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試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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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最近寫畢業論文更新不穩定QAQ求原諒

《墨子悲絲》試鏡日, 林聲晚早早起床, 吃完早餐準備上妝, 因為不知道電影會走哪一種風格,她只稍稍化了一個淡妝, 稍微修下眉形, 塗上裸色唇膏。

氣溫依然很低, 帝都又是北方地區, 風刮過來簡直可以從衣縫裏鉆進去,刺進皮膚和骨頭,她小心翼翼地戴上口罩,裹好羽絨服,保姆車早已等候在門口,助理小餘見她出來, 忙往她懷裏塞熱乎乎的熱水袋,“傅哥說最近比較忙, 會抽空到面試地點。”

林聲晚點點頭,車裏開著空調, 比外頭暖和許多, 只是她方才碰過涼水,兩只手還是冷冰冰的,籠著熱水袋往座椅靠背一靠, 她開始閉目養神。該做的功課她都做了,臨時抱佛腳也無濟於事,她願意盡可能地呈現出她心目中的陳雪, 但這個陳雪是否符合導演心中的形象她也不知道,每個演員哪怕演同一個角色也不可能演出同一種感覺,演技到了一個程度其實很難分清優劣,這就到了拼劇本理解和個人特質的時候。

再次梳理一番她所理解的陳雪,林聲晚忽然意識到車子似乎已經停住一會兒了,她睜開眼睛望向窗外,一臺臺黑色白色灰色的汽車把道路堵得水洩不通,直望到路的盡頭依然沒有半分往前走的跡象,在查手機的小餘忙解釋道,“前面好像發生了車禍,交警還沒來,有些堵車。”

從她家到試鏡地點大概四十五分鐘,他們提前一個半小時出發,原以為時間應當相當充裕,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在這個當口遇到車禍。趙導可不像其他導演那麽好說話,原本這個機會就來之不易,要是遲到那肯定妥妥的直接出局。

“要等多久?”林聲晚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車喇叭,眉頭微皺,“離這裏最近的交警隊要多久才能趕到?”說著她看了一眼時間,在路上已經耽擱半個多小時了。

“早知道我們應該走另一條路的,”司機也叫苦不疊,現在前面後面都堵得死死的,中間花壇擋著,想調頭都沒辦法,可這車流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也不見往前挪一挪,不少車主都從車上下來,打算去前面看看情況。

司機也有他們的圈子,很快,他就從朋友圈裏打聽到是兩臺車子追尾,小擦傷而已,可是兩名車主互不相讓,堵著路就開始罵街,甚至還有打起來的趨勢,講道理,天氣那麽冷,他們能頂著寒風吵得熱火朝天也挺不容易的。

“後面來的車主都在勸他們把車往旁邊挪一下。”這條路是兩車並行的路,他們往中間一堵,後面的車誰都沒辦法開,“但是他們吵得厲害,插不進話。”

看來也只有等交警一條路可走,林聲晚眉頭緊皺,她又看了一眼時間,覺得還算充裕,才繼續閉上眼睛養神,與此同時,小餘也悄聲撥通傅修齊的電話,跟他報備這一意外事件。

“堵在路上?”準備出門的傅修齊一聽這事就覺頭疼,“大清早的火氣那麽大,累不累呀。”

“要不,咱們先跟趙導報備一聲?”小餘瞄了一眼似乎要睡著的林聲晚,輕聲說,“不然萬一趕不上,也好有個交代。”

“嗯,我這就聯系趙導,”傅修齊一邊系鞋帶一邊應聲道,“交警那邊我看看能不能催一催,真是飛來橫禍。”

也不知道前面又發生了什麽事,總之堵了四十多分鐘分鐘,前面的車依然沒有往前行駛的動靜,林聲晚坐不住了,離面試時間不遠了,再不解決恐怕真得遲到,她不敢打賭趙導一定能給她留一個機會。

她捂好口罩,戴上帽子,拉開車門,因為堵車堵太久,不少車主都下車閑聊,小餘陪著她往前走,走了不到十分鐘,終於看到兩臺豪車擋在路中間,兩名衣著考究的女車主正在說話,身穿制服的交警苦苦相勸,旁邊一臺拖車隨時待命。

