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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想了想,他指指左臂。

他說:那你射他這兒。

“嗯。”

見少年沒有別的動作,而是把要求說了出來,謝凝雲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然後他挽弓。

青綠山色間唯一條溪水旁因有石塊與常有野獸飲水,所以沒有被叢林覆蓋。

曜日與粼粼水波映照箭光如雪,剎那光華遠去。

即便隔了很遠,但謝凝雲的箭術很是不錯。

林瑾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破空的箭矢。看鐵尖入臂膀剎那沁出鮮紅一點。

隔得很遠的鮮紅一點,近了那可就不止了。

溪邊人影仰翻,瞬時躁動。

二人很快向箭矢來的方向看來。

林瑾忙忙拉著謝凝雲往後退,向旁邊山林間跑去。

待是感覺不可能再被看到一點兒身影,才停下。

少年回眸就粲然地笑起來:謝凝雲,你箭術真好!

手中的溫軟沒有松開,謝凝雲也沒動。

“你消氣便好。”

消氣嗎?肯定是沒有消氣的。

但是謝凝雲在他面前對邊羽這樣他是非常開心的,前些時的別扭在這一瞬盡數消散。

林瑾又問:你怎麽現在願意答應跟我當朋友了?是不是因為林逄?

疑心仍未消。

“不是。”

‘情’和‘易’兩個字讀音似乎並不相同吧?

林瑾:那是為什麽?

謝凝雲靜看著滿眼期待的少年。

少頃,啟唇:“你受了傷,還不會說話……”

話聲未盡,斟酌著。

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林瑾也不介意。

他續上:所以你覺得我很可憐,對嗎?

“嗯。”

不是。

但不能說。

說了又要生氣。

少年生起氣來就把自己縮成一團,陰沈沈地獨來獨往。

從前的孤僻放現下仔細看來,是說不出的……

難以形容。

只覺得,該有個人在他身邊。

謝凝雲的目光不自知帶上了些許溫和。

被林瑾捕捉。

少年彎眼,笑意更盛:謝凝雲,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像一個俠客?

“俠客?”

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他。

林瑾:路見不平,拔劍相助,行俠仗義,所以只有你願意和我做朋友。

謝凝雲看著眼前負弓纖瘦的少年。

眸光漾柔,他說:“只要你想,其實你可以擁有很多朋友。”

林瑾立於樹間,縫隙下背頂上日光照明他笑盈盈的面容。

潤紅的唇啟合:真的嗎?不過我不想要,我只想和你成為朋友。

頑固陰沈的少年在此刻熠熠生輝。

明媚灼熱如手中那一團。

謝凝雲垂下了眼,沒再回話。

只是將林瑾的手翻過手心朝上。

“別動。”

謝凝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綠瓶,打開在林瑾拇指上的傷處撒上藥粉。

好眼熟的瓶子,好像在哪裏見過。

但是太普通了。

林瑾的註意很快被謝凝雲的動作吸引。

比他骨架要大上許多的手握著他的手背,粗糲的厚繭如果握著他的左手,應當正好能舒緩新皮肉長出時的癢意。

唔……

握著弓的左手蠢蠢欲動。

最終還是沒動。

太冒昧了。

上好了藥,謝凝雲將林瑾毫不愛惜遍布傷痕的手松開。

倏爾問他:“為何不佩韘?”

韘……

看了看拇指,林瑾誠實回答:我的玉韘壞了。

“沒有備用的?”

林瑾搖搖頭:沒有。

謝凝雲垂眼,又捏起林瑾的右手。

默默丈量了一下指圍。

“過幾日我送你一枚,待傷好後不要再不佩韘便挽弓了。”

林瑾乖巧地點頭:好,謝謝。

謝凝雲又問:“還下山嗎?還是再獵點東西待日暮吃一頓?”

說完想起了少年的食量,“剛剛吃飽了嗎?”

林瑾:不下山了,沒吃飽。

說餓不餓,說飽不飽。

又能吃點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下山……

都被發現了真實目的,還下什麽山。

“走吧。”

謝凝雲把林瑾帶回了方才營火的石臺,獵物都還在原地。

他撿起只兔子,“還吃這個?”

林瑾點點頭,不挑。

在謝凝雲折身離開去處理兔子前,林瑾將人拽住。

他有點遲疑:能不能幫幫我……

話還沒說完,一個輕得幾乎不算的擁抱將他攏住。

一觸即分。

謝凝雲這是在做什麽?

覆在發上的手頓了頓,林瑾看向已經後撤一步的謝凝雲。

漆黑的眼眸看不出任何異樣的色彩,淡淡地註視著他。

似乎方才什麽都沒發生,只是林瑾的錯覺。

握著束發緞帶的手垂下來,林瑾還在繼續喃喃:頭發……

‘把這頭發束一下’的口型被湊近的淺淡氣息吞沒得只剩兩個字。

“要束發?”

習慣了少年的使喚,謝凝雲自然地接過緞帶。

“高些還是低一些?”

林瑾:都行。

說完就背過身去,他沒細究剛才的擁抱。

好兄弟之間抱一下是很正常的事。

謝凝雲剛剛應該是想通過擁抱告訴他——

做兄弟情分自在心中,要幫忙不必言請。

-

落日西斜,殘陽餘照。

在夜色未至之前下山整隊,眾人才將獵到的獵物都上交,就看見祭酒與眾位老師聚集在臺上臺下皆面色嚴肅。

“符禮,咱們今年獵到的東西比去年多挺多的,怎麽看著祭酒不高興?”

