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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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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002

郭如浮是在一個雪夜感染的風寒,回去後便開始一病不起,因當時他尚未成年,所以家裏連給他的字都沒準備好。夫人看他病得快死了就連夜隨便想了一個,拿給姨娘看時姨娘怎麽樣都不從。

之後我醒來就一直被人郭如浮、郭如浮的叫著,字什麽的我也不是很在乎。

“升卿,沒事的,我不在乎這些。”我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人,學著郭如浮的語氣輕聲哄道。

升卿是齊玉書的字,平時我不敢這麽叫,趁他睡著時占占便宜總可以吧?

齊玉書翻了身,胳膊死死箍著我,全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唯一的不足是沒法自由自在的翻身了。

我就這樣睡在那張軟榻上睡了一夜,第二日齊玉書天不亮就得起床處理政務,我睡眼惺娑地跟著想一塊兒起,“再睡會兒吧。”他又將我給摁了回去,末了還小心的替我掖好了被腳。

齊玉書走後我便再也睡不著了,我閉著眼聽門外的那些個小丫鬟竊竊私語地討論著我,我又不是嬪妃,嚼我舌根做什麽呢?

“丞相可是醒了?”嬤嬤威嚴的聲音打斷了門外的議論聲,丫鬟們紛紛答說沒有,那嬤嬤又冷冰冰道:“甭管丞相醒沒醒,都不是咱們這群下人能夠置喙的,這些話落到別人耳朵裏去了,輕則重罰,重則掉腦袋。”

丫鬟們肯定是被唬住了,之後我再也沒在門外聽到過議論聲。

我起來時齊玉書還沒下朝,嬤嬤在我身上裹了一層厚厚的棉衣,就連腳上穿的鞋也比娘縫制的要暖和許多,“丞相,跟老奴走吧。”我觀摩著黃銅鏡裏的自己,身旁的嬤嬤縱著我不多時就忍不住開口勸道。

“好。”我答應下來,宮裏很冷清,這一路上我除了看到灑掃的下人外居然沒有看到一個嬪妃,實在是有些無趣了。

那間廂房,又是那間廂房,嬤嬤推開門示意我進去,裏面被炭火熏得暖烘烘的,“陛下說丞相畏寒,丞相可還覺得冷?”嬤嬤合上了門問我道。

我覺得這嬤嬤眼熟,同時也對齊玉書了解我的程度感到詫異,“不冷,嬤嬤可以陪我說說話嗎?否則實在是乏悶。”我說道。

“大人,陛下很快就會回來的。”嬤嬤躬著腰對我道。

下人們不敢與我有太多的交集,這想來也是齊玉書的命令,“嬤嬤,我只是覺得您眼熟!”我心中不知為何急切了起來。

“您還記得那個雪夜嗎?是老奴將您從雪地裏拖回了丞相府,您的姨娘哭得不像話,陛下想來看您,卻看見丞相府的人擡著一口烏黑的棺材從巷子頭走到了巷子尾……”嬤嬤的聲音勾起了我斷斷續續的回憶。

郭如浮病重,齊玉書派人來送信說要來見他,“陛下當以大局為重。”郭如浮吊著一口氣,他捏著齊玉書寫給他的書信,一口血噴在了那張訴盡相思意的紙上。旁人問他可還有話要遞給皇上的,郭如浮將那張慘不忍睹的紙張疊好命人送回了齊玉書身邊。

齊玉書收到那封信後消沈了許久,郭如浮那樣高潔的人是想體面的離開吧,他不想讓齊玉書看到自己茍延殘喘的模樣。所以那封信就是郭如浮的絕筆,他讓齊玉書死心,天下死了一個郭如浮沒什麽可惜的。

那場大雪卷落了庭院裏的梅花,隨著房間裏的哭嚎聲,這世間再也沒有郭如浮郭丞相了,他還太年輕,年輕到連字都沒人好好的幫他取。

我心疼郭如浮,同樣也心疼齊玉書。

如果說郭如浮的執念是想看到齊玉書統一大業,那齊玉書的執念就是郭如浮了。他的心智留在了那個雪夜,他恨不能自己當時也跟著郭如浮一起被風雪卷走。

嬤嬤說到最後自己也開始抽噎,我終於明白齊玉書為什麽這麽放心她了。

我心裏隱約也有些難過,但我得假裝自己什麽事兒也沒有,於是我傻裏傻氣的抓著象牙筷叫著肚子餓。

“上菜吧。”嬤嬤擦了擦淚花讓人將菜端上來。

奇怪吧,飯菜都很好吃,只是今天我沒了胃口。

齊玉書推開門走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寒氣,我匆忙咽下嘴裏的菜起身想向他行禮,否則讓別人看去了又要數落我沒規矩。