“請問一下,大哥,這是怎麽回事?”林聲晚往裏掃了一眼,給小餘使了個眼色,小餘心領神會地問向一個圍觀群眾,這名圍觀群眾似乎也不著急趕路,見她問起饒有興致地回答道,“她們好像有舊怨吧。”

在這位大哥的碎碎念中,她們很快弄明白了整件事,兩名女車主大概是某個男人的小三和小四,平時表面上若無其事,實際上勾心鬥角地爭寵,現在追尾了更是以此為借口洩憤,總之,這似乎是她們的家務事,但是看交警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恐怕她們的背景不那麽簡單。

看她們一時沒完,林聲晚擡頭掃了一眼附近的路況,兩臺豪車前面無一臺車停留,她低聲問小餘,“這邊離什麽路比較近?我們走出去叫個出租車吧。”

“離這裏最近的其它路口大概要走二十分鐘,”旁邊的大哥插話道,“所以大家不急的話都在這等著呢,希望她們能盡快解決,不過我看沒那麽簡單。”

這邊交警正給隊長打電話,林聲晚再看一眼時間,“既然不知道她們要吵到什麽時候,那我們還是先走吧,如果走到一半突然不吵了,那也可以等車過來。”

既然她下了決心,小餘也只好相陪,兩人裹著羽絨服就往最近的路口走,因為擔心時間問題,她們走得急,沒過一會兒小餘臉上就冒出細汗,倒是林聲晚還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樣,只是頭發塞進帽子裏,走動著看起來有些亂。

這麽一折騰,等她們成功到達面試地點的時候,正好踏在最後一分鐘進入面試辦公室,七八名圈內一線二線三線的女演員等在辦公室外,衣著光鮮,妝容考究,走了一段路白色羽絨服被灰塵沾染上的林聲晚仿佛一只醜小鴨般混入其中,十分突兀。

還沒等她去洗手間稍作休整,便聽到面試官趙導慢條斯理地念著第一個候選者的名字,正是一名一線小花旦,看到她走上前去,林聲晚有些好奇她會怎麽演,一時間沒有立刻離開去整理自己。

在場沒有一名一線大花旦,這也是圈中的潛規則之一,有咖位的大花們通常享受一對一的面試模式,斷不可能和其他人一起等候在面試間外,因為萬一沒選上,對導演、對她們自己的口碑都有不小的影響。

林聲晚趁那名一線女演員上前的時候隱蔽地打量了一下競爭對手,詫異地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張巧娜。現在來面試的一線花旦要麽是還沒有一個獎項或國際電影證明自己,要麽就是退出娛樂圈已久,或已然過氣。不過既然她們能出現在這裏,就證明她們的確有兩把刷子,當然,還有張巧娜這種走後門的,無可厚非,就算是大導演有時候也不得不向資本妥協。

更何況,這部電影的確難得,最近內地影壇中的導演們,能拍商業片被人所熟知的,細細數一數才不到五個,和香江其它地方不同,內地資深導演們大多以文藝片起家,靠導演本身的號召力收集票房,很少有專門拍商業片的資深導演,至於青年導演們,還在青澀的成長期,投資商並不信任他們。而資深導演講究慢工出細活,每年最多一部片子,有時兩三年才出一部。趙導這種向國際市場發起沖擊的電影,下一部可能要等好幾年。

女星大多吃青春飯,職業生涯不過十餘年,演到三十歲就該尋求轉型了,這麽一部片子,對她們來說可遇不可求。

但張巧娜來幹什麽?她的後臺既不缺錢又不缺人脈,大可以斥資請香江或港臺的導演為她量身定做一部商業大片。她跑來《墨子悲絲》的試鏡會場,這是想看看自己和一線演員差距有多大的節奏嗎?

除非她投資占大頭,不然趙導不可能把這部片子的女主角交給她,至於她的演技……等等,她有演技這東西麽?