“和這個沒關系,剛剛我聽到季老師說是香蘭堂的邊羽被箭射傷了,還不知道是誰幹的,祭酒這是要找人呢。”

在文竹堂的隊伍中按照聽學的座次站好,林瑾聽見身邊兩個同學在竊竊私語。

他不禁註目過去。

“邊羽?不是今年才來麽,他得罪人了?”

問話的男人疑惑,“不應該啊,學宮裏最刺頭的幾個混皮都被林瑾那小子打折胳膊腿回家去了,邊羽又是和謝小侯爺一道從北地來的,誰敢對他動手?”

符禮搖搖頭,“這事不好說,說不準是誰不小心射歪了。”

男人“嘖”了聲,“我看未必。”

符禮:“此話怎講?”

“學宮眾人皆通射藝,且咱們也不是頭一回野獵了,不可能有人能把箭射歪還事後逃逸,讓祭酒來專門找人。”

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待被找到後果會比事發就道歉承認過錯更為嚴重。所以,“此事肯定為有人故意為之!”

符禮無奈:“實則不然,何子明,你不要把人都想得那麽壞,即便我們與邊羽不在同一學堂也知他自來後對誰都笑眼盈盈十分親和,他能得罪誰?就算不提他與謝小侯爺是好友,他也為承安王世子,誰又敢和他過不去?”

“有點道理。”何子明苦思皺眉。

“那是誰這麽不長眼?”

一個身影忽然湊近他們。

林瑾開口:恰恰相反。

“啊!”看清靠近的面容,何子明一個箭步彈射倒退,撞到了幾個人。

顧不上道歉,被撞的幾人在看見林瑾時也都瞬間沒了脾氣。

俱是又都後退一圈。

符禮雖然沒有如何子明一般彈開,但也大驚失色。

“林、林四公子……”

少年面無表情地立在他們身邊,利落束上的長發為綺麗的面容添了淩厲。

在聽見符禮的喚聲後向他微微點頭,又向何子明揚揚下巴。

林瑾:幹嘛看到我來了就跑,過來,我告訴你們此事真相。

對於兩人的避之不及他早有預料。

但,他們應該不會拒絕真相是什麽吧?

原本只是想偷偷報仇將此事制造成如他墜馬一事那般尋不到兇手的想法,在謝凝雲代他射出一箭後消散殆盡。

林瑾此刻迫不及待的想要將前因後緣說出,讓所有人知曉邊羽罪有應得。

這是其次。

主要是讓所有人知道,謝凝雲和他是好兄弟。

比和邊羽還要好。

是和他站在同一條船上的人。

兩個孤僻的人本來就該是朋友。

如果眾人能因此對謝凝雲也避之不及就更好了。

尤其是邊羽,在知道這個消息時候肯定會很氣惱吧。

會和謝凝雲決裂吧?

這個想法讓林瑾幾乎忍不住激動戰栗。

但只能盡力沈著臉色,不教人看出。

話說出來半晌,場中寂靜。

無人上前。

嗯……

林瑾忘了,他說話沒聲。

沒氣餒,他又向何子明招招手。

這個意思夠明顯了。

誰敢拒絕林瑾?

反正何子明不敢。

他哭喪著臉磨蹭地上前,“林四公子,我們剛剛只是在閑聊,無意提了一嘴你的事,沒嚼你的舌根……”

夭壽了,他這是什麽命?

怎麽每回談論到的人裏總有一個會聽到他的話?

謝凝雲和林瑾……

一個比一個不好惹啊!

林瑾當然知道這兩人沒說他壞話。

他點點頭示意知道,然後指了指臺上祭酒,又指了指自己。

想了想,他再指下不遠處剛去送還了弓箭正走回來的謝凝雲。

林瑾覺得自己意思表現得挺明顯的。

“……林四公子,我知道錯了,下次絕對不會再提你的名字、不!和你有關的任何事我都不會提及分毫!”

何子明看著林瑾一臉冷漠指來指去的樣子,瞬間會意。

——這是讓他們不準多嘴,不然就算祭酒在臺上看著他也照打不誤,順帶還能叫謝凝雲來幫忙!

“對、對!我也知錯!絕對沒有下次!”

符禮沒看明白林瑾在比劃什麽,但不影響他隨著何子明一起認錯。

周圍眾人聞言,也同何子明一起會意了。

皆是再往外擠了一圈,亂了隊伍小聲嘩然。

這廝果真跋扈!

林瑾:……

不是,這兩個人怎麽突然告罪?搞得像他在欺負一群人一樣。

適時,話聲被臺上的祭酒打斷。

“文竹堂的在幹什麽?列隊站好,不要喧鬧!”

溝通不暢,又有老師前來規整隊列。

林瑾只好放棄提前滿足那兩人的好奇心了。

反正待會兒祭酒發問時,他直接站出來也成。

待事後筆墨招供,效果大差不差。

少年折身,沒看見本是向他走來的謝凝雲在看了眼將要問話的祭酒後。

頓步,轉向營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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