“這裏沒有別人,不用裝。”齊玉書不悅的蹙眉道。

我剛準備下跪的動作頓住了,“哎呀陛下的衣服真暖和……”我改變路線,伸手摸向齊玉書身上那件華貴的皮草。

齊玉書以為我真的喜歡那件皮草就將它給脫了下來,我很會演戲,抱著那件皮草如獲至寶般的對他感恩戴德。

他靜靜的看著我,我頓時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像極了一個跳梁小醜。

今日朝堂上又有人惹他不爽了,我想我應該說些能讓他開心起來的漂亮話,可是齊玉書不給我機會,他走到我面前將頭冠摘下,珠簾劈啪作響他卻壓根兒不打算管。

“我累了。”齊玉書的語氣裏滿是倦意。

我不知所措,他讓我坐下,我木訥地坐得筆直,齊玉書將腦袋靠在我肩膀上,他低聲喃喃著我不該這麽狠心。

郭如浮有做過什麽對不起齊玉書的事情嗎?

我思索著問他:“你還在怪我嗎?”

齊玉書伏在我肩上流下了一行熱淚,他說:“你叫我如何能恨你。”

對不起郭如浮,我聽不懂他到底恨不恨我,我心裏大致猜出了一個答案,他是恨我的。

而很快我就知道這恨果是何時種下的了。

齊玉書褪下裏衣,他胸前有一道幾乎是貫穿了整個胸腔的傷疤,我腦中已經想象出了他當時得有多痛苦。

貫穿的位置很巧妙,但凡再下面些齊玉書肯定就死透了。

對啊……

為什麽皇位會落到一個不起眼的庶子身上?

為何一個小小的庶子能預料到太子要起兵造反?

我不由得汗流浹背了,怪不得群臣恨不得活剝了我,因為這些餿主意都是我出的。

太子起兵造反不假,但人剛殺到城門口就投降了,這時的郭如浮問齊玉書:“你準備好了嗎?”

齊玉書點了點頭,兩人一起握著劍柄,劍身穿透過齊玉書的胸口,郭如浮松開手,他揩去齊玉書痛出的淚花後將人扶起:“快來人啊!太子殿下殺人了……”

太子錯愕的看著郭如浮,皇子被刺殺,眾人亂成一團,郭如浮借著混亂摸到太子身邊,一聲驚呼聲後太子倒下了,郭如浮擔心別人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便也拿著刀子往自己身上戳了個大洞。

至此兩人都已然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太子重傷被擡走,郭如浮傷得也重,但這時沒人會在意到他,他站在人群裏目送著齊玉書被人帶走。

之後先帝傳召於齊玉書,郭如浮草草包紮完傷口後不敢停歇地摸到藏匿太子的住處,之後的事情不用說也都能猜到個大概了。

郭如浮殺了太子被捕,齊玉書篡改傳位詔書,待一切塵埃落定後齊玉書帶著玉璽去見被關在牢裏的郭如浮。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郭如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雪地裏,齊玉書的轎攆早早地候在了外頭,他踏出大門的那一瞬間,侍衛們齊齊跪下高喊道:“見過丞相大人!”

轎攆中兩個少年相擁而泣,齊玉書的胸口有個大窟窿,我的腹部也有個大窟窿。

那場雪下了好幾天,郭如浮親手將齊玉書送上了皇位,從此君臣有別……

“雪!下雪了!”

門外傳來宮女們興奮的呼喊聲,而我的心臟似乎也被人狠狠地扯了一把。郭如浮,你是否也在期待著與齊玉書的第二個雪天,又或者是期待著你們坐在長廊上促膝長談的模樣。

“陛下,冬夜的風總吹得我傷口痛,你也還是這樣嗎?”我捂著自己的小腹說道。

齊玉書楞了楞隨後發瘋一樣的把我扯到他面前,“我也沒有忘記。”他聽出了我話裏有話。

我適當的緘默讓他開始懷疑我的腦袋到底有沒有被燒壞,“陛下,出去玩兒雪嗎?”我拉開門沖齊玉書傻傻的笑。

齊玉書說:“小心手上生出凍瘡來。”

我伸出自己的五根手指反駁說:“從前總替陛下烹茶都沒生凍瘡,才玩這麽一小會兒怎麽會有事兒呢?”