當年拍《貞觀》的時候,她的確很認真地背臺詞,讀劇本,與導演交流,討論人物內心,可惜這些並沒有挽救她糟糕的演技,她很明顯沒有受到相關訓練,也沒有多大演戲天賦,第一次站在攝像機面前的時候還緊張得忘了詞,所做的表情在取景器裏慘不忍睹——演技是一種很有技術含量的東西,或許會有人看到電視裏的演員自我感覺良好地覺得自己上去演都能比她好,但是並不能這麽說,有時候你現實之中哭得真情實感,在鏡頭下卻顯得格外矯情,演技最重要的不是感動自己,而是傳達出角色的情緒來感動他人,有時候演員哭起來自己並不傷心,而觀眾卻被感動得稀裏嘩啦。

張巧娜的確盡力地去做表情試圖傳達自己的情緒,可她始終做不好,到後來導演甚至建議她不要做太大的表情和動作,甚至面癱都比放飛自我好,這無疑給她很大的打擊,那段時間她一拍完戲就回自己的拖車,完全不跟其他人交流。

可憐嗎?或許吧,演戲不像其它行業,只要努力遲早能做出成績,有些人一進入鏡頭就光芒四射,有些人要磨練很多部戲才能勉強不NG,觀眾們不是瞎子,有演技和沒演技,他們能看得出來。

而這位被叫到名字的一線小花旦,就是有演技的那種。

她看樣子二十五六歲的模樣,依然少女感十足,一般來說,女人年歲越高,臉上的膠原蛋白和脂肪流失越多,會顯出顴骨和下頜骨,形成硬朗的臉部線條,而她的臉偏圓偏小,眼睛圓圓,就連目光流轉之間都流露出一種被人妥善保護好的不谙世事。

單就女主年齡這一條,她應該是合格的。

“Luna,”趙導熟稔地叫道,“請你演一下第一幕第三場。”

她們所拿到的是女主陳雪的個人劇本,也就是說,她們的劇本裏只有陳雪的個人戲和對手戲,第一幕正是陳雪初次登場的情節,第一幕寫的是男主接到滅門案前往動身,臨行前叫上對當地情況熟悉的陳雪,她聽到呼喚聲從臥室走出來,第一次在鏡頭裏亮相。

劇本裏是這麽寫的——

陳雪:你要去哪?

陳墨:汴京。

陳雪:汴京。

陳墨:你跟我一起去。

陳雪:我,好,我去收拾行李。

陳墨:不用了,管家已經收拾好了。

不過短短數句話,便顯出男主一言九鼎毋庸置疑的性格。

Luna不愧為一線花旦,這出戲對她來說並不難,稍微換一個站姿,就幾乎將陳雪的遲疑和緊張表現得淋漓盡致,她的聲音偏低沈,說起臺詞來略有些陰沈,將她原本的少女感磨得所剩無幾。

從陳雪親手制造滅門慘案的解讀來看,這個方向應該是對的,可既然導演特意強調女主的年齡——十七八歲的少女,甚至為此否定了幾個傳說中的大花旦,那這個設定肯定相當重要,需要無時無刻在電影中體現,Luna的確演出一個被上司帶去調查自己是兇手的滅門案子危險而生澀的女人,但這不是陳雪。

她沒有自己的特質,只是單純地演出了人設而沒有賦予對方靈魂。這是一個合格的表演,對商業片來說,她無疑是優秀的。可惜,趙導的野心並不滿意。

當然,單純一場戲並不能看出什麽信息來,他隨後讓對方表演了幾個片段,其他候選者們也在默默觀察,試圖汲取前輩的經驗。演到最後一幕揭穿真相的時候,Luna輕聲哭泣,祈求般望向鏡頭——她對劇本的理解和林聲晚完全不同,從她飾演的幾個片段便可看出來,她所演的陳雪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幕後操縱者,為了報覆家人不惜用上自己的美色,企圖誤導其他官員,卻還是不斷露出馬腳,最終被揪出來,還不死心地祈求原諒,作為一個反派,毫無疑問,她演得非常好,可作為女主,她實在讓人可憐不起來。

趁導演叫到另外一名一線女星的時候,她離開面試辦公室去洗手間整理自己的衣著,帝都的霧霾將一件白色的羽絨服染灰,她拍打幾下不見效只好隨它,從手包裏拿出梳子胡亂梳理一下頭發,她分秒必爭地重新回到面試房間。

