的書信一一石沈大海。

他得親自去找。

……沒去成。

他們只當他又發了病,請來醫士看後無果。

便將他鎖在了相府內,日夜都有侍衛輪值巡邏看守。

插翅難飛。

林瑾的日子回歸了三年前。

出不了家門。

好在除了跑馬外,寢院中什麽都能做。

他只能埋頭在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中撐過一天又一天,時不時夜裏舔舐記憶期盼和謝凝雲的再見之日。

謝凝雲讀過很多書,他也讀。

謝凝雲會使槍習武,他也習。

安分久了,相府撤去重重侍衛。

林其洹難得找上他,東拉西扯單口說了許多後終於道明來意——望他赴除夕家宴。

也就是這年,他又見到了叔父叔母。

林其洹艱澀解釋稱都是一母同胞親手足,且在臨京旁邊為官離遼東太遠,才會邀來參加家宴,但沒邀林景。

面無表情地掃視過所有人,林瑾回了寢院。

他寫字問侍從叔父叔母為何會在臨京為官?侍從說是遼東叛亂後,大人一手提拔上來的,就在他回來前兩月。

侍從又說,這幾年他們年年來,郎君怎麽突然問這個?

……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

林瑾找到了理由正式向家中提出告別。

比他離開得更快的是和他有過交流的那個侍從。

而在沈瑜慶和林其洹與他無聲對峙良久後,林其洹下了決心將他送去學宮。

“既然不想待在家裏,便去學宮養養性子吧。”

為了不使林瑾半路逃走,還派不少侍衛一路押送。

那不是個好地方。

事事都要親力親為。

而他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劈柴洗衣了。

明明不該如此嬌貴的。

可恨他不該享的福都享了,由奢入儉太難。

裏面的人也不好。

一個兩個都用下流的目光看他,把他錯認成女郎。

發覺後還不改,青天白日下拉著他的手敘說寂寞難耐、望一同游戲人間。

謝凝雲曾說過,任何讓他感覺到不舒服的事發生後都不必忍氣吞聲。

尤其是這個人與自身沒有任何恩情關系時。

於是林瑾把他們揍了。

還好林其洹及三個兄長不是非不分,在知曉緣由後都讓他再添幾下。

只是次數一多,家裏沒了耐心。

學宮祭酒也親自登門勸退,便只好把他接回家。

舊事不再提,林其洹又望他多與同齡的人接觸。

……卻不想林瑾更為孤僻。

直到玉璽的下落有了眉目。

而林瑾在一個不起眼的午後聽教武藝的老師說起了謝凝雲要去學宮就讀一事。

-你剛剛說誰?

“謝凝雲,就是北地鎮北侯府的世子。”

-他的名字怎麽寫?你認識他嗎?

老師接過林瑾遞來的筆寫下,笑言天下極少有人不知這個少年英才。

不然他就不會感慨謝凝雲被天子責令去聽學的事了。

約莫是這些年光學武,落下了書文。

……老師很是健談,平日對著惜字如金的林瑾都能說上兩句,如今得了人主動遞話,更是滔滔不絕。

林瑾只楞著,許久。

謝凝雲。

原來是這三個字。

原來是鎮北侯的世子。

那時相處的日子實在太短,也不識字。

還以為很快就會再見。

不曾想用了五年。

幾經波折再去學宮。

果然見到了謝凝雲。

很可惜,謝凝雲不認識他了。

也是,在錦衣玉食中他如蠶破繭褪去了骨瘦如柴與黑黃的發膚。

正思考著該用怎樣的措辭去和謝凝雲訴說重逢時,不長眼的人又找上了門。

然後就被謝凝雲看到了狼狽的模樣。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還好無聲。

即使這般他也奔潰而逃。

明明是難得的會面,絕佳的時機。

但一瞬間的慌亂讓他不想用那種模樣面對謝凝雲。

……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那日之後他不知該如何將人叫住,與其敘舊。

與此同時他常常能在謝凝雲身邊看到另一個人。

親近的、會讓謝凝雲露出一絲笑意的。

謝凝雲忘了他嗎?

林瑾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裏生了膽怯,不敢去相認,更不敢去問謝凝雲曾經說過帶他去北地養他一輩子的話還作不作數。

害怕得到不作數的答案。

那他真的無處可去了。

糾結中沈默,他只能窺視著謝凝雲。

就算花朝節時和文竹堂同學飲宴的謝凝雲註意到了在亭外的他,主動探身邀他入座,他也只膽怯地落荒而逃。

只因不久前他聽見宴上有人說了他在臨京不堪的傳聞,而謝凝雲說:“是麽?”

意味不明,分辨不清,是信了還是沒信?有沒有因此對他瞧不上眼?

他並沒有因為先前初次參加宴飲的不愉快而有陰影,卻在此刻無比懼怕謝凝雲將他邀進亭後舊事重演。

謝凝雲一定是好意,但未定會對相當於是陌生人的他出手相助。尤其是在聽過那些傳聞後。

實在是那雙眼太冷,為數不多的笑意都是漫不經心的。

不達眼底,淺淡又寡情。

明明與記憶中的樣子沒差。

但還是嫉妒那個叫邊羽的。

同住一院,同上山間。

而他只能每天窺視謝凝雲,或竭盡全力在學堂中的每個比試上出彩,博得一絲讚賞註目。

並非是無用功。

至少在打馬球時和謝凝雲有一刻並駕齊驅。

而後那日摔下馬,失憶了。

兜兜轉轉,轉轉兜兜。

竟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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