齊玉書盯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麽,“罷了,走吧。”他松口道。

我跑進雪地裏和宮女們鬧作一團,回頭是齊玉書站在長廊下,他望著我凍紅的雙頰笑我難看,我將雪揉成球扔到他腳邊,“郭如浮!滾回來!”齊玉書佯裝生氣的叫我滾回去。

我不敢開太過的玩笑,於是將手上的雪水拍了拍跑回了齊玉書身邊,他難得好心地拉過我冷得像冰塊兒的手幫我暖手。

我以為我的到來不會再讓這個冬天那麽絕望與悲傷,但我錯了。

齊玉書將我扣在宮裏許多天,他放我回家的那天沒有親自來送我,“回去乖些,別惹事。”他幫我披上狐裘輕聲叮囑道。

可我在他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來,仿佛這些叮囑只是官場上的客套。

馬車到府門口,我看到門口蒼白一片,丞相府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擺著一個大大的棺材……

我險些不會下馬車了,一路踉蹌著跑到那口棺材前,“你還有臉回來!”夫人哭嚎著走到我跟前,她扯著我的衣襟哭道:“你父親死了!因為你……全是因為你!”

郭如浮的父親死了……

我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一半是因為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有一半是因為夫人的巴掌扇得實在是太重了,臉上火辣辣的疼,我沈默著跪在棺材前。

夫人對我拳打腳踢了一陣後似是還不解氣,她見我身上穿的都不是自己的東西便叫人上手扒下我的衣物,“夫人!是妾教子無方……是妾教子無方啊!”姨娘的呼喊聲隔著很遠傳到我的耳朵裏。

我聽不得娘哭,所以我拼命跪在地上磕頭,我任憑著夫人的手下來脫下我的衣物,齊玉書送我的狐裘就這麽被人一把火燒成了灰,我被扒地只剩下了一件裏衣瑟瑟發抖地跪在雪地裏。

“你也想成為梟雄?可惜你有這膽量沒這福氣啊!你若真是個正兒八經的丞相,你父親又怎麽會喪命!?郭如浮,活該你成了傻子!你們母子倆只要有我在這兒當家的一天就休想好過!”夫人指著我惡狠狠道。

她的模樣讓我想到了食人肉的羅剎,姨娘沖破阻礙跑到我面前,她哭喊著:“兒啊……我的兒啊!”

我想我大概也要死在這雪天了。不好意思啊郭如浮,沒有能完成你的願望。

姨娘抱著我,可我的身體早就凍得沒有任何知覺了,但我仍不知死活的沖夫人喊道:“我留在這兒這邊叫丞相府,我若是走了敢問夫人的威風還在嗎?”

父親死了,夫人的靠山就不在了,可我背後的靠山是齊玉書。

“看你這嘴也不像是得了瘋病,我倒不信你在這兒跪一夜嘴還能這麽硬。”夫人讓人拖走了姨娘,她這是鐵了心要我死。

姨娘哭得嗓子都啞了,我剛想站起來叫她別哭了,可身後的小廝強摁著我,我的面前是父親青灰色的臉。原來齊玉書將我留在宮裏只是不想讓我看到他對我父親下手。

雪夜真冷啊,可我心裏更冷,等齊玉書不再需要我時,我的下場或許不會比父親好半分吧?

但此刻我心中放不下的人除了我娘外,就只有他了……

後半夜,火光將整個院子給圍了起來,那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還是來了,我已經快要凍暈過去了,“陛下……”小廝不再押著我,我重重地摔進了雪地裏。

雪松味漸漸將我包裹起來,我連抱緊眼前這塊暖玉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為什麽啊?升卿。”我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升卿,院裏的梅花開了,我原是想折一枝寄於你的……”我稀裏糊塗的說著胡話,手哆哆嗦嗦地擡起指向了偏房的位置。

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姨娘不得寵,夫人不想養育我,我從小住在這麽一間小小的偏方裏,娘能給我的東西不多,那棵梅花樹就是能陪我最久的了。

她希望我能如梅花那樣堅韌,我做到了呀,我做到了……

“郭如浮!郭如浮!!”

耳邊的聲音好像離我很遙遠,宮裏的車馬很快,我臉上沒有任何的知覺,只依稀感覺到自己一直在流眼淚,我肯定將齊玉書華貴的衣袍都給哭濕了,他會生我的氣嗎?

托了齊玉書的福,我沒有死。

睜眼就是齊玉書那張憔悴的臉,他一言不發,但烏青的眼袋和幹裂的嘴唇就向我昭示了一切。

“舍得醒了?”齊玉書握著我的手問道。

我笑說:“多虧了陛下。”

齊玉書在我身邊安插了他的眼線,他以為我傻,他又怕我不是真的傻。

“說什麽胡話。”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我知道我猜對了。

我依然笑著,最後迎接郭如浮的結局會是什麽呢?

“升卿,這麽多年,你心裏可曾懷疑過我?”我想證明我是被信任的,郭如浮是被信任的。

齊玉書松開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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