第二個被叫到的人也是一名一線花旦,年少時因一部電視劇而走紅,國民度在屋子裏的一眾女星中排第一,至於她的演技,只能說能完成導演的任務,但並沒有什麽亮點,讓人記憶尤深的角色只存在於電視劇,她中規中矩地演了一段,可以看出她也對劇本有過解讀,所飾演的陳雪外柔內剛,隱忍負重,與她一貫擅長的電影角色很相似。

“下一個,”趙導一個個叫到她們的名字,林聲晚雖說網絡人氣很高,不過論起咖位和資歷來,她這個剛出道的電視明星排得偏後一些,甚至人氣滑落的二線電影明星都排在她前面,她倒沒什麽不滿,反而愈加認真地觀察其他演員的演技。

不得不說,娛樂圈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有些二線演員對劇本和角色的理解和演技比一線演員更高一籌,她們的面部表情、舉止、小動作都給予林聲晚新的靈感,自己平時演太多男人劇,熟悉他們的那一套演戲方法,很少跟女演員對戲,其實這麽看,男演員和女演員的演技還是有著微妙的不同,只有身在其中才能體會到。

不知不覺,排在林聲晚前面的演員都演完了,趙導叫到她的名字。

“演一下第二幕第七場,”趙導的鋼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對她點一點頭,說道。

第二幕第七場,將劇本倒背如流的林聲晚馬上回憶起來,第二幕是男主陳墨帶著陳雪去勘測滅門案現場的情節,陳雪狀若無異地從書房裏翻出一封書信,試圖將調查者的視線轉移到朝堂之上,這個線索立刻讓陳墨等人警覺起來,一路順著它繼續調查下去。

陳雪會以什麽樣的心情找到這封書信呢?她當時會想些什麽?

十七八歲的年齡,犯下的滅門慘案,前來調查的主人陳墨,以及她對陳墨那敬仰推崇的態度,林聲晚閉上眼睛,感受陳雪心中的慌張、無措、想要維持自己形象的心情,沒錯,她不是故意要引別人走上調查的歧路,而是慌張之中忍不住握著一張救命稻草,甚至催眠自己若不是她先下殺手,沒準朝堂政敵也會派人除掉這滿門。

她睜開眼睛,身體姿態突然一變,從方才的謙遜一下子放松下來——放松對一個演員來說非常重要,面對鏡頭普通人或多或少都會緊張,而這緊張在大屏幕裏會放大幾倍,這種緊張感需要以許多次試鏡和演戲經驗來將其磨掉,如果她是一個正常的、剛出道一年多的少女,在這種級別的導演面前除非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然肯定會有些緊繃感。

她完全沒有,因為她是能站在皇帝身後的、掌管後宮的賢妃。

她走動起來,打量著屋內的設備,走姿也變得非常不同,與她剛進入的沈著和穩定相比,她現在的身姿透著股謹慎,仿佛對一切都小心翼翼,而這種小心翼翼並不突兀,就像她本人就是這種格外警惕的人。

而她純凈的眼睛、她唇角的放松、她逡巡的目光,不知為何,的的確確透出股天真來,如同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天真童稚,還未被俗世沾染,這是一種自帶的氣質,就像潘冷之的靈氣、姚甜甜的嬌憨、薛如雲的穩重,不管演什麽角色,她們本身的特質都會沾染上一些,林聲晚此時的氣質就是這樣,如同常年被養在深宅後院不谙世事,盡管到目前為止她還未說出一句臺詞,但這種天真而謹慎的氣質一下子讓這個角色立了起來,如小倩幽森的女鬼氣息般,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正是體驗派的拿手好戲,此時的她好像一頭幼虎第一次探頭探腦地打量外面的世界,那種純真爛漫、隱隱的警惕和她本身的危險,讓其他演員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這是女主的感覺——女主和反派不同,身為主角一定要在第一眼就讓觀眾們喜歡,否則一個不討喜的主角很容易趕走觀眾——也讓她們立刻回憶起趙導所說的年齡要求。

幾個下意識將陳雪演成反派的演員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不錯,就是這種感覺,趙導摸了摸下巴,這是他滿意的象征,必須要讓觀眾同情喜歡女主,這樣揭露結局的時候才能讓人代入其中,哪怕是一部商業片,他也想拍出花來。

陳雪掃過書桌,稍微一怔,想起什麽似的,將目光轉回到書桌上,她從兜裏掏出一張手帕,包住手指——這個細節,趙導很快領會她的意思,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大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拎起試鏡桌上的表格充當道具,正當她遲疑著要不要打開書信確認裏面內容的時候,她猛地回頭,露出驚喜的神色,甚至忘了手上還隔著手帕拎著一封書信。

“大人!”她叫道,哪怕是個瞎子都能聽出她語氣中的親昵和自然,更何況在場的都不瞎,相反,她們的視力都很好,能看到陳雪臉上迸發出的光彩,這光彩告訴她們,陳雪很明顯地愛戀著這位大人而不自知。

若是論演技,她們自我感覺也能演出同樣的效果,可是那種天真的氣質和存於骨子裏的謹慎,實在很難靠演技來展現,甚至說,她們順著這條戲路演,即便能模仿出來,也始終達不到林聲晚的這種高度,這是屬於她的陳雪。

其後的走勢她不必多演,哪怕一個對電影無知的人也能猜出下面的情節,男主陳墨顯然看到她手上的書信,而後順勢打開書信找出線索,陳雪從她們演的心機女變成一個傻白甜,很有趣的轉變,但是後面她該怎麽體現?她能否自圓其說?

不消考慮太久,趙導直接讓她演最後一幕第一場,男主和男配找到確切的證據證明陳雪就是犯下血腥滅門案的兇手,也明白她的動機,騙她來當堂對峙,前面的演員也演過這幕戲,有的演員演出陳雪的死不悔改到最後的放棄抵抗,聲淚俱下,有的塑造出一個迷人的、黑暗的反派角色,哪怕認罪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還有的則與林聲晚方才所演有些相像,一臉純真無邪地交代自己的犯罪過程,讓人從骨子裏發冷。

她會怎麽演?

林聲晚很快給予他們答案。

“你們懷疑我是兇手。”按照劇本裏的臺詞,她輕聲問,臉上依然一臉茫然,這茫然不是在困惑他們為什麽覺得自己是兇手,而是在困惑為什麽她會是“兇手”,這種區別很微妙,她仿佛知道自己是殺人的人,也知道主角已經發現這個事實,但她依然不認為自己有錯、自己是“兇手”。就像隱隱有根弦繃緊了一般,在場所有人都無法挪開目光,並下意識地覺察到這將是畫上結局的句號。

盡管她的白色羽絨服現在變得灰撲撲的,妝容也不像其它女星般精致,但她這句話一出,頓時將所有視線都吸引到她身上,如一杯懸空在桌子邊緣的水,總讓人提心吊膽地關心這杯水什麽時候會掉下來,而她又會什麽時候爆發。

她身上仍存留著少女般的天真,讓人忍不住起了憐惜之情,懷疑陳墨是不是搞錯了,而意識到證據已鐵板釘釘,再無反悔餘地,又心驚起陳雪的魅力,以及,她為什麽不認為自己錯的迷茫。

“承認吧,”趙導繼續以男主的劇本細數她的蹊蹺之處,“二十五日子時,你在哪裏?在你來我府上之前,你生活在哪裏?……”

隨著他的話語,陳雪的臉上從一開始的似懂非懂到後來的恍然大悟,如夢初醒一般,如同易碎的瓷器,顯現出一種淒涼而慘淡的美,沒有誰忍心將目光移開,就連趙導都不自覺將聲音低了下來,甚至開始反省自己,沒人教她殺人是錯的,她可能才意識到自己是有罪的,她可能並不知道犯下滅門案的後果,但緊接著又想起她一直跟在陳墨身邊,兇手會遭遇什麽刑罰她應該清楚得很。

她是在催眠自己嗎?似乎只有這一個解釋了。

“原來如此,”她一字一頓地說著,“原來我是兇手。”

她的語氣、她的表情、她的氣質……仿佛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她就已經失去所有信仰和信念,如同青澀的孩子最終必須成熟成長,武裝著自己面對冷酷的世界。趙導只覺一顆心揪起,遲遲落不到實地。

她還那麽年輕,那麽小的孩子,一旁圍觀的張巧娜拼命說服自己,這不公平!

而就在此時——

“我表演完了,”一瞬間,林聲晚收起了所有情緒,朝趙導微微鞠躬,趙導仿佛一腳踏空,那心裏落差讓人猝不及防,一時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支支吾吾道,“啊?哦,表演完了,啊行,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在名單上做個標記,便喊到下一個演員。

一般來說,面試的演員需要表演三到五個片段,才能完整地顯現出人物弧形和性格發展,林聲晚只表演了兩個片段,這要麽說明導演不喜歡她的演繹,要麽就是導演已經知道她會怎麽演,然而從現在看來,應該是後者。

老實說,以前看通稿和新聞吹林聲晚的演技,張巧娜還不以為意,出演《貞觀》的時候,她們也沒怎麽在劇組碰上過,加上她一向沒有觀摩別人演技的興趣,所以對林聲晚的所謂演技,她只在當初《貞觀》面試時觀察過,畢竟長孫皇後的人設就是穩重成熟的那一款,那時候的她表演起來沒有現在這麽火力四射。

同樣是剛出道,為什麽她就能演得這麽好呢?難道真是傳說中的天賦問題?

張巧娜想到這裏,不由得有些心酸,《貞觀》攝影計劃已進入尾聲,這部劇有她註資,可以事先看看成品樣片,導演通常白天拍完晚上剪一個粗胚出來,這樣最後剪輯的時候可以省不少功夫,而且最後的幾部戲要求不是特別高,由副導演把關即可,導演可以專心剪輯,她昨天就看到了粗粗剪出來的第一集,暫時還沒有音樂和特效,但是就演員的演技、光影效果來看,無疑是一部高質量的歷史劇,她不禁緊張起自己在劇裏的表現。

她的表現不是很好,正確地說,她根本摸不著演戲的竅門,憑著直覺來演,一出道就和演技大咖們配戲對她來說實在太難,如果是偶像劇、青春劇這些對演技要求不是很高的劇,沒準她還能摸索一二,可是這部劇,實在太難了。就好像給小學生一份高數試卷一樣,完全超出她的解題範圍。

想一想自己剛拍完的一部試水電影,照例找演技咖和知名影星配戲,她就覺得要虧,還好有國產片保護,應該不會虧太多。

“下一個,張巧娜,”念到她名字的時候,張巧娜幾乎不想上去丟人現眼了,還好在場的演員混跡娛樂圈,對有背景的人了如指掌,顧及到她的自尊心,沒有什麽嘲笑的意思,換做其它二三線沒有演技的小演員,隨便丟幾個眼風就足以讓人一段時間不好受了。

而趙導也明白她不是演陳雪的這塊料,等她試演之後還耐心地說了幾句演技上的問題,建議她先和新人演員們配戲,不要一上來就想著大紅大紫,一步一個腳印。然而張巧娜總懷著一種有人脈不用是笨蛋的心態,對此良言根本聽不進去。

要是她還得和新人配戲,那她後臺拿來幹嘛?再說演技這東西,不是得跟演技好的人學習才會慢慢變好嗎?

排在她們後面還有幾個二三線的小演員,有的連林聲晚都不認識,要知道,她可是惡補過公司下發的資料,不說其它,對女演員這塊可以說了如指掌,各個公司都有他們看好的苗子,幾家互通有無,彼此關照,對各自公司的明星和演員了解很深,這些資料上也有記載一二,免得自家藝人弄不懂圈子裏的咖位,得罪了別人,有幾名大小姐就是來娛樂圈玩的,她們是一個小圈子,張巧娜便是其中一個,此外還有後臺在娛樂圈的女星,比如男朋友是圈內明星、導演或者投資人、制片人的,娛樂圈小的很,基本上誰後面站著誰每個明星都有所了解,就算沒有所謂男朋友、幹爹之類的後臺,也得結交有人脈的貴人,手縫裏露出一絲人脈也足夠小明星們紅的了。

而在場的小演員居然有林聲晚不認識的,難道是趙導從學校或者文工團、話劇社之類的地方挖來的?

事實證明,能出現在面試會場果然有兩把刷子,其他演員們各自對陳雪有著不同的理解,有的演得栩栩如生,就演技而言不比她差,讓她不禁有些汗顏。

女演員們的行程通常很忙,排在前面的一線花旦們面試完後就走了,倒是林聲晚還在準備期末考試,電視劇宣傳什麽的也不用出面,反而呆得比較久,等趙導宣布試鏡完畢後,她才和剩下三五個演員魚貫而出。

既然能在趙導的面試地點相遇,就演技與人脈而言都有結交的價值,她們互相交換企鵝號,約定什麽時候出來逛街,便各自離去。

“怎麽樣?”林聲晚一上車就看到攤在座椅上的傅修齊,他剪了頭發,精神幹練,從前的學生稚氣不知不覺已經被精幹的職場氣息所取代,但他看到林聲晚時那個大大的笑容,嗯,還是以前那個傅修齊。

“沒把握,”她打了個哈欠,今天起得太早,加上堵車趕路,面試精神緊繃,放松下來就有些睡意,她懶洋洋地說,“娛樂圈裏,演技好卻不紅的人太多了。”

“那可能是因為她們運氣不好,或者沒有後臺,不接受潛規則,”傅修齊理智地評判道,“後臺越高,資源越好,越容易紅,沒有後臺,一路潛上去,有機會能紅,兩者都沒有,如果運氣足夠,沒準有那麽一絲飄渺的幾率紅起來,如果都沒有,那肯定紅不了,娛樂圈裏,這些都沒有的人太多了。”

和她們相比,林聲晚算得上幸運,靠真人秀累積第一筆人氣,獲得公司的簽約,又靠《聊齋》得到公司的青睞,但她知道,這些都是可以收回的,只有她親自經營的微博人氣才是自己的。

想起微博,她拿出手機,往窗外的風景哢嚓一聲,打算到家後發到微博上。

而這天晚上,趙元白看著今天的面試結果,難得地陷入兩難的境地。

林聲晚的演繹很有道理,邏輯自成,但這並不是他心目中的陳雪,怎麽說呢,陳雪這個人設,其實有原型,是他鄰居家的孩子,曾經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在上初中的時候,他搬家了,就此斷了聯系,等到高中時,他們才在一家高中會面,那時候,他意外地發現原本樂觀的青梅變得十分陰郁而尖銳,直到他了解青梅長期被新搬來的鄰居家侵犯,才萌生出這個故事的主角。

青梅不止一次告訴他想要殺了那家人,而當時的他太過懦弱,根本沒有勇氣去為青梅討回公道,只能無措地、泛泛地安慰對方,後來他考上大學,青梅卻落榜了,後來再也沒有聽到過對方的消息,聽說是離家出走了,直到現在,這件事依然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陳雪就是從她身上脫胎而出的角色,在趙元白的心目中,陳雪無時無刻不被過去的陰影所籠罩,整個人尖酸刻薄,難以討好,卻依然有著獨特的魅力,她的心底隱著柔軟的靈魂,之所以制造滅門案,是因為高官融洽的氣氛引起她的心魔,她原本也可以得到這麽美好的家庭,卻被自己家人所毀掉,她犯下滅門案是一時沖動,此後愧疚感便一直縈繞在心頭,正是還保有內心的道德底線,她才會在後期自覺地向男主提供線索。

而林聲晚的理解也不能說不好,他能體會到對方的想法,林聲晚的陳雪世界觀已然被扭曲,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只要將一切正常化,她就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明白自己是一個骯臟的人,明白她已經不再“幹凈”,她試圖催眠自己,可她所認為的“正常”是扭曲的、是與現實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而她潛意識裏也悲觀地知道這一點。

從這個方向理解的人不少,真能演出來的寥寥無幾,但林聲晚幾乎演活了,她仿佛自己就是陳雪,就是那個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在她天真的皮囊下面,那種被全世界排斥的隔閡刻在她每一寸骨頭上,還有深藏其中的孤獨——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但她的孤獨感特別真實而不矯情,這種氣息很獨特,趙導數一數他接觸過的女演員,根本沒有一個人有這中天然的排斥和隔閡,也正是這種特質讓他心動不已,他有預感,林聲晚能將他記憶中的陳雪演繹得更好。

可是,路子完全不同呀。趙導難得地糾結起來,作為一個導演,挑選他心目中的演員本是件很簡單的事,可是,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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